凡煙小說

偏執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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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執狂。

盛夏的末端,晚風溫柔地吹在身上,漾開絲絲涼意。

醫院的小花園靜逸似水,長椅上的兩人各坐一方。

程靖曾經無數次幻想過媽媽出現的場景,可當真的與她肩並肩坐下,內心無比平靜。

許詩雲看似淡然,實則心底的緊張一點都不比他少。

說不上是刻意還是偶然,她似乎也在尋找一個最合適的相遇機會。

自從程路山住院,她幾乎天天來醫院探望,很多次都和程靖前後腳錯過,唯有一次,她坐電梯到達一樓,程靖跟隨人群擠進電梯,兩人擦肩而過。

她第一次離兒子那麽近,近到有些不真實。

那個被她抱在懷裏的小嬰兒順著風的形態幻化成如今的模樣,高大強壯,俊朗帥氣。

他與年少時的程路山有幾分相像,特別是眉宇之間那抹淡淡的深沈,讓人有種想要一探究竟的欲望。

*

兩人就這麽幹坐著,也不知坐了多久,直到許詩雲微微側身面向他,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天氣預報說這兩天會轉涼,照顧你爸固然重要,但你也要愛惜自己的身體,註意保暖。”

太過自然的叮囑,親切得就像是日日陪伴在你身側的母親,她關心你的所有,即使知道有些話說出口顯得啰唆,依然還是會不厭其煩地提醒。

程靖本以為自己會出言反駁,甚至說些刺捅人的狠話,可萬千怨念劃過心頭,到了嘴邊只剩一個字。

“嗯。”

許詩雲似乎能看清他內心深處的掙紮,此時此刻,他需要的不是一個解釋。

“程靖。”她滿眼慈愛地看著他,呼吸聲微顫,“不管你相不相信,這麽多年,媽媽從來沒有忘記過你,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這句話明顯擊中程靖心底的軟肋,他全身緊繃,盤旋在胸口的黑霧攪成一團,腦子也越來越亂,沈默許久後,他終於開口說話:“老實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突然出現,但我知道我爸一定很開心,只要他高興就足夠了,其他的我無所謂。”

他聲線低冷,仿佛沈進水底,“媽媽對我而言只是一個虛構的稱呼,有或者沒有,不會影響我的生活。”

許詩雲立馬紅了眼,哭腔哽咽,“是我對不起你...”

“不用說對不起,沒有你,這麽多年我也過來了。”

程靖徑直起身,不敢正視女人婆娑的淚眼,喉音沙啞,透著模糊的水汽。

“我爸把我養大不容易,我也沒有什麽可以報答他的,如果你對我的愧疚可以折現,拜托你對他好一點,我知道他忘不了你。”

說完這句話,他一秒都待不下去,起身走向站在路燈下等待的夏芙心。

他一言不發的牽起她的手離開,被他生拉硬拽的夏寶寶腦子持續發懵,一步三回頭地看向長椅上默默擦眼淚的女人,她內心百感交集,既心疼靖哥,又心疼未來婆婆。

小車駛離醫院很遠,等紅綠燈的間隙,她偷瞟一眼面色黑沈的男人,試探性地問了一句,“靖哥,你還好嗎?”

程靖還在發呆,恍惚幾秒後側頭看她,幹澀扯唇,“我沒事。”

夏寶寶自然不信他的鬼話,指向街對面的燒餅小攤,“我想吃那個。”

“好。”

等到綠燈放行,一腳油門穿過路口,穩穩停在街邊。

他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買餅,夏芙心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胳膊。

“怎麽?”

她神秘地朝他勾手指,他像吃了迷魂散一樣聽話的靠過來,剛要繼續詢問,小姑娘突然撲上來,兩手交錯用力纏住他的後頸。

程靖楞了一秒,順手摟過她的腰,以親密的姿勢抱在腿上。

一個低眼,一個擡頭,自然而然的親在一起。

一周時間沒見,洶湧的思念融化進瘋狂交纏的舌頭,吻得越深,越是不舍分離。

“吧嗒、吧嗒。”

天空飄落的雨滴敲打在車窗玻璃上,暴風雨來得猝不及防。

短時間內雨勢由小轉大,伴隨電閃雷鳴,全世界都浸潤在濃郁的雨霧中。

一吻結束,兩人皆有些細喘。

程靖緩緩抽離摸進衣擺的手,指尖顫得厲害。

不知為何,只要靠近她便會情難自禁,貪心地想要在她身上索取什麽,好似只有她的氣息才能平息內心的暴亂。

他盯著小姑娘渙散的黑瞳,笑著問:“想我了?”

“嗯。”她的喜歡從來不加掩飾,“好想好想。”

“想歸想,以後不準咬舌頭。”

“為什麽?”

“咬壞了以後怎麽幫你...唔唔!”

她死死捂住他的嘴,面頰緋紅一片,“靖哥!”

程靖扯開她的手,滿眼無辜,“怎麽了?”

“你這人看著正經,實則憋著壞。”她小嘴一張一合,吐出兩個字,“悶騷。”

“如果後悔了,現在退貨還來得及。”

“不退。”她傲嬌輕哼,“我性子怪,偏好這一口。”

男人被這話逗樂,寵溺的掐她的臉。

小姑娘親昵的貼著他的頸窩蹭了蹭,壓低的嗓音破碎在風雨裏。

“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

他微怔,“你說。”

“其實我之前已經見過阿姨了,不僅見過,她還送給我一個玉鐲子當作見面禮。”她一五一十地把話說清楚,“那天我本來準備和你說,可我沒想到你對她那麽排斥,弄得我們差點吵架。後來程叔私底下找過我,他說這件事順其自然比較好,所以我才一直瞞到現在。”

男人沈默半晌,淡聲道:“早說晚說,結果都是一樣。”

她緊盯他的眼睛,問了一個直擊靈魂的問題:“你會接受阿姨嗎?”

“為什麽要接受?”

他努力壓制住心底噴湧的怨氣,不想因為任何人影響他們之間的感情。

“沒有她我也活得好好的,我有你,有我爸,還有迎春巷所有真心待我的人,我不否認她對我有生育之恩,但她並不是我人生的必須選項。”

夏芙心沒再接話,只是安靜地抱著他。

“我知道你現在心裏一定很難受,但你不要什麽事都一個人扛,不開心的時候給我打電話,我會一直陪著你。”

男人心暖的不成樣,低“唔”一聲。

“寶寶。”

“嗯?”

他唇角瘋狂上揚,“有你真好。”

*

暴風雨一直持續到深夜,呼嘯的狂風轉弱,雨勢也跟著緩下來。

夜裏11點,許詩雲返回市中心的家。

自從和丈夫正式提出離婚後,她便搬出來一個人住。

玄關處上出現一雙男鞋。

她知道來人是誰。

許詩雲不急不慢地走到客廳,果不其然,有人在沙發上靜靜等待。

黑發少年盯著指尖晃蕩的打火機發呆,聽見動靜視線掃過來,笑起來很溫暖。

“媽,你回來了。”

許詩雲對他的脾性太過了解,外表越是平靜,內裏暗潮湧動。

她淡聲道:“你跑來我這裏,你爸知道嗎?”

他冷笑一聲,反問:“我都讀大學了,你覺得他管得了我嗎?”

“你最好給他打個電話,否則他會發瘋一樣滿世界找你。”

“放心,他找不到我的。”

許樾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喉音發緊,“就像你不想被我找到一樣,無視我的電話和信息,不聲不響地把我拋棄。”

許詩雲不想與他爭論,因為她知道這是一個沒有止境的無底洞。

“我今天很累,先去休息了。”

她拖著疲憊的身體轉身,身後忽然冒出一句話,話裏摻雜幾分苦澀。

“終於和心愛的大兒子重逢,是不是特別開心?”

許詩雲渾身一顫,不可置信地回頭看他,“你在跟蹤我?”

許樾沒有否認,起身朝她走近,幽暗的眸底很快被一片潮濕覆蓋。

“我只是好奇,你為什麽那麽急不可耐地想要甩開我和我爸?為什麽我那麽努力地想成為你的驕傲,可你的心裏永遠只有你的大兒子。”

他聲音停頓,滿眼輕蔑:“一個連大學都考不上的廢物,一無是處的垃圾,他憑什麽分得你更多的愛?”

“許樾。”

許詩雲嚴肅板臉,一字一句地糾正,“程靖是你同母異父的哥哥,不管你承不承認,這都是事實,請你尊重他。”

“請問他有什麽地方值得我尊重?一沒家世二沒學歷,一輩子窩在那個小破巷子裏混到死,像這種人他活著就是浪費空氣...他...”

“——啪。”

重重的一巴掌扇在臉上,斬斷所有後話。

鮮紅指痕印在少年白皙的肌膚上,視覺沖擊極強。

許樾的臉用力偏向一側,零碎的黑發遮過眼睛,眼角泛起紅光。

許詩雲輕輕閉上眼,試圖穩住炸裂的呼吸。

雖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她承認自己對程靖的愧疚更多一點,所以面對這些詆毀的話做不到無動於衷,即便另一方也是她的親生兒子。

“你早點回家,不要再發瘋了。”

說完這句話,許詩雲疾步走向臥室,關門的瞬間,客廳裏的打砸聲此起彼伏奏響。

無數易碎品砸在地面破碎成渣,化作利刃深深紮進她的心。

她忘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許樾近乎病態的偏執慢慢浮出水面,等她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時,他已經病入膏肓。

許樾生性傲慢,智商極高,小時候被崇尚利益至上的爺爺帶在身邊,又在錦衣玉食的環境下成長,骨子裏看不起任何人,可他太善於隱藏陰暗面,對外總是一副平易近人的謙謙君子樣,外人很容易被他的表面迷惑。

作為母親,許詩雲並不是一開始就選擇放棄他,她很有耐心地與他溝通,甚至帶他去看過心理醫生,可換來不是改變,而是變本加厲。

高二的下學期,他們班的一名男同學無故從三樓窗口跳下,造成雙腿骨折。

許詩雲聽見他和人打電話,笑帶譏諷:“那個蠢貨,我說賭10萬,他還真跳了。”

這是第一次,她很直觀的感受到什麽叫藏在天使面具後的惡魔。

許詩雲接受不了自己養出一個魔鬼。

她無能為力,只能選擇遠離。

在所剩不多的日子裏,她想要真正為自己活一次。

不留遺憾地去愛,去感受,去撒潑,去做任何想做的事。



人常說,青春不留遺憾。

其實遺憾也是青春的一部分。

回望她的前半生,最美好的回憶依然停留在校園時代。

她清楚的記得每一個人。

記得酷愛炫耀的謝東傾和酷愛拆他臺的向禮,記得打情罵俏的周瀾芳和趙德成,記得總是面露不屑的夏銘,還記得程路山第一次找她說話時羞紅的臉。

那天陰雨綿綿,她在他眼裏見到陽春三月的暖光。

“你好,許詩雲。”

他靦腆微笑:“我叫程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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