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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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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顧準上一次見自己的父親母親,還是在清明節,那是在姐姐的墓碑前,綿綿細雨,空氣中全是水汽。

按以往的種種來說,他們的每一次見面都是充滿了激烈的爭吵與母親的眼淚,但只有那一次,每個人都平靜,這是連姐姐在的時候都很少出現的場景。

時至今日,顧準都是沒有想明白那時候的情況。

空曠的地下停車場中,顧準將車停在家裏的車位上,坐在車子裏,整個人趴在方向盤上,單單是從公司開車過來的這一小段路程他就感覺到疲憊——就像是上刑場,那種煎熬難耐。

這不像是他應對那些工作。工作只需要他多花一點心思就可以解決,甚至是很完美的完成;但面對家裏的瑣碎事情,他總是無能為力,甚至是說不上話。

本來一個家裏就是相互虧欠的,稀裏糊塗地過下去也是相安無事,可在這個家裏,每一個人都在精打細算,唯一一個懵懂糊塗的,還早早離世。

顧準一直都明白,他是在愛裏出現的孩子,卻不是在愛裏降生的孩子。

他長嘆一口氣,將後備箱裏的禮盒提出來——這是他在路上叫店員配好的,到了去拿就行。

顧準大包小包地拎著東西,坐上15樓的電梯。

電梯裏有一對母女,小孩子穿著緊身的舞蹈服,外面套了一件寬松的外套。媽媽的手緊緊牽著孩子,小孩子翹起來的辮子,顯得十分可愛。

女兒甜甜的和媽媽說要吃冰淇淋,媽媽笑著回應。

她們在11樓停下,然後獨留顧準一個人在電梯的角落,拿著大包小包,戴著口罩,在這個炎熱的夏日看起來很是不倫不類。

叮——

15樓到了,顧準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像是給自己加油打氣,又像是對自己的勸告。

顧準走到家門口,放下手中的東西,他在思考是摁門鈴還是自己指紋解鎖進去。

他猶豫不定,下意識將手機拿出來,就像是尋求某一種慰藉,而他好像是真的尋求到了那一點點的安慰——他看到陳世漫十分鐘前發來的信息:

【AAA天選之子:起來剛好看到你的直播啦】

【AAA天選之子:效果挺不錯的,雖然但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AAA天選之子:還有你怎麽還健身,使不完的牛勁是吧】

隨後附贈了一張抓狂的表情包,是一只熊在扯著一小只笑著的狐貍。

顧準只看了一眼卻沒有回覆,或許是陳世漫本人就帶著濃濃的喜感,也或許是他的字裏行間樂趣無窮,總之,顧準將手機收起來,最後還是決定自己開門。

電子鎖轉動,那聲音在顧準耳邊炸開花,門輕輕打開,露出一條縫。

顧準拉開門,剛準備彎腰將地上的東西撿起來,就感覺到一大股沖力朝自己懷裏撲來——他幾乎是下意識的將身體往後退,但垂體發出的指令卻又讓他張開雙臂,穩穩接住那個孩子。

“舅舅,我好想你呀!”許唯的雙手死死纏著顧準,仰起一張天真的臉。

那張臉已經開始初見她母親的神情,眼角微微上揚,撒嬌的時候鼻子供起來,有雙眼睛閃爍著清澈可見的討好。

顧準揉揉許唯的頭發,柔聲問:“外公外婆呢?在裏面吧。”

“在的,舅舅……”不同於剛才的天真,現在她的臉上透露出一些不屬於她這個年紀該有的覆雜的情緒,

那張小臉上眉頭皺在一起,眼睛裏面似乎流露出來祈求的意味,小嘴微微發顫,看著惹人憐愛,又惹人心疼。

顧準輕易捕捉到許唯眼神中的意味,在這個家裏,揣摩心意反而成了最簡單的事情。

他將許唯高高抱起,“相信舅舅,舅舅可以搞定的。”顧準將自己的額頭和外甥女的貼在一起,然後單手將禮品往家裏拿。

顧準這邊才剛把東西放下,就聽見書房裏面傳來的吼叫:“把你的東西拿出去!不需要!”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男聲,有些顫,按照那些書上說的,似乎是丹田不穩固。

顧準充耳不聞,換了拖鞋,牽著許唯往書房走。

到了書房門口,顧準將許唯往裏推了推,示意她一個眼神,許唯也是一個人精,屁顛地跑過去,伏在正在批改作業的顧守雲旁邊,撒嬌:“外公,小舅舅回來了,帶了好多好吃的。”

這個家裏顧守雲最疼愛這個外孫女,那是一種毫無保留的愛,就連他的女兒顧顧從前都不曾獲得。

顧守雲捏著許唯肥嘟嘟的臉頰,一臉的寵溺與溫柔:“好的知道啦,小唯去臥室玩吧,或者去找外婆,外公和舅舅有話要說。”

許唯點點頭,“外公不要和舅舅吵架。”然後她經過顧準的時候還眼巴巴望著顧準,最後輕輕捏著他的手指,依依不舍地離開。

直到許唯走了,顧準才走進書房關上門。

這書房他再熟悉不過,從前顧準總是要比姐姐顧顧在裏面挨訓多得多。

“爸爸。”顧準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目不轉睛盯著顧守雲。他看著比以前更老了,臉上爬滿了皺紋,頭發也白了一大半,唯有那一雙眼睛,似老鷹一般,或許是當了很多年的教導主任,那雙眼睛橫看過來,毒辣又狠厲。

——但這本不應該出現在一個人民教師身上,甚至是不應該出現在一個父親身上。

顧守雲從抽屜裏翻出來一只手機,毫不客氣地將東西摔在顧準的面前。

顧準餘光看了一眼,頁面剛好停留在他下午直播的時候。顧準還沒有這樣的自信,覺得父親會主動看他的直播。

於是顧準問:“這是怎麽了父親?”

顧守雲厲聲道:“你還好意思說!為什麽有人問許唯?我要是今天沒註意這個事情,還不知道我的好兒子拿他親姐姐的孩子去搏熱度!顧準你還有沒有心!你姐姐以前待你不薄吧,你倒好,將許唯推到風口浪尖上!”

顧守雲越說心裏的氣越大。

他是在下午巡課的時候在高二的一個小姑娘手上發現的手機。

本來學校就嚴令禁止學生帶手機,現在居然還這樣堂而皇之地玩起來。顧守雲當場將手機沒收,也沒說什麽話,一個眼神掃過去那學生就瑟瑟發抖。

他收了手機走,剩下的班主任自然會處理。

而他將手機捏在手中,一低頭就看見自己那個混跡娛樂圈的兒子的臉,人家正在笑嘻嘻地說些什麽。

顧守雲向來是不喜歡這個圈子,也不支持顧準的所作所為。於是他當場剛準備退出直播間,不料就在這個時候聽見了顧準回答的網友的問題,聽見了關於外孫女的事情。

一瞬間,顧守雲的急脾氣上來,死死攥著手機恨不得將手機砸個稀巴爛,幸好是理智占了上風,他一直捱到下班,才將顧準叫回家準備詢問清楚。

顧守雲冷哼一聲,臉色嚴峻,趾高氣昂,“你怎麽不說話,也知道這樣對不起你的姐姐是嗎,你永遠是這樣,永遠都是說不聽,狂妄自大!”

顧守雲說話就是這樣,只要是他認為不好的,一鼓作氣輸出自己全部的觀點。

屋子裏只有墻上那只老舊的鐘表的聲音,那是顧顧出生的時候買的,現在也準備罷工了,但父親總是不願意更換,任由那只鐘表走著錯誤的時間。

顧準反覆舔著自己幹燥的嘴唇,他眼角微微抽搐好幾下,心底拔涼,就像是東北最冷的時候的將水凍成冰溜子,直直的插在他的心尖上。

果然是最親近的人知道怎麽捅刀子。

“爸爸是覺得,這是我一手策劃的?”顧準不可置信,怎麽都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

“不然呢?你和許銘合起夥來,兩個人狼狽為奸。許銘就是心眼多,你是第一天知道嗎?”顧守雲忽然用力拍著桌子,桌子上的本書好像都要被他拍的起飛了。

顧準失神地望著父親,眼前的這個男人讓他感到陌生——就連是從前,他都沒有這樣冷漠的尖酸刻薄地說出這樣的話。顧準想,或許是真的隔輩親,將許唯看成最最重要的人。

顧準幾度張口想要替自己辯解,可話到嘴邊,又望見父親那疏遠猜忌的眼神,所以順理成章的,他只是很簡單地說:“父親,真的不是我,那天只是一個意外。我保證,以後會保護好許唯,不再發生這樣的事情。”

“保證?我要你的保證有什麽用?許銘當初沒和我保證?你是在場的,結果呢?你自己想——”

眼看著顧守雲又要提到從前的事情,顧準的心再一次跌到谷底。

“外公!”

顧守雲的聲音越來越大,似乎是控制不住自己,就在這個時候,書房的門被人毫無預料地推開,許唯這個只有拇指大的小丫頭站在門口,怯生生地叫住了正在發怒的顧守雲。

“外公,你不要生氣了。”許唯跑進來,抱住顧準,“不是舅舅的錯,不是舅舅的錯。”

小孩子不懂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她在這個家生活了這麽多年,父親母親的爭吵她聽見過,外公外婆的嘶吼也看見過。

這個家裏全是瘋子,只有小舅舅,冷靜地承受著這些瘋狂的咆哮。

“許唯,大人說話你進來幹什麽,去找你外婆。”顧守雲當老師當慣了,在家也喜歡拿腔拿調。

許唯說:“外公,要開飯了。”

許唯不敢去拉顧守雲,小孩子眼眶紅紅的,她太害怕這樣的紛爭,小時候只要父母一爭吵,她就會和母親回到外公家,長時間見不到父親。

“舅舅,你也會留下來吃飯的對嗎?”許唯近乎懇求地看著顧準。

顧準想不明白,究竟是怎樣的家庭啊,才會將一個童心未泯的小孩兒教化成現在這樣小心謹慎畏手畏腳的樣子。

難道許唯也要經歷一遍自己的從前嗎,那時候自己有姐姐庇護,現在許唯可什麽都沒有啊。

顧準凝視著許唯,小姑娘開始長大了,開始有姐姐從前的樣子。“好的,舅舅留下來吃飯。”顧準撫摸著許唯的麻花辮,難得的無視了父親,牽著小女孩的手往外走。

顧守雲一口氣還沒有發完,直接追出去,剛想開口,就看見妻子從廚房裏飄出來,像一具鬼魂,面色發白,拿著鏟子,幽怨地看著他,顧守雲後背發涼,一句話生生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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