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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平安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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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平安脈

下了早朝,李徽明回到議事堂處理政務。登基數月有餘,她已經對朝政諸事嫻熟,只是最近不知是不是入了冬的原因,時常有些困乏。

青桐每半個月來請平安脈,今天又到了日子。

李徽明一手撐著腦袋,另一只手伸出去,搭在軟枕上。

青桐摸著她的脈象,不自覺地蹙眉,“陛下,換只手。”,李徽明翻過身子,又將另一只手搭上去,“怎麽了,朕的身體有什麽問題?”

“陛下身體沒有大礙,只是有孕。”

議事堂安靜地連根針落在地上也聽得見,香爐的煙緩緩向上,李徽明反應了一會兒才聽明白青桐的意思。

她沒有說話,一時陷入到震驚之中,“他停藥了?”

青桐搖頭,“藥一直在吃,但藥也並非完全阻斷。”,青桐說得委婉,看來這個孩子生命力十分頑強。

李徽明目露驚訝之色,手不自覺地探上小腹,這裏摸上去和之前沒什麽不同。

“現在日子很淺,臣也不敢十分確信。”

他既敢說,便是有把握。只是這個孩子牽連甚廣,無人敢露出喜色。

青桐跪地,等待李徽明的指示。

他等了許久,只等來一句,“先下去吧。”,他有些驚訝,面上不顯,躬身退出。

李徽明身份特殊,只有紫菀一人近身服侍,殿內只剩下他們兩人,空蕩蕩的大殿內金碧輝煌,卻容不下一個突如其來的生命。

“松兒這會兒在哪?”

“回陛下,小殿下在學堂。”,松兒是內定的太子,旨意已經擬好,只等中書門下下發詔令。

“皇後呢?”

“今年陛下登基,淮州派了人來慶賀,皇後最近應該在招待女眷。”

李徽明照常處理政務,三天後,命青桐將藥端了過來。

“陛下,這藥雖然經過調配,但到底傷身,用完此藥後,得臥床休息至少三日。後面臣也會安排藥膳方子,為陛下調理身體。”

青桐將那碗藥端進來,李徽明身體強健,很少喝藥,看著那藥碗,她並沒有多猶豫,端起碗一飲而盡。隨後,她將空碗放回托盤之上,繼續處理政務去了。

第二日早朝,向來勤勉的新帝難得缺了一日的朝會。好在第二日,新帝又重新回到朝堂之上,安了所有人的心。

孟澹寧主管兩稅法的推行,下朝後又被宣召到議事堂。

聊完正事,差不多快到了午膳時間,朝臣留用午飯,孟澹寧也在其列。李徽明飯食畢,紫菀端上一碗湯藥,李徽明並未多加考慮,一口灌了下去,面色如常。

“陛下近來可是身體不適?”

“近來入冬,太醫署端來的滋補湯藥罷了。”,李徽明刻意多解釋了一句。以前,她從不做解釋。

孟澹寧一言不發,傍晚卻突然請旨入宮。先是去了太醫署,隨後返回了李徽明的寢宮。

李徽明知道他來的目的,提前將人清退。

在孟澹寧進來之前,太醫署的消息先一步回稟到了紫菀這裏。

“陛下,孟相大鬧太醫署,看了您藏在青桐那兒的真藥方,此事估計瞞不住了。”

李徽明將手裏的筆扔在桌上,“他現在都敢私闖太醫署,膽子真不小。”,她冷哼一聲,坐在那裏,等孟澹寧來。

孟澹寧臉色沈得嚇人,宮人得了陛下諭令,不敢阻攔,一路放他進了寢宮。

李徽明吩咐道:“紫菀,你也先出去。”

“是,陛下。”

偌大的寢殿燈火通明,兩人對峙,孟澹寧沈默地站立許久,先跪地行了臣禮,“見過陛下。”

李徽明見他還算守禮數,冷下的聲色略有回暖,“起來吧。”

孟澹寧起身,走到近前,“你沒有話要跟我說嗎?”,剛才是臣子的身份,現在不是。

李徽明擡頭看他,“你不是去過太醫署了嗎?”,既然都知道了,何必再問。

“那我如果不去呢,如果我不去,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訴我?”,孟澹寧的聲音聽上去很沈,像是在壓抑著什麽。

李徽明不想探究,或是根本沒多餘的精力去探究他在想什麽。每天在朝堂上和一群聰明人鉤心鬥角已經足夠費心力了。

“我做事,需要征求別人的同意嗎?”

孟澹寧勾唇冷笑,“是,你是天子,高高在上,當然不需要征求被人的同意。可這也是我的孩子,難道我連知情權都不配有嗎?”

“你知道了又如何,能改變什麽?”,李徽明從始至終都保持冷靜,聲音不高不低,可她這份平靜卻讓孟澹寧愈發憤怒。

“我在你眼裏算什麽?”,孟澹寧俯身看她,撐在桌子上的手青筋畢現,指尖發白,“一枚棋子,一個物件,想要的時候要,想扔的時候扔。那個孩子也一樣,他對你來說只是個麻煩,是個累贅,是不是?”

對於現在的李徽明來說,這個孩子確實是個麻煩。如今她剛登上帝位,地位還不夠穩固,而松兒是皇兄的嫡長子,最合理的繼承人。如果現在她誕下孩子,先不說生育過程會為她帶來麻煩,身份暴露的風險大大增加,萬一是個男孩,又會牽扯到太子之位的歸屬,所以她權衡利弊之後決定不要。

可她看得出來,孟澹寧很生氣,而她體諒他的心情,“你還很年輕,以後想要孩子還有很多機會。”

她原本還想說,他急著要孩子的話可以去找別人生,但出於某種莫名的占有欲,這句話沒有說出口。

可孟澹寧似乎沒有被她的話安慰到,他的質問猶如打在棉花上,用盡全力拋出去,只得到輕飄飄的敷衍。

這不是第一次了。

他的憤怒和怨氣已經積壓了許久,此時因為情緒的失控而又重新洶湧,被他狠狠地壓下去。他連與她爭吵的資格都沒有,那是以下犯上的罪過。

“你現在已經坐上了皇位,這皇城裏誰也不敢駁斥你的命令,這天下沒有人比你更有權勢地位,如果你想留下他,你有無數辦法可以留下他。”,孟澹寧從太醫署出來,腦子裏便翻來覆去地想著這句話。

他看著李徽明,隨後低頭自嘲地笑,“可你從沒想過,你從來沒想過。”

憤怒,怨恨,冷嘲熱諷,李徽明聽出來了,他今天不是來問事情緣由,也不是關心她的身體,他只是來質問,來追責,來向她索要他身為父親的權力。

她若是個尋常人,孟澹寧確實有這個資格,可她是皇帝。

孟澹寧是個中規中矩的人,他向來周到得體,一生很少做過出格的事情,和她之間的情愫也是由她挑起,也隨時由她結束。可今天,不管是情緒還是行為,他都顯得過激。

“孟澹寧。”,她很少叫他的全名,大部分時候都會稱呼他的官職,偶爾叫他的名字都是在床笫之間,溫情脈脈的時候。

“一個未成型的孩子而已,你今天敢為了他大鬧太醫署,搶奪朕的病案錄,那等他長大了,你是不是敢為了他搶朕的皇位。”

她的話像是利劍一般刺穿了孟澹寧苦苦建立的保護殼,裏面洶湧而來的怨憤像潮水一般湧出,過多的情緒宣洩讓孟澹寧覺得渾身沒有力氣,連反駁都已經顯得蒼白。

從一開始,他就屬於這段感情的下位。

偷偷摸摸地交往,他能接受,被別人猜測揣度,他不在乎,遭同僚編撰造謠,他可以忍耐,哪怕將來史書上只留下罵名,他也可以背負。

可她還要猜疑他。

如今已入了冬,天氣漸冷,他的右手又開始隱隱作痛,垂在身側微微顫抖著。

長久以來的掙紮都顯得多餘,他所背負的一切都只是個笑話。他緩緩跪倒在地,額頭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向來挺得筆直的肩背像是不堪重負,徹底塌陷下去,肩膀微微發抖,“臣不敢。”

李徽明走上前,想將他從地上扶起來,孟澹寧卻避開了她的手,自顧自地站起來,轉身離去,步子飛快,像是急著逃離。

他一走,紫菀就進來了。

李徽明知道她是為了什麽,面色如常,“太醫署的事壓下去。”

“是,陛下。”

“行了,出去吧。”

李徽明坐在桌案後,看見紫菀出了門,將寢殿的門一層層關上,目之所及只有燒不盡的蠟燭和富麗堂皇的穹頂。

她靠在椅子上,沒了看奏疏的欲望,滿腦子都是孟澹寧看向她時失望,憤怒的眼神。

她煩躁不安,恨不得將桌上所有的東西都燒了,將那些永遠不會滅的蠟燭摔在地上,砸了那金碧輝煌的穹頂,以此來發洩情緒。

可她不能,她摔了奏疏,明日一早,打掃的侍女便會發現。

她一盞盞走到那些蠟燭面前,將它們一一吹滅。

等整座寢殿陷入黑暗,侍女進來,“陛下,奴婢來換新的蠟燭。”

為了她的安全著想,這座寢殿的蠟燭,是不允許有一刻全被滅掉的。李徽明忍住自己想要發怒的欲望,沈默地頷首,回到她的床榻,等著侍女替她將帷帳放下,點上香爐裏,青桐特意為她制得安神香。

直到帷帳被徹底放下,她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幹涸的魚重新落入水中。

她躺在床上,毫無睡意,腦子裏閃過建元帝臨終前交代她的話,閃過與皇兄通過的信件,閃過歸塵山上的日子,閃過立太子的詔書,閃過孟澹寧的質問,閃過所有的一切,然後不知道在哪一刻,沈入了睡眠。

她這一覺睡得並不踏實,還沒到紫菀來叫她起床上朝的時候,她便從夢裏驚醒,冷汗流經全身,沒有半分起床時的慵懶,只有無盡的疲憊。

她又難以自制地想起了昨夜,眼角好像有什麽滑過,她擡手,將所有痕跡一一抹去。

“陛下,到上朝的時辰了。”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一切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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