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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心已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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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心已辨明

俞樾聽見響動,大跨步沖了進來,繞過紛擾的人群走到晏岫身邊,面色難看,“沒事吧。”

晏岫有些驚訝他會出現在這裏,但現在情況緊急,也來不及多問,只搖頭,“沒事。”,她又回頭去看孟澹寧。

他們都是青州人,知道這裏的人有多麽看重祭禮一事。

孟澹寧的臉色也很難看,他沈著嗓音,“是我的失誤。”

東和縣最近一團亂麻,人手本就不夠,而且前線戰事得勝,俞永也已經帶著青州軍返程,隱患不再,今天的祭禮便沒有多安排人巡防。

這明顯是人禍。

可百姓們不一定這樣認為。

李徽明眸色一黯,“去追!”

今日她是私下出行,除了紫菀以外身邊沒有跟人。紫菀不可能將她撂在這裏一走了之,隨手招呼了門口的侍衛將李徽明團團圍住,自己才落後一步,朝著冷箭射來的方向追過去。

士兵從廟門外湧進來,擁住李徽明。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來,落在她身上,孟澹寧也不例外,隔空與李徽明四目相對。

孟澹寧和俞樾先行上前行禮,“太子殿下。”,其餘官員緊隨其後。

緊接著,廟中百姓們才反應過來,又是嘩啦啦地伏跪,散漫淩亂,毫無章法可言。晏岫對李徽明心有畏懼,躲在百姓後頭,沒敢上前去。

李徽明還沒來得及開口,百姓中便有一人起身,看著已經上了年紀,頭發黑色中夾雜著大片的灰,衣衫破舊卻整潔,一看便是為了祭禮專門收拾過的。此刻他卻全然不顧了,狀似瘋癲,雙手大張,猛地狂笑出聲,“天怒人怨,天怒人怨啊!”

眼看便要沖至李徽明身邊,“朝廷派你來,不過做個樣子罷了。你們根本不會管我們死活,根本不會!”

“你們這些達官顯貴,都是災禍,是災禍,青州的災禍都是你們帶來的。”

李徽明沒有開口,侍衛便自覺地上前一左一右鉗制住他。也許是不打算活過今日,他更加肆無忌憚,“有本事你便殺了我,殺了我。”

“你李氏父子,昏庸無道,天地明鑒!”

幾個小孩嚇得哭出了聲,被身邊的大人捂著嘴。個個抖著肩膀,生怕李徽明一怒之下,牽連到他們。

侍衛們低著頭不敢發一言,官員們也都戰戰兢兢。

汪育林身為一州別駕,治下之地有人如此冒犯天顏,他恨不得當即站起身來了斷了他。若真要追責,他也逃不過貶官。他微微擡眼,看著前面的孟澹寧,比他更位高權重的人還沒發話呢,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汪育林鼓足了勇氣也只敢擡擡眼皮子往前看看,孟澹寧到底是天子寵臣,此時竟然敢直接擡頭,看李徽明的臉色。

他嚇得趕緊收回視線,生怕自己的小動作被人發現。兩眼一閉,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這祭禮之事還是他提議的,如今出了這麽大的岔子,這頂烏紗帽怕是已經戴不住了。

一個老婆子突然跪伏下來,哭喊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我家老頭子只是,只是發了失心瘋,求殿下饒命,饒他一命。”

她用了全身力氣將頭磕在地上,一上一下,像個木魚。

所有人都以為李徽明震怒,生怕牽連自己,都低著頭,留出一個後腦勺給她。可她依舊感覺到有視線落在她身上,她微微垂下頭,對上了那雙毫無畏懼的眼睛,他官位最高,所以離她最近,只是那眼神裏面泛動了些她來不及看清楚的情緒。

她淡淡地收回視線,“先押下去。”

“汪別駕,擇吉日重祭。”

汪育林將頭埋得更低了,“是,殿下。”

李徽明轉身離開,直到她的最後一片衣角消失在視線裏,壇廟內所有的人才不自覺舒了一口氣,晏岫想站起來,才發現自己的腿麻了,只好扶著一旁的立柱,視線看向李徽明消失的方向。

李徽明走了,百姓們的安撫疏散工作還需要進行,這苦差事便自然而然落在了孟澹寧的身上。

將百姓們遣散,安撫,送歸,和汪育林商議下次祭禮的時間。

按照慣例,若是祭禮遭到破壞,下一次的補祭便要準備更多的祭禮,以贖過錯。可東和縣裏早就沒有那麽多的糧食了。

孟澹寧焦頭爛額,俞樾也好不到哪兒去。

紫菀晚到一步,沒有追上射箭之人,他只能憑借一支羽箭搜查兇手。

晏岫做不了什麽,只能替汪育林觀天象,尋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準備重祭。但觀星只能在晚上進行,所以白日裏她便只好待在自己的營帳裏。

今日營地格外安靜,尤其是李徽明的營帳外,連巡邏的士兵都不敢靠近。

只有孟澹寧和往日一樣,哪怕此時已經過了子時,看見她的營帳還亮著燈,一進營地便徑直去了主帳。

平常他來的時候,李徽明都坐在書案後面處理政務,今日倒不然。她拿了一本書,靠在一張藤椅上,神情自然,看不出喜怒。

“殿下,百姓們都安置好了。”

李徽明放下手中書,端起杯子飲了一口,從喉嚨裏發出一個“嗯”字,似乎對這些並不以為意。

“今日鬧事之人姓吳名興,原青州東萊縣人,七年前海嘯兒女皆亡,只留下了一個不足十歲的孫兒吳枸,遂攜孫遷至東和縣生活,前些日子吳枸參與堤壩修建,不幸遇難,家裏只留下了老兩口。”,孟澹寧簡要說明了下情況。

李徽明擡頭看他,“猜到了。”

人的怨恨痛苦積攢多了,就需要一個出口,不然很難活得下去。

“殿下打算如何處置他?”

“根據《大煦律》,欺君犯上是死罪。”

孟澹寧,“所以呢,處死他?”

李徽明笑了一下,她很少露出純粹的笑意,沒有回答孟澹寧的問題,“孟師給孤講《大煦通典》,開頭便是太祖的記載,‘大煦太祖聖神文武,欽明啟運,應千年之景運,集群聖之大成。天命眷顧之隆,起徒步不階於尺土;人心向服之誠,未三年已定於京都。龍飛雲從,而華夏蠻貊,罔不率俾;日照月臨,而山川鬼神莫不攸寧。升遐之日,萬方哀悼。’”

她緩緩將書中記錄一一背出,她微微擰著眉頭,“孤在想,不過百年光景,這一切好像都變了。”

孟澹寧走近,將她手邊的書收起來,“與殿下無關。”

若她不下山,這一切是與她無關,王朝枯骨,她也算一具。大可與其他人一樣咒罵,怨恨,憤怒。

可她選擇下山,便註定要背負前人欠下的債。

她早知大煦已有頹敗之勢,可身在皇城之中,滿眼錦繡繁華。直到今日,她才掀開這錦繡華服,看見了其下的腐爛一角。

李徽明看向孟澹寧,“其實他也沒說錯,對吧。”,看似是問句,語氣卻已經給了答案。只是她看向孟澹寧的眼神濕漉漉的,不像是要聽他回答,好像是要求一個安慰。

孟澹寧看著她。

在知道她的身份之前,他便看出他心有溝壑,自願入東宮輔佐。時至今日,此心亦無動搖。

“不論這世道如何,我願追隨殿下,竭身命以效。”

他沒有自稱臣,引李徽明側目,她眨了下眼睛,不知哪兒來的沖動,脫口而出便問,“是因為宋明月?”

這還是李徽明暴露身份後,第一次主動提起這個名字。孟澹寧有些驚訝,看向她的眼神便愈發多了幾分柔色,他的眼神直白,讓空氣都多了幾分熱流,李徽明竟然不自覺地先收回了視線,不想與他對視。

惹來孟澹寧輕輕一聲低笑,“是,也不全是。”

少年時初見,情意萌芽,驟然折斷,令他輾轉反側數年,根系愈發茂盛,深植於心,難以祛除。

李徽明心不受控地跳了幾下,好看的人總是能輕易地撩撥別人,她竟然久違地有些慌張,“可孤不是她。”,沈默了一會兒,平覆自己心頭的那點微末星火,她開口道。

“這不由你決定。”

李徽明坐著,微微揚起頭看他的時候,眼神裏少了平日裏的冷漠,似乎有點兒懵懂,今日她的狀態看起來也和平日裏不太一樣。

他離得近了,聞到一絲若有似無的酒氣,那酒意似乎隔著空氣流進了他的五臟六腑,將連日來的不安與煩躁全部激發。

孟澹寧想過無數次他們重逢的場景,許多話也一遍遍地在腦海中重覆過,如今不需要多加思考,便能脫口而出。

但他此刻並不想說話,只是伸手撫上她的唇角,微微俯下身,隔著自己的拇指落下一個輕吻。

他的心早已辨明。

李徽明睜大了眼睛,被突如其來的靠近弄得不知所措,怔在原地。

風吹動營帳的篷布,發出“簌簌”的聲響,門簾被掀起一角,月光照進來,不用看便知道今天一定繁星漫天。

晏岫站在整個東和縣地勢最高的山坳處。東和縣是個小地方,沒有觀星臺,她只能尋個地勢高又沒有遮擋的地方。

她白天便來這裏踩過點,一入夜,她便帶著白芷前來。

“白芷,夜裏好像有點冷,幫我取件披風來吧。”,晏岫仰著頭看天,順便和白芷交代。

誰知下一秒,便有人將披風披在了她身上,晏岫轉過頭剛想說什麽,便對上了俞樾的視線,有些不知所措地定在了原地。

俞樾繞到她身前,將披風的系帶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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