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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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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往事

站得離他們最近的是李徽明,她很快註意到身邊不正常的視線交匯。

她不知原因,但大庭廣眾之下,也並非追問的好時機,只好接著晏岫的話繼續說下去,“孟承旨一路是勞累了,天氣炎熱,昭寧,先回公主府吧。”

晏岫立馬回過神來,“皇兄說的是,先回府中。”

說罷,又看向李徽明身後隨行的侍衛和官員,“諸位可以移步驛站安頓。”

至於其他的事,自然有俞樾負責,晏岫跟著李徽明上了太子車駕,一路穿行過主街,朝著公主府而去。

昭寧公主乃女眷,孟澹寧自然不好與其同乘。

車上只有“兄妹”二人。

車上一片安靜,李徽明見過晏岫,她在青州發生的所有事她也心知肚明。至於晏岫,可沒那麽自在了。

她的眼睛餘光時不時掃過坐在上首的李徽明,幾次想張口都沒說出話來。

這可是太子殿下,王朝未來的君王,她可不敢亂說話。

“有什麽回去再說。”,李徽明見她窘迫,出口替她解圍。

“是,太子殿下。”

還好距離不遠,煎熬的路總算結束了。

李徽明身量在男子中算不得高,面容清雋,長身玉立,舉手投足間像是山澗溪流,慵懶和緩,剛剛看向她的時候又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讓人在她面前不自覺感到緊張。此時,她又游刃有餘地在公主府門前與諸位地方官員寒暄一番,既不落身份體面,還顯出幾分和藹可親,幾句話的功夫便將那些官員說得笑顏常開,高高興興離去。

這才是皇家氣度啊。

她現在才意識到,自己這個公主扮得有多少破綻。

為了方便說話,李徽明遣走了身邊服侍的婢女隨侍,帶著孟澹寧和晏岫去了公主府裏特地為他準備的院落。

清雅幽靜,院子中沒有多餘的樹木,方便侍衛巡防。

三人一路沈默地到了正廳,李徽明自然而然地坐在上首,其餘兩人分坐左右。

“你們認識?”

李徽明先看向孟澹寧。

孟澹寧撩起衣擺,跪地回稟,“回殿下,晏姑娘的父親,前東萊縣令林硯是家父的主官,臣與晏姑娘自幼相識。”

晏岫見他跪在了地上,眼中閃過驚訝之色,但如此情景,她也顧不得對錯,“叭唧”一下子跪在了孟澹寧身邊。

李徽明坐在上面,並不著急叫他們二人起來,晏岫的事情不難辦,可孟澹寧本就是個極聰明的。想瞞過晏岫輕而易舉,想在孟澹寧眼皮子底下瞞天過海怕是棘手。

事關她最大的秘密,她承認剛剛回來路上,她想過在青州殺了這兩人。

而且孟澹寧說,此來青州是為了私事。為了那個他發誓此生非她不娶的姑娘?

若他倆早就認識,會不會之間早有通信?

這想法剛剛從腦子裏冒出來便被李徽明否決了。看兩人剛剛震驚的樣子,應當是剛剛知道對方的身份。

“殿下,不如先讓晏姑娘到隔間休息一下,臣有事回稟。”

許多話當著晏岫的面說確實不合適。

李徽明“嗯”了一聲,影衛出現,將晏岫帶走。直到離開正廳之前,晏岫的目光還停留在孟澹寧的身上。

她還以為,他早就死了,死在七年前的海嘯裏。

孟澹寧跪著,沒有留給晏岫一個眼神。

李徽明自然註意到了,但她並沒有問,直到晏岫被徹底帶離正廳。

孟澹寧並未多說其他,只俯身叩首,“殿下若要殺,殺臣一人即可。晏姑娘天性單純,又從不曾涉足朝堂之事,不會對殿下有任何影響。”

李徽明冷笑一聲,臉色難看,“你倒是護著她。”

說罷,她站起身,走到孟澹寧面前,彎下身子,用指尖扣住孟澹寧的下巴,強迫他擡起頭,“孟承旨,誰允許你擅自揣度孤的心意。”

李徽明覺得自己不論是氣場還是言語應當都足夠有威懾力,可孟澹寧卻不怕反笑,看著她的眼神有些奇怪地灼熱。

李徽明更加用力,將孟澹寧的下巴都捏紅了,“孤很好笑嗎,孟承旨。”

“不是,只是殿下解了困擾臣多年的謎團,至此,死而無憾。”,孟澹寧看著李徽明的眼神,冷漠,兇狠,和他記憶裏與她的初見一樣。

李徽明似乎覺得自己這樣威懾的把戲並不起作用,用力甩開孟澹寧的下巴,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又恢覆了優雅從容的模樣,手指敲打著椅子的扶手,“什麽謎團,說來聽聽。”

“臣少年時遇到過一個姑娘,心生欽慕,然多年遍尋其蹤跡不得,如今尋到了,故而死亦無憾。”

李徽明冷笑出聲,言語間盡是諷刺的意味,“你喜歡晏岫,喜歡到願意為了她去死,那孤成全你。”

“不。”

“不想死?”

“不是喜歡晏姑娘,而是宋明月。”,孟澹寧頓了頓,“她說她姓宋,名明月。家住永州,因為父母逼婚不願而出逃,一路南下至皇城附近的兩寺村,身無分文,求臣收留她些時日。”

李徽明敲著椅子的手指不知不覺停住了,面色更加陰沈。

不愧是孟澹寧,從城外到公主府短短半個時辰不到,就將來龍去脈猜得八九不離十。是誰洩露了她的行蹤,聽竹?

難道孟澹寧早就對她有所懷疑?

李徽明怒極反笑,“孟承旨,人太聰明活不長的。”

孟澹寧也不惱,伸出自己的右手,手掌白凈,指節長而指骨分明,上面只有握筆處有幾分厚繭,很漂亮的一只手,卻有一蜿蜒的疤痕自指尖蔓延到手腕處。

“活不長便活不長吧,若不是遇見她,說不定那年冬天臣便死了。”

此話不假,李徽明心知肚明。在她剛剛遇見他的時候,他已經萌生死志。

七年前

李徽明自出生起便在歸塵山中的無量觀,小時候不懂事,跟在師父身邊讓做什麽便做什麽,唯一煩惱的是別的女冠都能下山,唯有她不能。

好在她天生性子冷淡,對山下的繁華人間並不感興趣,只是因此,除了元真師父之外,觀中其他人並不和她說話。

她只把時間花在讀書,習箭,灑掃。等她到了十歲左右,隱隱約約察覺到了自己的身份與眾不同,前去質問元真師父。

元真從未將她當作一個孩童,將其身世與被困於此的種種因由一並告訴了她。

那時她真正明白一個詞的含義,命運。一生困於這歸塵山,便是她的命運。

少年人如何信命?

所以她裝模作樣地在山上安安分分讀書,又過幾年,等她徹底長成,她便萌生了下山的心思。

青州海嘯的那年,大煦朝廷極亂,沒人顧得上她。

她自覺碰上了一個難得的機會,趁著一個冬日清晨,按照早就探得的路線私逃下了山。

那是她這輩子頭一次下山,沒有銀子,甚至都不太會和人講話。那年冬天極冷,她還沒試過挨餓的滋味,連早飯都未用便下了山。

等她好不容易逃到山下,饑寒交迫,卻發現皇兄的影衛已經追了過來,在兩寺村中拿著畫像,四處搜尋她的蹤跡。

她顧不上其他,學著村中姑娘戴上面紗,朝著村子邊緣逃去。

一路上人煙稀少,她越走越覺得腦袋發暈,四肢發軟,路都快要走不穩了。

上天還算眷顧,在她不省人事之前,她看見了一戶人家。

她腳步踉蹌地走過去,站在院子門口,看見了一個少年正跪在院子裏,他的面前是兩座墳。

這墳在山上也有,在後山打水時李徽明見過,所以認識。

聽到門口的響動,少年回過頭。李徽明冷得快要睜不開眼睛,只是模模糊糊地看了一眼,這少年長得可真好看。她一路上遇到的都是些農戶獵戶,身上的衣裳破舊,打滿補丁,身上還有不知名的汙漬。

唯獨這少年,同樣的布衣,他身上卻不染塵埃,像後山的溪流,澄澈自然。

她已經冷得快要失去思考的能力,只剩本能驅使,她扶著院門進去,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便一下子倒在地上。

昏迷前的最後一眼,看見那少年起身向她走來。盡管已經快要失去全部的意識,李徽明還是用盡全力握住了他的衣擺,死死地抓住,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是在一片溫暖中醒過來的,溫暖的被褥,腳下燒著炭盆,桌上還擺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米粥。

她的手心處還緊緊握著那少年人衣角的布片,邊緣整齊,應該是被人用剪刀剪下來的。她下意識地用手去摸臉上的面紗,還在,她松了一口氣。

少年端著一杯水進來,“你醒了?”,他走到床邊,將水遞給她。

李徽明不自覺退後,目光警惕地看著眼前人,像受驚的幼獸,兇狠,冷漠。

孟澹寧也不怪,將水放在桌上,“別怕。”,他沖著她舉了舉右手,蜿蜒的疤痕泛著紅,像一只扭曲的蜈蚣趴在他手上,實在嚇人,“我不過一個廢人,不會對你不利。”

孟澹寧的眼睛裏有溫柔的笑意,但李徽明就是感覺得到,他溫柔的笑意之後,是化不開的悲傷。

李徽明沒遇到過這種情況,也不知道要開口說什麽,幹脆不說。

等到孟澹寧離開屋中後,她才翻身下床,走到桌邊將那碗米粥和一杯熱水灌進肚子裏。渾身上下似乎都隨之熱了起來。

孟澹寧過了好一會兒才進來將碗筷收走,似乎看出李徽明的沈默寡言,他也並未開口說話。

兩人默不作聲地一起住了三天,第三日傍晚,才有了第一次交談。

起因是李徽明開口朝孟澹寧說了句謝謝。

他略微彎了彎嘴角,“我還以為你不會說話,原來會說啊。”

李徽明點頭,“我可不可以在這多住幾日?”,那日在兩寺村時,她便發現山下與山上完全不同,這裏人多,說話的腔調也奇怪,有些話她甚至聽不懂。最重要的是,現在到處都是在找她的人,這裏偏遠無人涉足,暫時留在這裏,學習山下人的生活方式,躲避皇兄派來的影衛,是上佳之選。

孟澹寧面露難色,沒了溫和的笑意,眉頭也皺了起來。

李徽明最善察言觀色,她知道山下人最愛的東西,“我有錢,我可以給你錢。”

孟澹寧又笑了,“我不要錢。”

他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轉而又舒展開來,“算了,再留你幾日也無妨。”,他沒說出口的話是,對他這樣的人而言,多活一天少活一天並無區別,能再幫一把這個小姑娘,也算積德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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