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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酒囊飯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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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酒囊飯袋

晏岫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清晨,她醒來的時候,各式早點已經鋪滿了一桌,熱騰騰的。晏岫在青州待了快二十年,從沒吃過這樣的好東西。

她連日奔逃,如今剛剛睡了個好覺,肚子正是餓得咕咕叫。將身邊侍女打發出去,晏岫便擼起袖子大幹一場,將桌上的飯食吃了個七七八八,直到十成十飽才停筷。

公主吃的東西看著種類豐富,分量卻沒多少。

飯後,侍女端來熬好的湯藥,她捏著鼻子灌下,又將醫官開的藥膏均勻地塗抹在傷處,剩下的塞進了袖袋。

這藥膏效用比起族叔給她的那些不知好了多少,剛一擦上就感到一陣清涼,後背灼燒似的痛感立馬消失得無影無蹤,她輕輕活動了一下也毫無感覺。

只是如今傷好了,她臉上卻沒有多少笑容。

這富麗的驛站是為那位身份尊貴的公主殿下準備的,與她晏岫無關。她能在此睡上一覺,吃上一頓飽飯,已經是她倆天大的緣分了。

逃亡這段時間,她仔細研究過《大煦律》。她身上的那樁命案尚有正當防衛的餘地,就算被抓,也未必會是死刑。

可假扮公主就不一樣了,若被發現不僅要自己死,恐怕還得誅三族。雖說她那一家子也不是什麽好人,可三族之中,總有無辜之人。

如今吃飽睡足,傷藥也已到手,她也是時候該離開了。

晏岫打了個飽嗝兒,站起身理了理自己隨身的東西,一塊兒昨日從嫁衣上扣下來的金片,一罐擦拭傷處的藥膏,昨日醫官寫下的治療方子,再外加公主一排衣服中最簡陋的一套。

至於這房子裏其他的值錢東西,珠寶首飾,錦衣華服,她帶不上也不打算帶。皇家的東西,亂拿誰知會惹上什麽禍端。貪心陷阱她已經踩過一次,可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她打了一只小包袱挎在肩上,從後屋的窗子向外看,沒有值守的人,她打算從後門溜走。

她推開窗子,腳踩在桌子上,一條腿跨了出去。

昨日起了風暴,今日正是碧空如洗,外面藍天白雲,鳥語花香,晏岫半個腦袋都探出了窗子。想起自己以前混跡市井時學的那些“不走正道”的東西,鍛煉得她如今爬樹翻墻樣樣在行,假扮一回公主還能順利脫身,心中竟反常地得意起來。

可她顯然高興得太早,還沒等她將另一條腿一並跨出去,門外響起侍女的聲音,“公主,白芷姑娘到了,您是否要見?”

晏岫聽聞這話,立馬慌了神,兩條腿不聽使喚,身子一側,摔到了窗外的草坪上,正好一塊石頭壓到了後背的傷口,她疼得身子不聽使喚,發出一聲痛呼,“哎喲。”

完了!

晏岫心裏只能冒出這麽一個想法,後背的疼痛和高度緊繃的腦袋容不得她再去想更多的東西。早上吃得太飽,如今猛地摔了一跤,胃裏的東西快要漲到嗓子眼兒,她連抓緊站起來跑也做不到,只想著伸頭一刀縮頭一刀,大不了就是個死,左右她現在真的疼得動彈不了。

“公主,公主殿下,您怎麽了?”,侍女在屋外聽見聲音,聲音立馬高了八度,下一秒便推門進來,沖到窗子邊,看著躺倒在地的晏岫。

晏岫的腦子還在被後背的疼痛支配著,根本顧不上去想,自己的腦袋是不是馬上也要搬家。

“白芷”剛被晨風調出,只知道自己的任務是假扮公主的陪嫁侍女,這會兒也顧不得多想,和驛站的婢女一塊兒將“公主”從地上抱回了臥室。

她按照排演好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演起戲來,“公主,您沒事真的太好了,嚇死奴婢了。”

“您要是出了什麽意外,我也不活了,嗚嗚嗚……”

晏岫好半天才從後背的疼痛中緩過神來,剛轉過頭就看見公主的貼身婢女情緒激動,半點兒沒發現自己是個冒牌貨,心中頓時冒上了許多問號。

好家夥,堂堂皇室公主,陪嫁隊伍上千人竟是沒一個人見過她真容,她又想起民間關於這位昭寧公主的傳聞,說她出身不詳,身帶災禍。

她和昭寧公主年歲相近,小時候也聽母親提過她的事。母親對她身上汙名嗤之以鼻,“自己打輸了仗,怪一剛出生的孩子,真是一群酒囊飯袋。”

晏岫想,晏樞說得沒錯,他們真是一群酒囊飯袋,連自己奉了尊假公主都不知道!

她下意識地松了一口氣。這樣一來,她的身份是暫時不會暴露了。

但麻煩的是,自那日之後,白芷幾乎寸步不離地跟著她。對此,晏岫也理解,畢竟他們之前差一點兒把公主弄丟了,可這樣一來,她想再尋機會出逃變得難如登天。

逃跑計劃打了水漂,晏岫只得“心安理得”地享受起公主生活。

不得不說,比起她這個小老百姓,做公主的日子實在舒坦許多。她每每想跑,都有些舍不得,總覺得能多享受一天,便是多賺一天了。

日子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去,晏岫一邊打聽昭寧公主的事情,以防之後被人問起,同時再找機會出逃。

從她套的話中可以知道,昭寧公主真是個可憐人兒,一出生就被送去深山,連自己的親生父母都沒見過,好不容易下山又被嫁給了一個年近半百的老頭子,連身邊的侍女都是幾個月前才被調去侍奉。

最慘的是,只有晏岫知道,那位身份尊貴卻命運悲慘的公主已經死在了那場海上風暴之中。

想起兩人在祠堂的匆匆一面,晏岫突然生起了幾分惋惜哀嘆,惋惜其年紀輕輕卻命喪大海,哀嘆其生於皇家卻被棄之山野。

從這點來看,她還是比這位公主幸運很多。想起那日祠堂中的一面之緣,她總覺得,光看面相,那位殿下也不該是薄命之相啊。

不過在看相這一塊兒,她只學了個皮毛。擺攤算命,糊弄糊弄百姓們還是不難,但真要說在這塊兒有什麽本事,那便算不上了。

但出於自己多年所學對她的影響,晏岫對這位昭寧公主的八字極為好奇,這得是什麽淒慘的命格。

不過,昭寧公主身死一了百了,她接下來的路若是行差踏錯,恐怕就得追隨她的腳步,一並去地府相聚了。

“公主,婚期定在下月初二,太史局掐算過,是個吉日。離婚儀還有三天時間,您看要不要……”,白芷從身後偷偷摸摸地拿出一個小冊子遞了過去,滿臉地慌亂。

白芷目前接到的任務只有扮演公主的貼身婢女,對於其他一切並不知曉。至於這個冊子,是剛才門外的嬤嬤托她遞進來的,她看過了,一本黑白的春宮圖,畫得遮遮掩掩,欲說還休,根本看不明白。她是影衛,自然不會為這樣的東西而感到不好意思,只是她如今的角色是公主的婢女,那公主的婢女必然也是不通人事的少女,自然得表現的忸怩一些。

晏岫疑惑地接過,隨即了然,不過一幅春宮圖,筆觸倒是精美,就是這內容,她在心裏嘖嘖,含蓄又遮掩,連點兒顏色都沒有,她以前在紅樓混跡的時候,比這露骨香艷的看了不少。

她裝作疑惑地翻看了幾頁,裝出一副沒見過的樣子,將那冊子扔在了地上,“白芷,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也往本宮面前拿。”

世人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短短半月的時間,晏岫已經對公主的儀態神色和語氣全然了解了,裝起來像模像樣的。

由於晏岫能說會道,這個白芷也不相上下。兩人臭味相投,這段時間相處下來,竟是出奇地合拍。

白芷立馬跪地請罪,她顯然也入戲很深,“殿下,這是孫嬤嬤托我帶進來的,您只當看過了便是,這樣我也好交差。”

晏岫正準備伸手將白芷從地上拉起來,門外傳來敲門聲,正是孫嬤嬤,“殿下,青州刺史之子前來拜見。”

青州刺史,之子?

“他有何事?”,晏岫清了清嗓,回道。

“俞小公子說,婚宴那天他得去軍營,恐怕無法參加婚儀,特地帶了禮,給您賠罪來了。”

“不見。”,晏岫沒打算真的替公主嫁給青州刺史,又何來賠罪一說。真要賠罪的話,她才是那個冒充公主的罪魁禍首。

“這……俞小公子說了,要是您不見,就……就……啊。”,孫嬤嬤的聲音有點兒抖。

晏岫和白芷對視一眼,白芷不動聲色地靠近,擋在晏岫身前。

“就如何?”,晏岫強裝鎮定,問道。

“不如何,既然母親不願相見,只好兒子親自走一趟了。”,這次回話的是一個年輕男子聲音,這嗓音聽上去慵懶隨性,尾調拉長,一聽便是個混跡歡場的紈絝,學了一身戲子腔調。

話音落,屋門被打開,進來一個青年男子,未至及冠之年,頭發高高束起。走進屋子的時候,發尾隨著身子晃動,一雙桃花眼,嘴角噙著笑,身材高挑,孫嬤嬤的頭頂才剛剛到他胸口處,被他伸手掐住後領,像拎小雞仔似的。

突然被一個看著和自己差不多的男子叫母親,晏岫一時沒反應過來,和白芷一起楞在了原地。

當然,她不知道的是,只有她是真的楞神,白芷只是忠於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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