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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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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哥哥

大劉死了。

回程的路變得異常沈默。

車隊付出了巨大的傷亡搭好橋, 那些東西又跟著車隊窮追了十多公裏,直到他們將信號屏障區遠遠地拋在了身後,才慢慢停下折返。

他們一路朝著s17的方向疾馳, 隨著離s17基地越來越近,荒野裏游弋的荒獸肉眼可見地在越來越少。

這是s17基地為了保證基地的安全用鮮血換來的。

各個戰鬥小隊日夜不休地輪番在基地周邊巡航清理,才保證了基地周邊數十公裏內的相對安全區。

沒有人發現江潯和江翎手指上的異常,似乎只有他們兩個能看到手上的變化。

只是救了一個路寧, 手指就已經變得透明,那如果救下來更多的人呢?

他們……

會消失嗎?

還是會……回去?

沒有人知道。

從死神手裏逃脫出來尚且還心有餘悸的路寧欲言又止地看了江翎一路, 終於在遠遠就能看到s17基地外那座高聳的黑色信號塔的時候,用鞋尖碰了一下江翎的鞋跟:

“餵, 小子, 槍法不錯。跟誰學的?這次……多謝你。”

江翎懷裏依舊還抱著那桿纏了彩繩的槍,被路寧從走神裏拽出來。

他看了眼窗外依舊守在那裏的陳亂的機甲:“跟我哥。”

空氣裏再次沈默下來了。

只有車子碾過顛簸的路面時發出的噪音和引擎的低鳴。

江翎和江潯記得那座信號塔。

當年跟陳亂一起到s17基地紀念館的時候, 陳亂在塔下站了很久。

只是那個時候紀念館周邊是繁華的街區, 現在只有一片荒涼。

車隊沈默著朝著基地駛去,進入厚重的大門, 穿過長而昏暗的通道,又通過籠子似的升降梯進入內部。

這裏跟紀念館裏沒什麽不同, 除了紀念館一下電梯就能看到的墓群。

現在這裏是一處寬闊的大廳。

只是江潯和江翎擡頭時才發現,頭頂的穹頂並不是像紀念館那樣透明,而是一如白鎮補給站那樣黑漆漆的巖層。

透明穹頂是後來改建出來的。

大廳外守著許多人。

江翎和江潯透過狹小的車窗朝外面望去, 有老人, 有小孩, 有男人,有女人,目光焦慮地從慢慢停下來的車隊巡過來巡過去。

只是很快, 他們的目光凝固住了。

人群裏站著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看起來幾分眼熟。

女人垂頭捏著孩子肉嘟嘟的小手,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容用臉頰去貼孩子的額頭,於是小孩發出一陣咯咯的笑聲。

看到江潯他們所在的車的時候,女人的眼睛一亮,帶著笑容捏著小孩的手朝著這裏揮揮,走近過來。

聲音也越來越清晰。

“……看爸爸回來啦?爸爸在哪裏呀?”

車廂裏響起一聲啜泣。

彭秀秀緊抿著嘴,不敢去看女人,倉皇地抹了下臉垂下了眼睛。

陳亂從機艙裏出來了,背對著車廂,他們看不清陳亂的表情。

車廂門打開,雲刺的主力隊員和後勤兵們一個接一個地下車,卻都沈默著。

他們看到女人的目光在灰頭土臉的眾人面上掃過,臉上的笑容也慢慢僵硬下去。

只有懷裏的小孩抓著媽媽的一縷頭發咯咯得笑著,聲音天真且清脆。

“……老劉呢?”

女人越發蒼白的嘴唇開始有些顫抖,目光緊緊追著陳亂的眼睛:“陳隊長……我們家老劉呢?”

江潯和江翎看到陳亂垂在身側的手指收緊起來,攥住。

“……對不起。”

聲音嘶啞得像是外面荒野裏卷著沙塵的風。

於是女人眼裏的光迅速坍塌、崩解。

她晃了一下身體,夢游似的眨了一下眼睛,聲音也顫抖起來:“老劉呢?”

她又快步往前走了幾步,目光在低著頭紅著眼沈默的眾人臉上一個一個看過去,急切地攥住了陳亂的袖口:“……陳、陳隊長,我們家老劉呢?沒回來嗎?”

陳亂沒有說話。

江潯和江翎看到陳亂的手指更加用力地攥起來,用力到骨節都泛出來一些慘白的顏色。

“你說話,你說話呀陳隊長……”

女人的眼神哀切起來,伸手攥住了陳亂胸前的衣服搖晃著,嗚咽著嘶啞著,聲音也大了起來:“你說話!陳亂你說話!!!劉平安他人呢!!!”

眼淚在她臉上淌下去,一顆一顆摔碎在衣襟上。

被嚇到的小孩癟了癟嘴,也開始哭泣。

於是攥著衣襟的手又在哭嚎裏演變成了一下又一下的錘打。

不留力的拳頭“砰砰”地砸在陳亂的胸口,把他的身體也砸得微微晃著。

可是他不動,也不擋。

他只是沈默著站在那裏,低垂著眼睛。

“走的時候還好好的,他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陳亂,小寶他才一歲,他剛學會叫爸爸……”

情緒激動的女人被姜鳴鳴和彭秀秀合夥拉開了,兩個人抱著身體開始癱軟但依舊要撲過來繼續質問的女人。

江潯和江翎擋在陳亂面前張開手,護著他。

可是頭頂上卻又落下來陳亂緊繃的、嘶啞的嗓音。

不要說對不起,陳亂。

不要說對不起。

江潯和江翎握住了陳亂的手腕,去掰他幾乎要嵌進掌心裏的手指尖。

那雙原本清澈透亮的眼睛裏起了霧,灰寂寂的。

終於像了幾分他們遇到的那個陳亂。

可是,這明明不是他的錯……

那個時候陳亂在外面拖住要追過來的獸群,他根本分身乏術。

他救不了所有人。

女人終於哭累了,癱坐在地上。

目光空茫地看著地面。

周圍哭聲四起。

這次行動,死的不止大劉一個。

情緒逐漸平穩下來的女人終於站起來了。

她抹著臉上的淚痕過來,垂著臉:“對不起,對不起陳隊長。”

“他的……屍體、在哪兒?我們娘倆……帶他回家。”

女人跟著姜鳴鳴走了。

此次任務犧牲的人員的遺體,能帶回來的都盡量帶回來了,在最後面那臺車上。

陳亂疲憊地靠著車廂,想要摸口袋抽根煙,掏出來煙盒卻又楞住了。

半包煙,紅色的粗糙盒子,裏面就剩兩三根。

大劉給的。

他捏著煙盒笑了一下,又立刻撇下了嘴角。

然後將煙叼在嘴裏,去摸另一邊口袋的打火機。

沒拿穩的打火機掉在了地上。

一只略顯稚嫩的手卻更快速的替陳亂撿了起來。

江潯沈默地捏著火機,“哢噠”一聲點亮,擡手遞過去。

微弱的火光映在了那雙灰色的眼睛裏。

於是陳亂俯身垂首,將嘴裏的煙湊到那點光亮上。

煙霧升騰。

晦暗的光線裏,陳亂呼出嘴裏的煙氣,轉過頭來揉了一下江潯的頭發,瞧著眼前的雙生子彎了彎眼睛:“待會兒帶你們去戶籍處登記,晚上會統一分配集體住所的鋪位。”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當然,你們要是想跟著我的話,也行。就是我那兒有點擠,你們八成得睡地板。”

那些灰白色的煙霧將陳亂的眉眼籠罩著,逐漸看不清晰。

這樣的事情,他經歷了多少次呢?

江潯和江翎想。

六年,九個人,無一生還。

這樣的時刻陳亂經歷了至少八次。

車廂的另一邊,路寧已經跟前來接她的家人團聚。

那個看起來像是路寧的妹妹的小姑娘依賴又親昵地抱著她的腰,說話間露出漏風的門牙。

如果江翎沒有救到路寧,今天陳亂面臨的又會是什麽呢?

他們舍不得去想。

會心疼。

煙抽了一根又一根,直到盒子裏的最後一支也要燃盡了。

陳亂掐滅了最後那點火星子,將盒子小心地折了又折,放進衣兜裏,一擡眼卻看到眼前伸過來兩只手。

手心裏各自躺著一顆糖。

先前姜鳴鳴給的,他倆沒吃。

“?”他看向兩個人淺琥珀色的眼睛。

眼前的雙生子裏的其中一個抿著嘴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吃這個。抽煙不好。”

面前落下來一聲輕笑,江翎的腦袋被使勁揉了一下。

“小屁孩兒,管的還挺多。”

而後兩個人看著陳亂越過他們,擺了擺手:“小孩兒才喜歡吃糖。跟上,跟丟了我是不會去回頭找你們的。”

等到他們到了戶籍處的時候,登記窗口外早就排起了長龍,密密麻麻看不到頭。

少年摘了帽子,露出來幹枯泛黃的頭發茬兒,樂顛顛地:“亂哥,你回來啦!嘿嘿,有個好消息!我通過入隊考核啦!下個月起我就能加入戰鬥小隊當後勤兵了!不知道能分到哪個小隊,可惜亂哥你們隊後勤已經滿編了,我去不了……”

少年麻雀一般嘰嘰喳喳地圍著陳亂撲棱翅膀。

江潯和江翎看著少年跑遠的身影,也聽到了那個名字。

王小豆。

陳亂給他們講了的。

那個喜歡喝菠蘿味汽水的孩子。

隊伍在緩慢地往前挪動,直到快輪到江潯和江翎。

兩個人回過頭,就看到陳亂不遠不近地靠在戶籍大廳的大柱子邊上,看到他們看他,便朝他們揮揮手,示意他們他就在這裏等。

登記的速度很快,無非就是姓名年齡,有什麽特長技能之類的。

隨後給他們一人發了一張灰突突的id卡,用來積累貢獻點以及到資源處刷卡購物。

陳亂沒問他們在戶籍處登記名單裏找沒找到哥哥。

路寧說那個叫江翎的小孩槍法很好,是他哥哥教的。

如果他哥哥的確是個戰鬥人員,那麽八成是……

所以他不太想去揭人家的傷心事。

十五歲的半大小子已經不需要去教養院了,平時多接點基地裏的雜活兒攢一段時間貢獻點,就能兌換到簡單的單人住所,不然只能睡在集體住所的大通鋪。

陳亂幹脆把他們帶回了家。

他也說不清是為什麽,只是單純的……舍不得這倆小孩去擠臭烘烘亂糟糟的大通鋪。

自己那裏雖然小,但也好歹整潔幹凈。

擠一擠湊合也能住下。

江翎和江潯跟在陳亂後面,朝居住區走。

s17這些年他們跟著陳亂來過不少次,幾乎每年陳亂都會到紀念館祭拜,帶盒巧克力,帶幾瓶汽水,還有別的七零八碎的東西放在他們當時並不認識的那些碑下。

可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這麽鮮活的s17。

比起清清冷冷的紀念館,這裏到處都是活生生的煙火氣。

皺著臉的小老太太坐在破鐵皮門口,對著屋外的燈帶瞇著眼縫衣服,不及腰的小孩撅著屁股圍成一圈,趴在地上拍卡片,遠處有男人在大聲呵斥什麽,來不及聽清,邊上的二樓又“嘩啦”一聲潑出一盆子汙水,被兜頭淋了的男人立刻跳腳叫罵開來……

嘈雜而鮮活的聲音在這片不見天日的地下世界裏蒸騰起來,堅韌地紮根在這片土地裏。

這片居住區他們來過不少次。

只是第一次感覺,熟悉,卻又完全不熟悉。

他們明明就行走在這些吵鬧的煙火氣中間,跟在陳亂的後面,卻又覺得世界跟他們隔離開來,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他們不屬於這裏,不屬於這個時代。

他們只是兩道未來的時光投射來的剪影,他們格格不入。

江潯和江翎默然地看著走在前面、完全跟這片喧鬧不分彼此地融在了一起陳亂的背影。

這是你剛來到我們的世界時的感覺嗎,陳亂?

失去了一切後,到了完全陌生的時代,所以才會對“家”有著超乎尋常的執念,所以當年才會接受不了他們的欺騙不辭而別。

壓抑的愧疚在這一刻終於朝著他們山呼海嘯般席卷而來,沈沈地墜在喉嚨裏幾乎讓他們喘不過氣。

他們想說對不起。

可是前面的人是陳亂,卻又不是他們真正應該道歉的那個陳亂。

於是所有洶湧的情緒最終紮在喉嚨裏,成了一根細細的刺,長久地隱隱疼著。

陳亂的住所在居住區深處,三樓。

他們踩過搖搖晃晃的鐵鎖吊橋,爬上吱嘎作響的、生滿銹斑的破鐵皮樓梯,又繞過狹小的走廊邊晾著的衣服,才達到目的地。

“到了。”

江潯進屋前垂了下眼,才註意到隔壁那戶窗前,用破頭盔養著一從不知名的野草。

碧從從的,長勢喜人。

那點亮色在這片充滿了鐵灰色、銹紅色、土黃色的空間裏,綠得紮眼,綠得生機盎然。

“我姐養的草,她就住隔壁。”

陳亂一邊說著,一邊打開門。

屋子很小,但幹凈整潔。

角落裏放著一張鐵架子單人床,邊上一張書桌,一個儲物櫃,一個掉漆的木衣櫃。

江翎的眼神頓了一下,輕輕扯了下嘴角。

……不少從地面上的廢墟裏撿來的醜東西。

果然還是陳亂的奇怪審美。

一般醜的不要,醜得牛逼的高低得收著。

“餓不餓?我去做飯。”

陳亂從櫃子裏摸出來兩盒罐頭,兩張看起來就幹巴巴的大餅。

江翎和江潯在屋子裏看了一圈兒。

站他們三個都有點兒擠了,哪有廚房?

“廚房是公用的,在外面。”

陳亂拿著東西出去,江潯和江翎也立刻小尾巴似的跟了過去。

然後就看到陳亂熟練地在燃氣爐上打了火,添水,兩盒全是澱粉的午餐肉罐頭隨便切切倒進去,又加了些瓶瓶罐罐裏的調料攪和攪和,最後把大餅掰碎丟了進去。

滿是劣質添加劑的肉香味兒逐漸飄了出來。

“誒???你居然舍得開你那兩盒罐頭了??”

後面傳來一道透著驚奇的女聲。

剛回來的姜鳴鳴扒著門框探了個頭,又鉆了回去。

再出來的時候手裏以及端了碗筷,呲著牙笑:“我吃一口。”

於是飯桌上的人從三個變成了四個。

沒吃幾口,外面又傳來了噠噠的腳步聲。

帽子都還沒摘的王小豆整個臉貼在窗戶上擠變了形,一邊朝屋子裏瞅,一邊嘿嘿笑:“吃啥呢亂哥,這麽香,給我掰點兒!”

四個人又變成了五個。

五個湯碗在一片氤氳的熱氣裏叮叮當當碰在一起。

江潯和江翎看著王小豆和姜鳴鳴在蒸汽裏有些模糊的笑臉,又看到陳亂那雙終於散了些許寂然的眼睛,熱湯卷著暖暖的溫度流進身體裏。

這裏是陳亂的家。

他們想。

這裏都是陳亂的家人。

屋外的鐘聲響過三次,居住區的燈光開始成片成片地暗下去。

此時是晚上九點,基地要熄燈了。

沒有月光,沒有路燈,一切都陷入黑色的沈寂。

三個人擠在那張狹小的床上,陳亂被擠在中間翻身都難。

黑暗裏江翎和江潯聽到陳亂有些窘迫的聲音:

“忘了去買地墊了,今晚……先湊合一下吧。”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陳亂感到懷裏的腦袋動了動。

“陳隊長。”

“嗯?”

“我可以叫你哥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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