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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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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重量

冬天的降臨總是措不及防, 清晨的城市像浸在了一片冷灰色的霧氣裏,風裏都是潮濕的寒涼。

陳亂的車停在紅燈前,路口的中學門口擺著早餐攤, 穿著校服的學生們三兩結對從車前穿過, 書包松垮地掛在肩頭, 與同伴談笑之間呼出的白霧被冷風卷著迅速消散, 一對雙生子從車上跳下來,笑容燦爛地揮手跟家人告別,跑進校門。

車窗半開著, 淺金色的晨光漫進車裏, 手腕上的表盤反射出一抹亮色, 陳亂回過神, 垂眼看著那塊深邃的藍色,眼底漾出一抹柔和。

不知不覺, 這只手表和胸口墜著的那枚項鏈已經陪了他一年又一年。

他曾經失去過家人,失去過一切,但現在手腕和胸口的觸感重新彌補了他靈魂裏缺失的那些重量, 在這個新的世界為他重新築起一道名為家的港灣, 似乎從此以後的歲歲年年, 他都不會再孤身一人了。

綠燈亮了。

陳亂驅動車子匯入車流,道路的盡頭是鋼鐵森林起伏的輪廓, 燦金色的陽光從那裏正升起來,給來往的車輛行人都鍍上了一層金輝, 倒映在一片淺灰色的湖泊裏。

於是那片湖泊起了些許波瀾,向上彎起一個柔軟的弧度。

我們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後來的人也在努力讓世界變得好起來。

……姐,如果你們也能看到這一切, 會很欣慰吧?

一路平穩地抵達學校,陳亂換好了作戰服抵達集合點,準備出發。

此次訓練的目的地是f6141號城市廢墟汙染區,汙染等級為中低危,一共36名學員,以及加上陳亂在內的一共6名教官,陳亂作為主教官帶隊。

霍臨站在機場邊緣,目送學生一個個登機,直到走在最後面的陳亂站在她的面前。

她擡手拍了拍陳亂的肩膀:“註意安全,我等你們回來。”

“放心,臨姐,f6164我去了不下五趟了,路都快摸熟了。”

陳亂帶隊的訓練不是沒 出現過險情,但從沒真正出現過傷亡意外。

一直以來陳亂的原則就是孩子們是他帶進去的,他就有責任把人安全帶出來。

這一次,也不會例外。

所有人都是這樣認為的。

江潯和江翎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天後。

啟微市落了第一場雪。

陳亂還沒從汙染區出來。

他們去了一趟烏寧的俱樂部,成功用新拍到的這臺同型號的槍換到了大廳裏展示的刻著字的、對陳亂意義非凡的那臺,暫時先藏到了倉庫,打算等生日那天給陳亂一個驚喜。

細細的雪鹽粒似的從淺灰色的天空灑落下來,帶著冷冽味道的空氣從半開的窗戶湧進客廳。

有些冷。

江翎丟下手裏的游戲機關了窗戶,抄起沙發邊上的抱枕朝另一邊抱著平板的江潯扔過去:“還沒出來呢?”

“沒有。”

江潯擡手接住那只抱枕摟到懷裏,手裏的屏幕上一個鮮紅的【無信號】。

按照原本的訓練計劃,陳亂應該會在今天下午從汙染區出來給他們報平安。

天已經快黑了。

陳亂這些年帶隊進過無數次汙染區,還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

這讓雙子有些許焦躁,甚至感覺到隱隱的不安。

這種不安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天的清晨,開始逐漸演變成焦慮。

依舊沒有陳亂的消息。

江翎開始坐不住地滿客廳轉圈圈,一邊安慰自己可能只是因為什麽事情耽誤了呢?

而江潯坐在沙發裏,握著平板的手指骨節用力到泛白,空氣裏的信息素也開始不穩定地躁動。

直到江翎的手機響起急促的鈴聲。

兩個alpha的心頭都控制不住地狠狠一跳。

來電顯示是喬知樂。

江翎捏著手機,祈禱著最好是因為什麽不相幹的瑣事。

電話接通了。

“……江翎,江潯。”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嘶啞,還帶著些欲言又止。

江翎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下意識地看向江潯,卻發現孿生哥哥的手指也已經緊緊掐入了手心。

……不能吧?

窗外忽然發出“砰”地一聲悶響。

江翎的手指抖了一下。

在震耳欲聾的心跳聲中,他們看到一只迷途的麻雀一頭撞上玻璃,撲騰著翅膀向下墜落進越來越大的風雪。

喉結艱難地滾了一下,江翎發現自己的聲音幾乎在發抖:“你說。”

“亂哥他……”

喬知樂的聲音重新響起來的那一瞬間,心臟幾乎停跳。

“他怎麽了”

“醫學部剛剛接到消息,f6164號汙染區昨天爆發了磁場紊亂現象,區域汙染指數異常上升,指揮中心檢測到區域內出現了疑似高危級的荒化獸,緊急召回了所有參訓人員,但還是造成了部分學生和教官受傷,我們現在要趕往f6164。”

“其中有一隊學生在返回途中誤入磁暴區被一群荒化獸圍困,亂哥折返回去救人。”

“暫時……失聯。”

窗外的風聲一下子大了起來,雪片撞在窗玻璃上噗噗作響。

江翎仿佛聽到耳畔響起了一聲尖銳的蜂鳴聲,吞噬掉了周遭一切,包括聲音、包括空氣。

幹澀起來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滯住了,噎著堵著發不出聲音。

在一片白茫茫似得寂靜裏,江翎聽到自己嘶啞而艱難的聲音:

“你說……什麽”

而與此同時的f6164號汙染區裏,陳亂剛剛結束了一場惡戰。

四個小時前,他在一處遍布腐蝕性荒化植物的商場廢墟找到了正在被將近三十多只荒化獸圍困的六名學員和一名教官。

其中有三臺學員機甲受損嚴重,一臺甚至已經失去了行動能力。

陳亂用機甲為那個失去行動能力的學生擋了數次攻擊,在包圍中硬生生為他們殺出來一條通道,讓那名教官先帶著學生走,他來殿後。

現在他剛剛把那群越來越多的荒化獸甩開,躲進了一處倒塌的居民樓與地面形成的三角形隱蔽區域。

面前的操控臺不斷彈出一連串的紅色警告彈窗。

【警告:磁場異常,通訊系統暫無響應!】

【警告:環境汙染指數:6992.59,已超出安全值,有入侵駕駛艙風險,請盡快脫離!】

【警告:能源已不足20%,機體受損57%,駕駛艙密閉性受損81%……】

【警告:駕駛艙汙染晶塵濃度異常!汙染孢子濃度異常!請立刻檢查艙位密閉性!請立刻檢查艙位密閉性!】

【警告!】

【警告!】

視野窗外是被藍色幽光和銹紅色長著目瘤的藤蔓覆蓋的破敗樓體,幾只不死心的荒化獸在附近游弋。

陳亂暫時關閉了除換風系統以外的所有系統節省能源,駕駛艙內陷入一片黑暗的寂靜。

肺部傳來些許細細密密的銳痛,陳亂有些脫力地靠在駕駛座椅背上,眼前出現了短暫的眩暈,他不受控制地猛咳了幾聲。

捂在口鼻處的掌心裏有些濕潤。

陳亂張開手,目光平靜地落在那些星星點點摻著詭異藍光的暗紅上。

機艙的密閉性出了問題,再加上外部環境的汙染指數已經超過了B級機甲所能承受的極限。

他被感染了。

如果不盡快出去,他會被空氣裏越來越濃的汙染晶塵和孢子吞噬掉。

他也必須出去。

之前他在突圍過程中看到了遠處的大廈頂樓出現了一個一晃而過的影子。

那種影子化成灰陳亂也不可能認錯。

是一只荒獸。

是的,不是荒化獸,不是荒化種,而是人類曾經認為的、已經被徹底趕出地球的、造成了現在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那是一只原始種荒獸。

也正是原始種的荒獸,才能驅動大規模的荒化獸潮。

指揮中心收到的那個疑似高危荒化物種的信號源,恐怕就是來源於此。

他必須把這個消息帶出去。

機艙裏逐漸升高的汙染濃度讓陳亂的眼前開始眩暈,視野邊緣也彌漫出藍色的眩光。

眼前漸漸出現了雜亂無章的畫面。

一會兒是鋪天蓋地的血色裏隊友們的臉,

一會兒是溫暖的基地宿舍父母離開的背影,

轉眼間又變成了飄雪的夜空裏綻放的煙花,兩雙如出一轍的淺琥珀色的眼。

有人在喊他“哥哥”,有人在喊他“陳亂”。

意識模糊了一瞬,手腕上沈甸甸的重量和胸口細微的金屬的冰涼觸感又將陳亂從混沌之中拉了回來。

他掐緊了手心,狠咬了一口舌尖,鐵銹味兒在口腔裏蔓延。

不行。

不能在這裏停下。

還有人在等他回家。

機艙裏響起艱難的喘息聲,陳亂撐著身體重新坐了起來。

寂靜的黑暗裏重新響起機甲引擎聲的嗡鳴,掀起一陣臟藍色的塵霧。

游弋在附近的荒化獸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迅速朝著這裏圍攏而來。

而那臺黑色的機甲拖著一道燦爛的流光,不斷地在越來越多的獸群中閃爍、騰躍。

所過之處荒化獸一只接一只地倒下,機艙裏的警告紅光也越來越盛。

陳亂也不知道他究竟殺了多少只荒化獸,走出了有多遠。

直到能源降低到不到5%,他的呼吸已經開始困難,肺部傳來撕裂一般的疼痛,意識已經處在瀕臨崩潰的邊緣。

通訊頻段裏忽然響起一陣尖銳的電流聲,而後是一道熟悉的沈穩聲線:

【A097號呼叫B028號機,這裏是先驅者艦隊-鋒影小隊,收到請回答。】

【A097號呼叫B028號機,陳助教,我是秦陽,收到請回答。】

秦陽?

意識已經有些模糊的陳亂楞了一下,晃了晃沈重的腦袋,擡眼望去。

遠處有幾臺艦隊制式的A級機甲飛掠而來。

“轟——”地一聲響,一枚能源炮在不遠處爆炸,將那頭即將撲向陳亂的荒化獸轟翻在地。

陳亂看著為首的那臺機甲用著自己親自教授的、無比熟悉的機動模式帶隊殺穿重重獸群朝自己飛奔而來。

已經蒙上些許霧霾的灰色眼睛向上彎起,通訊頻段裏響起陳亂有些嘶啞的聲音:

【B028號機收到。】

【駕駛人員目前狀況良好,暫無生命危險。】

【學生們怎麽樣?】

【36名學員、5名教學人員已經全部返回指揮基地,4名重傷員正在接受治療。】

陳亂輕輕地松了口氣,按下耳麥:

【收到。】

六個小時後,f6164號汙染區的指揮中心響起一聲驚喜的歡呼。

幾臺艦隊制式機甲帶著一臺已經耗盡能源熄火的B級機甲回到了指揮基地。

陳亂被扶著從機艙裏出來,腳還沒站穩,就聽到了一聲連滾帶爬的哭嚎。

“亂哥啊啊啊啊!!!!”

懷裏猛地撲進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用力摟著他的肩膀,哭得鼻涕眼淚糊一臉。

陳亂被勒得喘不過氣,眼前還在眩暈,來不及張口叫出喬知樂的名字,一口粘稠的暗紅色就從口鼻裏湧出來。

一雙眼腫成了核桃的喬知樂看著濺在白大褂上的血跡裏星星點點的藍色,楞了兩秒,發出了更加尖銳的爆鳴聲。

醫護人員七手八腳地湧了上來。

陳亂躺在擔架上揉著發疼的耳膜,一把捏住了喬知樂滋兒哇亂叫的嘴巴:“……別叫了,死不了。”

這種程度的感染在戰爭時代簡直司空見慣,他估計休息個一年兩年的別繼續接觸汙染源就代謝幹凈了。

被手動閉麥的喬知樂眨巴眨巴眼睛,兩顆碩大的眼淚落下來,抽噎了兩下,餘光掃到陳亂的手腕,頓住了:

“亂哥,你手表……”

“手表?”

手表怎麽了?

陳亂翻過來手腕一瞧,楞住了。

覆蓋在深藍色表盤上的水晶表鏡不知道在什麽時候裂開了一道貫穿了左右的裂痕。

應該是在突圍時撞到了。

“……應該能修。”

陳亂抿了下唇,將一直戴著從不離身的手表解下來,小心翼翼地包好放進衣服口袋,防止二次劃傷,胸腔裏又漫出來一陣愧疚。

他把弟弟送給他的第一份禮物弄壞了。

……怎麽就壞了呢?

暫時沒有告訴江潯手表被他不慎撞壞的事情,陳亂給弟弟們報過平安後就被推進了檢查室。

如陳亂所預料的那樣,他的暴露時間並不長,離開高濃度汙染區很及時,加上機甲機艙的保護,感染程度並不致命。

只是接下來起碼兩年不能再接觸任何汙染源,不能再進入汙染區域,並且需要長期服用藥物,直到代謝幹凈。

此次前來f6164的醫師裏有喻小潭。

喻少爺這幾年在軍校兢兢業業當了幾年校醫,去年終於轉正了。

——雖然還是改不了一見到陳亂就往前湊的毛病,但到底也沒真正做出來過什麽出格的事情。

陳亂從檢查室裏出來的時候正碰上喻小潭在給傷員配藥,看到陳亂立刻捏著藥水瓶子狗狗祟祟地湊了過來:“餵,你沒事吧。”

“嗯,死不了。”陳亂有些疲憊地找了張椅子坐下,忽然想到了什麽,頓了一下:“我記得,你說過你也有一塊威斯佩裏斯的手表?”

“不是一塊。”

喻小潭蹭到陳亂邊上坐下,支著下巴彎著眼睛看著陳亂:“是有很多塊。怎麽啦?你想開了?覺得還是我的經濟條件能給你更好的生活嗎?”

“……”陳亂無視了小少爺後半句的跑火車,從衣服裏摸出來那塊碎了表鏡的手表:“你知不知道,哪裏能修?”

“誒?碎了?”

對方看著那塊表,摸著下巴接了過來:“這種限量款一般是需要送回威斯佩裏斯莊園的——”

話說到一半,喻小潭忽然輕輕蹙了下眉:

“等一下。”

“?”陳亂擡起眼睛:“怎麽了?”

只見喻小潭捏著那支表放在手心裏掂了掂,擰起了眉:

“你這手表……”

“重量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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