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貓篇3 “阿逐，我要做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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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貓篇3 “阿逐，我要做爸爸了……”……
工作日的水族館, 安靜得甚至有些冷清。
安檢口的阿叔興致缺缺地守著，剛打完半個哈欠，面前落下一片陰影。
“早晨, 開包檢查？”
聲音很好聽, 仿佛磁石磨過耳廓。
他一擡頭, 撞見的是一張俊俏得過分的臉。周予白立在安檢臺前，白色軍裝大衣扣到喉嚨。他微微勾唇，桃花眼裏漾著層散漫的笑意。
阿叔被這靚仔閃了一下神，低頭掃了眼空蕩蕩的背包：“ok, 進去吧。”
周予白頷首致意，剛走了沒多遠，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先生！等陣！”
阿叔熱心地追上前來：“館裏暖氣足，你可以去寄存件大衣。”阿叔指了指轉角, 操著一口地道的港普提醒道。
周予白腳步微僵, 虛掩在胸口的手不動聲色地壓實了幾分, 回身時笑意不減：“多謝阿叔，不過我今日感冒, 還是穿著吧。”
“哦, 你要小心身體啦, 玩得開心。”
周予白目送著阿叔離開, 立刻轉身進了館裏。
三米高的巨型玻璃內，幽藍的海水無聲翻湧。成群結隊的熱帶魚宛如流動的彩帶，在珊瑚叢中閃爍。光影穿過水體，在他那副不羈的皮相上投下斑駁的波紋，映得眼中那抹厭世的底色忽明忽暗。
胸前的扣子忽然劇烈起伏了起來，甚至還傳出兩聲憋悶的“嗚嗚”抗議。
周予白低頭看了看四周，確定四下無人, 他才撥開領口兩顆排扣。
“撲哧”一聲，一個小毛團迫不及待地從他領口鉆了出來。孟逐兩只粉爪子死死扒在領緣，藍眼睛裏都是控訴。
“才讓你躲個十分鐘就耐不住，差點露餡了。”他低聲調侃著，指尖寵溺地按了按小貓的腦袋，感受著她細密的絨毛。
孟逐享受著他的撫摸，不禁發出“呼嚕”聲。
他看笑了，托著小貓的屁股，將她抱在懷裏。
“看魚吧，小麻煩。”
周予白這件質地冷硬的黑色大衣，因為懷裏多了這麽個不安分的“掛件”，原本冷峻的線條生生被撐出了一絲荒誕又縱容的弧度。
孟逐不禁想起有次他們在河邊約會。
那是個秋天，天色是那種灰蒙蒙的鉛色，連太陽都懶得露臉。那日氣溫驟降，寒風吹得路上行人早早就回了家，孟逐也有些頂不住。周予白從身後將她裹進懷裏，他的體溫穿透幾層衣物傳過來，像個移動的暖爐。那時候他們什麽也不幹，就看枯葉在風裏打旋。
那不是一個完美的一天，甚至可以說是無所事事，可現在想來，當時每一絲鉆進鼻腔的寒氣和貼著脊背的體溫，都奢侈得讓人想掉眼淚。
就像現在一樣。
周予白停在了一個巨大的半球形玻璃櫃前，一只巨大的海龜正逆著水流劃動。
“天吶，海龜也太可愛了吧！”
玻璃櫃前站著一對年輕男女：女生穿著松松垮垮的休閑衫，毛線帽壓得低低的；男生穿著附近私立高中的校服，雙手插兜，正一臉嫌棄地看著水箱。
“這玩意哪裏可愛，”男生翻了個大白眼，“長得一臉蠢樣……哎呦！痛死了！”
他揉著胳膊上被女生掐出的印子。
“你才蠢呢！你看它的花紋那麽漂亮，長相又溫和，整個水缸裏最特別了！”
男生依舊不屑一顧：“也就是因為海龜和這些魚長得不大一樣，才顯得它有些特別。性格慢吞吞的，無聊死了。你看陸地上的烏龜，如果真有人把它們放在動物園裏，你看都不會看一眼。不信你回想一下，上個月我們去的動物園裏有沒有烏龜？嘿嘿，不記得了吧！”
女生氣得臉頰鼓鼓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才蠢呢！”
“說不過我就開始人身攻擊了嗎？”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水箱裏，一只熱帶魚正好游過，忽然這只“溫順又慢悠悠的”海龜張開嘴，一口將它吞下。
“哇！”
“哇！”
“哇！”
“喵！”
那對男女轉過頭，撞上周予白尷尬又不失禮貌地微笑。
“不用管我，”周予白瞇著眼笑，“你們繼續。”
兩人沒太在意，又轉了回去。
周予白低頭一看，正好對上孟逐烏溜溜的大眼睛。
“你啊，”他壓低聲音，“還裝可憐。差點就被發現了。”
【我也不是故意的嘛，而且不是你先叫出聲音了？】孟逐在心裏腹誹，但這次她倒是沒有再叫出聲音，只是在周予白的胸前控訴般地踩了踩奶。
那對男女已經平靜了下來。
男生自知理虧，厚著臉皮蹭過去，順勢攬住女生的肩膀，頭一歪，靠在對方頸窩裏。
“……我錯了。”
“聽不見。”
“……”
最終，男生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我說，我……”
尚未說出口的話被吞進了女生的嘴裏。
孟逐瞪大了眼睛，貓咪卓越的視力讓她清晰地看見，女生踮著腳，主動吻上了男生的唇。
【哎呀！】孟逐正看得起勁，視線卻突然陷入一片漆黑。
一只微涼的手掌遮住了她的眼，周予白略帶笑意的氣聲在頭頂響起：“非禮勿視，幼貓不宜。”
【周予白！】
女生放開男生的衣領，向後退了一步，饒有興致地看著男生快速變紅升溫的臉。
“你幹嘛？！”男生捂著嘴，聲音都變調了。
“一直踮著腳好累的，所以不想親了。”女生活動了一下小腿，斜睨他一眼，“長個大個子也不知道主動低頭配合一下，還說海龜蠢，我看你才是呆頭鵝。”
“我是說，你……”男生的聲音細不可聞，“為什麽親我。”
女生昂起頭：“難道你不喜歡？”
男生被噎得啞口無言，半晌才低低地蹦出一個詞：“……喜歡。”
這時候如果孟逐不是小貓的話，她相信自己一定是會露出一臉姨母笑。她仰頭看周予白，發現他的眼裏也是充滿了溫情和一絲羨慕。
是啊，如果她能說話就好了。那樣的話，她也會拉著周予白去看她最喜歡的水母，告訴他水母在日語裏被稱為“海月”——晶瑩剔透的，海裏的月亮。
她也會在看見長相憨厚老實的海龜一口吞下熱帶魚後，激動地和周予白一起發出驚呼，然後他們或許會討論著海龜不愧是食肉動物，真是不可貌相。
她會和周予白在一起幹好多好多的事，總之都不會讓他如此孤獨地一個人。
她急得都想哭了。
冬日的水族館並不是熱門選項，不少館甚至關門維修，周予白沒逛太久便離開了。途中他倒是嚴陣以待，隨時準備應對這小家夥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可出乎意料，這只小奶貓乖巧得過分，只是老老實實地貼著他的胸口。
“都說貓難馴化，但你的主人教得蠻好的。”周予白隔著大衣拍了拍那個軟綿綿的鼓包，自言自語裏帶了抹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離開水族館後周予白並沒有立刻回家。空無一人的房子只是個鋼筋水泥的堆砌物，並沒有其他意義，待在哪裏都可以。
他去附近的便利店裏簡單買了一份ABC三明治，正要結賬，餘光瞥見懷裏那顆正沒精打采耷拉著的小腦袋，步子又是一折，邁向了寵物零食區。
那是片進口貨櫃，貓咪慕斯、鮮切片三文魚刺身琳瑯滿目。周予白對這些毫無研究，他微微瞇起桃花眼，視線在一堆花哨的包裝間游移，最後挑了一包封面上那只小貓笑得最燦爛的零食意面，拿去收銀臺。
收銀的小姑娘掃到那包精致的貓咪意面時，下意識擡了頭。面前的男人長相驚艷，一身高定大衣質感冷冽，卻在領口處露出一截雪白細軟的貓毛。
她盯著那只在男人懷裏若隱若現的小貓，眼裏只剩下藏不住的艷羨：“先生，你對你只貓真系好有心。”
周予白淺笑謝過，拎著兩人的午餐，重新紮進冬日的寒冷之中。
他去了附近的公園，在臨湖的長凳坐下，將大衣懷裏的小貓抱了出來。接著從包裏翻出便攜碗斟滿清水，又撕開那袋包裝花哨的小零食，一並推到它面前。
作為人類時孟逐就不喜歡意大利面，對周予白選擇零食的品味深感懷疑。可當那包裹著肉幹的零食意面擺在面前，貓咪的本能再次戰勝了靈魂，她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埋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見這小家夥恢覆了精氣神，周予白才轉開視線，從包裏取出了那份上午拿到的體檢報告。
孟逐吃著零食，圓眼睛卻時不時往那幾張薄紙上斜。上面的醫學術語多如繁星，她看不懂，但周予白此刻的神情卻比那些晦澀的術語更難解讀。
湖面映著瀕死的夕暉，冬日肅殺的冷風掀起他的圍巾，在空中頹然飛揚，像一只枯槁的手。
周予白想起剛剛醫生的話。
“血塊又擴大了，我還是建議盡早手術。您最近頻繁的頭痛和視線模糊，都是因為神經受壓。雖然保守治療還能維持，但根據你的家族病史……”
周家仿佛有個逃不掉的詛咒。從他母親到周淮左，最後都是因為心血管疾病去世。幾年前他查出腦部腫塊時，由於位置極度棘手，手術稍有偏差便是終身癱瘓。
周予白這種人，皮相再怎麽玩世不恭，骨子裏的傲慢卻是改不掉的。他無法忍受下半輩子困在輪椅上茍延殘喘，更無法想象，讓那個明亮熾熱的孟逐，餘生都用來照顧一個廢人。
“那萬一，我是說萬一，你先走了呢？”當時在場的黎耀飛急得跳腳，“阿逐姐一個人，她不會更難過嗎？”
那時候的自己是怎麽說的？周予白想起那時候看見窗外灰敗的天空，那裏原本空無一物，忽然一只飛鳥劃過，構成一副絕美的畫，可轉瞬便消逝在視野盡頭，沒留下半點痕跡。
“我為她準備了足夠揮霍一輩子的財產，我們之間沒有孩子，不會有任何牽絆拖累她的自由。她應該像那只鳥一樣。哪怕我不在了，她也可以飛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遠處的殘陽一點點向下墜，暗暮包孕著晦暗的浪濤。
孟逐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是覺得他那寥落的側臉令她心疼。她跳上周予白的膝蓋，試探著伸出柔軟的肉墊，想去觸碰他緊繃的下頜。
就在此刻，腸道內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蠕動。
孟逐的貓臉瞬間僵住。這種感覺是什麽，她作為人類二十多年自然一清二楚。變貓少說快二十四小時了，從未排洩過的身體本能在此刻排山倒海般襲來，根本不容商量。
可是現在在外面，難道要讓她在周予白面前嗎？！即使是貓，她也有尊嚴！
她一個翻身跳下長凳，姿態淩亂地朝遠處的草叢狂奔而去。
“餵，你要去哪？”
她想跑遠，誰知周予白反而追了過來。孟逐欲哭無淚，只能撅著屁股努力再跑快一點。再快一點！
再快一點！
可周予白長腿一跨，三兩步就到了跟前。他俯下身，正要伸手去撈那個鬼鬼祟祟的小背影，動作卻在半空中生生凝固了。
空氣中，一種微妙且不可忽視的氣味彌漫開來。
周予白臉上的表情從擔憂到疑惑，再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他看著那只平時優雅矜貴的小布偶，此時正死命低著頭，一臉視死如歸地盯著地上的土坑。
沈默。長久的、死一般的沈默。
周予白站在原地，看著腳邊那團尷尬得打抖的小東西，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無奈的輕笑。
“原來是急著解決大事。”
他蹲下身，沒嫌棄，從包裏掏出準備好的濕紙巾和紙袋，修長的指尖熟練地處理了殘局，最後甚至細心地多捧了一抔新土重新覆蓋上去。
孟逐已經把自己的一顆貓頭徹底紮進了旁邊的枯草叢裏，兩只耳朵緊緊貼著後腦勺，屁股對著周予白。
別看她。別理她。就讓她在這裏原地去世吧。
周予白看著那個瑟瑟發抖的白屁股，心裏的陰霾竟被這荒誕的一幕沖散了不少。他伸手拎起孟逐的後頸皮，將這只“丟臉丟到家”的小貓重新揣回懷裏。
手心裏的那團溫暖，在寒冷的冬天裏，竟如此令人心生眷戀。
他仰起頭，看著懸日沈入山巒。雖然黑暗降臨，可那抹由紫轉藍的天際線，卻美得奪人呼吸。
“真好看啊。”他不禁感嘆著。
“如果阿逐也在就好了。”
孟逐終於從爪爪裏擡起頭，看著暮色墜落在男人的眸中，將他的整個人的黑白色調點綴上了別樣的顏色。
正好周予白的目光轉了過來，四目相對。
他笑了。
“我們回家吧。”
【嗯，回家。】孟逐在心裏默默應聲，輕輕蹭了蹭他的掌心。
太好了，周予白又笑了，是她熟悉的那個他。孟逐一直覺得周予白就像一棵沒有根的浮萍，世間似乎沒有什麽值得他留戀的事物，風一吹，就散了。所以她總想用各種碎屑般的生活瑣事，給這棵浮萍增加重量，讓他能在這個世界多紮下一厘米的根。
就像剛才那個眼神，她知道，他是真心喜歡這只小貓的。
她又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虎口，表達著喜愛。
“網絡上說布偶貓智商不高，不會埋屎是真的。”
“喵！”
她要收回前言！
-
周予白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他只記得最後自己正在壁爐邊看著書，小貓趴在的胸口，發出呼嚕嚕的可愛聲響。半夢半醒間，胸口傳來沈甸甸的重量，他本能地以為還是那只小貓，可當他緩緩睜開眼，視線在昏暗的光影中定格時，呼吸卻驀地停滯了。
膝蓋上枕著的，不是那一團雪白細軟，而是他魂牽夢縈的如瀑黑發。
孟逐正伏在他的膝蓋上，雙手環抱著他的腰，睡顏恬靜得像一株開在深夜的曇花。月光漏進來，勾勒出她優美而脆弱的輪廓。
周予白眼底剎那盛滿了柔光。他深怕驚動這幻夢，只敢放輕了呼吸，緩緩低下頭，在她的臉頰落下一個極輕極顫的吻。
“唔……好紮呀。”
一聲嬌憨的囈語在懷中響起。
孟逐是被唇邊那點細微的胡茬紮醒的。聽到自己的聲音，她整個人如觸電般僵住，猛地睜開眼——視線裏不再是低矮的地毯和巨大的桌腿，而是周予白那張近在咫尺、寫滿驚愕的俊臉。
她變回來了！
這一段時間的提心吊膽，深怕再也變不回來的酸楚瞬間決堤。
“周予白！”
周予白被她撞得後退，那雙大手還是穩穩接住她，輕拍著她的背：“不生氣了？”
“就沒生氣過……”孟逐帶著哭腔，嗓音悶在他頸窩裏。
“呵，那你還不告而別，爽了我們的約？”
“我沒有……”
孟逐擡起頭，滿眼酸澀。她沒法解釋自己變成貓陪了他整整一天，那聽起來像個荒誕的夢。但誰又說得準呢？她只是用力收攏雙臂，認真地盯著他：“周予白，我們再去一次水族館，好不好？”
周予白失笑，指尖理了理她淩亂的長發：“我今天才剛去過。其實那裏也沒有什麽好玩的，館裏很多地方都在維修，冷清得很。”
“不一樣的。”孟逐捂住他的嘴，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我在一起的話，一切都會不一樣的。同樣的地方，一個人的風景和兩個人的分享，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握住周予白的手，交纏的指間像是兩條交錯而生的根須。
“沒有你在，再美的景色也無人分享。沒有你參與的時刻，盛夏也寒冷，秋日只剩蕭瑟。周予白，我愛你。”
她重新埋進他的胸口，聽著那如雷鼓般的心跳。能說話真好，能親口告訴他愛意真好。
那些愛意的話語仿佛帶著沈甸甸的溫度，將他們兩人嚴實地包裹。
周予白目光顫動，他擡起她的下巴，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個虔誠的吻。
“你怎麽把我想說的話都搶了？”他低喃著，聲音沙啞，“阿逐，我剛剛才意識到之前的自己有多愚蠢——懷抱著一種自私的偉大，自以為是一個就義的英雄，卻沒有想過這才是最不負責任的懦夫，會將我愛的人至於多麽殘酷的荒原裏。”
孟逐並不知道他話裏的深意，可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此刻周予白靈魂的震顫。他不再是那片在虛空中漂泊、隨時準備散去的浮萍，他正在這片屬於他們的土地上，深深地、用力地紮下根來。
他們相擁，在這個寂靜的冬夜，淚水澆灌著腳下的土壤，枝繁葉茂。
-
深夜，埃及棉編制的床單上，周予白撫摸著孟逐汗濕而瑩潤的裸背，他伏在她耳邊，突然低語了一句：“阿逐。我們養一只小貓好不好？”
孟逐累得手指都擡不起來，人也迷糊，聽到這話剛想說“好”，結果嗓子裏卻本能地溢出一聲清脆的：
“喵。”
周予白楞了一秒，隨即伏在她肩頭悶聲大笑，胸腔的震動震得孟逐滿臉通紅，氣得轉身錘他。
打鬧間，一陣強烈的惡心感突然襲來。孟逐臉色一變，翻身下床直沖衛生間。
“阿逐？又生氣了？”周予白趕忙跟過去。
衛生間裏傳來一陣壓抑的嘔吐聲。周予白慌了神，蹲下身輕撫她的背：“怎麽了？吃壞東西了？還是受涼了？”
孟逐吐得眼尾發紅，手扶著盥洗臺，整個人突然楞住了。
“周予白。”
“我在，要喝水嗎？還是要去醫院？”
“我好像……這個月的月經還沒來。”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周予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大腦宕機了整整五秒，隨即整個人脫力般跌坐在浴室的地板上。
還沒等孟逐反應過來，他突然一躍而起，將她橫抱回床上，用所有的被子將她包裹得像個珍貴的繭。
“周予白，你幹什麽呀……”
她拉住他忙亂的手，四目相對。周予白突然俯下身，狠狠親了她一口。
“我還沒漱口，臟死了……”孟逐笑著躲閃，卻忽然感受到臉上一陣濕潤。
“周予白……你哭了？”
那個總是玩世不恭、萬事不入心的周予白，此刻竟然眼睛紅透，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她的枕邊。
“阿逐，我要做爸爸了……我要……”他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拼命地、小心翼翼地抱住她。
孟逐心軟得一塌糊塗，她抱著他顫抖的脊背，輕聲應著：“嗯，你要做爸爸了。”
浮萍落地生根，枯木逢春發芽。
孟逐知道，這棵大樹再也不會枯萎。因為他深愛的土壤裏，正有一顆新的種子，在他們共同的愛意中，破土而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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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啊啊啊，拖了這麽久終於寫完了！！
我一直覺得浪子的底色其實是厭棄人世的，正是因為對一切不眷戀，才看似對一切深情，就像無根的浮萍。周予白一開始也是，因為他的人生經歷，讓他並沒有對這個世界有多少眷戀，阿逐是他唯一的牽絆。但他之前從來沒有意識到這個牽絆有那麽重，他只想著對她好，替她安排好所有的後路，卻沒有想過，自己的存在其實對孟逐而言是有多麽重要。同時也因為孟逐的到來，不知不覺間，他身邊有了越來越多無法割舍的存在。
而貓貓在某種層面上也是一個新生命的預演，周予白會是一個好爸爸的 :)
那麽謝謝大家這麽久的陪伴，我也要開始動筆寫下一本啦，我們將會在不久的將來見的。
bye，然後，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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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的水族館, 安靜得甚至有些冷清。
安檢口的阿叔興致缺缺地守著，剛打完半個哈欠，面前落下一片陰影。
“早晨, 開包檢查？”
聲音很好聽, 仿佛磁石磨過耳廓。
他一擡頭, 撞見的是一張俊俏得過分的臉。周予白立在安檢臺前，白色軍裝大衣扣到喉嚨。他微微勾唇，桃花眼裏漾著層散漫的笑意。
阿叔被這靚仔閃了一下神，低頭掃了眼空蕩蕩的背包：“ok, 進去吧。”
周予白頷首致意，剛走了沒多遠，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先生！等陣！”
阿叔熱心地追上前來：“館裏暖氣足，你可以去寄存件大衣。”阿叔指了指轉角, 操著一口地道的港普提醒道。
周予白腳步微僵, 虛掩在胸口的手不動聲色地壓實了幾分, 回身時笑意不減：“多謝阿叔，不過我今日感冒, 還是穿著吧。”
“哦, 你要小心身體啦, 玩得開心。”
周予白目送著阿叔離開, 立刻轉身進了館裏。
三米高的巨型玻璃內，幽藍的海水無聲翻湧。成群結隊的熱帶魚宛如流動的彩帶，在珊瑚叢中閃爍。光影穿過水體，在他那副不羈的皮相上投下斑駁的波紋，映得眼中那抹厭世的底色忽明忽暗。
胸前的扣子忽然劇烈起伏了起來，甚至還傳出兩聲憋悶的“嗚嗚”抗議。
周予白低頭看了看四周，確定四下無人, 他才撥開領口兩顆排扣。
“撲哧”一聲，一個小毛團迫不及待地從他領口鉆了出來。孟逐兩只粉爪子死死扒在領緣，藍眼睛裏都是控訴。
“才讓你躲個十分鐘就耐不住，差點露餡了。”他低聲調侃著，指尖寵溺地按了按小貓的腦袋，感受著她細密的絨毛。
孟逐享受著他的撫摸，不禁發出“呼嚕”聲。
他看笑了，托著小貓的屁股，將她抱在懷裏。
“看魚吧，小麻煩。”
周予白這件質地冷硬的黑色大衣，因為懷裏多了這麽個不安分的“掛件”，原本冷峻的線條生生被撐出了一絲荒誕又縱容的弧度。
孟逐不禁想起有次他們在河邊約會。
那是個秋天，天色是那種灰蒙蒙的鉛色，連太陽都懶得露臉。那日氣溫驟降，寒風吹得路上行人早早就回了家，孟逐也有些頂不住。周予白從身後將她裹進懷裏，他的體溫穿透幾層衣物傳過來，像個移動的暖爐。那時候他們什麽也不幹，就看枯葉在風裏打旋。
那不是一個完美的一天，甚至可以說是無所事事，可現在想來，當時每一絲鉆進鼻腔的寒氣和貼著脊背的體溫，都奢侈得讓人想掉眼淚。
就像現在一樣。
周予白停在了一個巨大的半球形玻璃櫃前，一只巨大的海龜正逆著水流劃動。
“天吶，海龜也太可愛了吧！”
玻璃櫃前站著一對年輕男女：女生穿著松松垮垮的休閑衫，毛線帽壓得低低的；男生穿著附近私立高中的校服，雙手插兜，正一臉嫌棄地看著水箱。
“這玩意哪裏可愛，”男生翻了個大白眼，“長得一臉蠢樣……哎呦！痛死了！”
他揉著胳膊上被女生掐出的印子。
“你才蠢呢！你看它的花紋那麽漂亮，長相又溫和，整個水缸裏最特別了！”
男生依舊不屑一顧：“也就是因為海龜和這些魚長得不大一樣，才顯得它有些特別。性格慢吞吞的，無聊死了。你看陸地上的烏龜，如果真有人把它們放在動物園裏，你看都不會看一眼。不信你回想一下，上個月我們去的動物園裏有沒有烏龜？嘿嘿，不記得了吧！”
女生氣得臉頰鼓鼓的，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才蠢呢！”
“說不過我就開始人身攻擊了嗎？”
兩人吵得不可開交。水箱裏，一只熱帶魚正好游過，忽然這只“溫順又慢悠悠的”海龜張開嘴，一口將它吞下。
“哇！”
“哇！”
“哇！”
“喵！”
那對男女轉過頭，撞上周予白尷尬又不失禮貌地微笑。
“不用管我，”周予白瞇著眼笑，“你們繼續。”
兩人沒太在意，又轉了回去。
周予白低頭一看，正好對上孟逐烏溜溜的大眼睛。
“你啊，”他壓低聲音，“還裝可憐。差點就被發現了。”
【我也不是故意的嘛，而且不是你先叫出聲音了？】孟逐在心裏腹誹，但這次她倒是沒有再叫出聲音，只是在周予白的胸前控訴般地踩了踩奶。
那對男女已經平靜了下來。
男生自知理虧，厚著臉皮蹭過去，順勢攬住女生的肩膀，頭一歪，靠在對方頸窩裏。
“……我錯了。”
“聽不見。”
“……”
最終，男生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我說，我……”
尚未說出口的話被吞進了女生的嘴裏。
孟逐瞪大了眼睛，貓咪卓越的視力讓她清晰地看見，女生踮著腳，主動吻上了男生的唇。
【哎呀！】孟逐正看得起勁，視線卻突然陷入一片漆黑。
一只微涼的手掌遮住了她的眼，周予白略帶笑意的氣聲在頭頂響起：“非禮勿視，幼貓不宜。”
【周予白！】
女生放開男生的衣領，向後退了一步，饒有興致地看著男生快速變紅升溫的臉。
“你幹嘛？！”男生捂著嘴，聲音都變調了。
“一直踮著腳好累的，所以不想親了。”女生活動了一下小腿，斜睨他一眼，“長個大個子也不知道主動低頭配合一下，還說海龜蠢，我看你才是呆頭鵝。”
“我是說，你……”男生的聲音細不可聞，“為什麽親我。”
女生昂起頭：“難道你不喜歡？”
男生被噎得啞口無言，半晌才低低地蹦出一個詞：“……喜歡。”
這時候如果孟逐不是小貓的話，她相信自己一定是會露出一臉姨母笑。她仰頭看周予白，發現他的眼裏也是充滿了溫情和一絲羨慕。
是啊，如果她能說話就好了。那樣的話，她也會拉著周予白去看她最喜歡的水母，告訴他水母在日語裏被稱為“海月”——晶瑩剔透的，海裏的月亮。
她也會在看見長相憨厚老實的海龜一口吞下熱帶魚後，激動地和周予白一起發出驚呼，然後他們或許會討論著海龜不愧是食肉動物，真是不可貌相。
她會和周予白在一起幹好多好多的事，總之都不會讓他如此孤獨地一個人。
她急得都想哭了。
冬日的水族館並不是熱門選項，不少館甚至關門維修，周予白沒逛太久便離開了。途中他倒是嚴陣以待，隨時準備應對這小家夥可能出現的“突發狀況”。可出乎意料，這只小奶貓乖巧得過分，只是老老實實地貼著他的胸口。
“都說貓難馴化，但你的主人教得蠻好的。”周予白隔著大衣拍了拍那個軟綿綿的鼓包，自言自語裏帶了抹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離開水族館後周予白並沒有立刻回家。空無一人的房子只是個鋼筋水泥的堆砌物，並沒有其他意義，待在哪裏都可以。
他去附近的便利店裏簡單買了一份ABC三明治，正要結賬，餘光瞥見懷裏那顆正沒精打采耷拉著的小腦袋，步子又是一折，邁向了寵物零食區。
那是片進口貨櫃，貓咪慕斯、鮮切片三文魚刺身琳瑯滿目。周予白對這些毫無研究，他微微瞇起桃花眼，視線在一堆花哨的包裝間游移，最後挑了一包封面上那只小貓笑得最燦爛的零食意面，拿去收銀臺。
收銀的小姑娘掃到那包精致的貓咪意面時，下意識擡了頭。面前的男人長相驚艷，一身高定大衣質感冷冽，卻在領口處露出一截雪白細軟的貓毛。
她盯著那只在男人懷裏若隱若現的小貓，眼裏只剩下藏不住的艷羨：“先生，你對你只貓真系好有心。”
周予白淺笑謝過，拎著兩人的午餐，重新紮進冬日的寒冷之中。
他去了附近的公園，在臨湖的長凳坐下，將大衣懷裏的小貓抱了出來。接著從包裏翻出便攜碗斟滿清水，又撕開那袋包裝花哨的小零食，一並推到它面前。
作為人類時孟逐就不喜歡意大利面，對周予白選擇零食的品味深感懷疑。可當那包裹著肉幹的零食意面擺在面前，貓咪的本能再次戰勝了靈魂，她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埋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見這小家夥恢覆了精氣神，周予白才轉開視線，從包裏取出了那份上午拿到的體檢報告。
孟逐吃著零食，圓眼睛卻時不時往那幾張薄紙上斜。上面的醫學術語多如繁星，她看不懂，但周予白此刻的神情卻比那些晦澀的術語更難解讀。
湖面映著瀕死的夕暉，冬日肅殺的冷風掀起他的圍巾，在空中頹然飛揚，像一只枯槁的手。
周予白想起剛剛醫生的話。
“血塊又擴大了，我還是建議盡早手術。您最近頻繁的頭痛和視線模糊，都是因為神經受壓。雖然保守治療還能維持，但根據你的家族病史……”
周家仿佛有個逃不掉的詛咒。從他母親到周淮左，最後都是因為心血管疾病去世。幾年前他查出腦部腫塊時，由於位置極度棘手，手術稍有偏差便是終身癱瘓。
周予白這種人，皮相再怎麽玩世不恭，骨子裏的傲慢卻是改不掉的。他無法忍受下半輩子困在輪椅上茍延殘喘，更無法想象，讓那個明亮熾熱的孟逐，餘生都用來照顧一個廢人。
“那萬一，我是說萬一，你先走了呢？”當時在場的黎耀飛急得跳腳，“阿逐姐一個人，她不會更難過嗎？”
那時候的自己是怎麽說的？周予白想起那時候看見窗外灰敗的天空，那裏原本空無一物，忽然一只飛鳥劃過，構成一副絕美的畫，可轉瞬便消逝在視野盡頭，沒留下半點痕跡。
“我為她準備了足夠揮霍一輩子的財產，我們之間沒有孩子，不會有任何牽絆拖累她的自由。她應該像那只鳥一樣。哪怕我不在了，她也可以飛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遠處的殘陽一點點向下墜，暗暮包孕著晦暗的浪濤。
孟逐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是覺得他那寥落的側臉令她心疼。她跳上周予白的膝蓋，試探著伸出柔軟的肉墊，想去觸碰他緊繃的下頜。
就在此刻，腸道內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蠕動。
孟逐的貓臉瞬間僵住。這種感覺是什麽，她作為人類二十多年自然一清二楚。變貓少說快二十四小時了，從未排洩過的身體本能在此刻排山倒海般襲來，根本不容商量。
可是現在在外面，難道要讓她在周予白面前嗎？！即使是貓，她也有尊嚴！
她一個翻身跳下長凳，姿態淩亂地朝遠處的草叢狂奔而去。
“餵，你要去哪？”
她想跑遠，誰知周予白反而追了過來。孟逐欲哭無淚，只能撅著屁股努力再跑快一點。再快一點！
再快一點！
可周予白長腿一跨，三兩步就到了跟前。他俯下身，正要伸手去撈那個鬼鬼祟祟的小背影，動作卻在半空中生生凝固了。
空氣中，一種微妙且不可忽視的氣味彌漫開來。
周予白臉上的表情從擔憂到疑惑，再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他看著那只平時優雅矜貴的小布偶，此時正死命低著頭，一臉視死如歸地盯著地上的土坑。
沈默。長久的、死一般的沈默。
周予白站在原地，看著腳邊那團尷尬得打抖的小東西，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無奈的輕笑。
“原來是急著解決大事。”
他蹲下身，沒嫌棄，從包裏掏出準備好的濕紙巾和紙袋，修長的指尖熟練地處理了殘局，最後甚至細心地多捧了一抔新土重新覆蓋上去。
孟逐已經把自己的一顆貓頭徹底紮進了旁邊的枯草叢裏，兩只耳朵緊緊貼著後腦勺，屁股對著周予白。
別看她。別理她。就讓她在這裏原地去世吧。
周予白看著那個瑟瑟發抖的白屁股，心裏的陰霾竟被這荒誕的一幕沖散了不少。他伸手拎起孟逐的後頸皮，將這只“丟臉丟到家”的小貓重新揣回懷裏。
手心裏的那團溫暖，在寒冷的冬天裏，竟如此令人心生眷戀。
他仰起頭，看著懸日沈入山巒。雖然黑暗降臨，可那抹由紫轉藍的天際線，卻美得奪人呼吸。
“真好看啊。”他不禁感嘆著。
“如果阿逐也在就好了。”
孟逐終於從爪爪裏擡起頭，看著暮色墜落在男人的眸中，將他的整個人的黑白色調點綴上了別樣的顏色。
正好周予白的目光轉了過來，四目相對。
他笑了。
“我們回家吧。”
【嗯，回家。】孟逐在心裏默默應聲，輕輕蹭了蹭他的掌心。
太好了，周予白又笑了，是她熟悉的那個他。孟逐一直覺得周予白就像一棵沒有根的浮萍，世間似乎沒有什麽值得他留戀的事物，風一吹，就散了。所以她總想用各種碎屑般的生活瑣事，給這棵浮萍增加重量，讓他能在這個世界多紮下一厘米的根。
就像剛才那個眼神，她知道，他是真心喜歡這只小貓的。
她又親昵地蹭了蹭他的虎口，表達著喜愛。
“網絡上說布偶貓智商不高，不會埋屎是真的。”
“喵！”
她要收回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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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白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他只記得最後自己正在壁爐邊看著書，小貓趴在的胸口，發出呼嚕嚕的可愛聲響。半夢半醒間，胸口傳來沈甸甸的重量，他本能地以為還是那只小貓，可當他緩緩睜開眼，視線在昏暗的光影中定格時，呼吸卻驀地停滯了。
膝蓋上枕著的，不是那一團雪白細軟，而是他魂牽夢縈的如瀑黑發。
孟逐正伏在他的膝蓋上，雙手環抱著他的腰，睡顏恬靜得像一株開在深夜的曇花。月光漏進來，勾勒出她優美而脆弱的輪廓。
周予白眼底剎那盛滿了柔光。他深怕驚動這幻夢，只敢放輕了呼吸，緩緩低下頭，在她的臉頰落下一個極輕極顫的吻。
“唔……好紮呀。”
一聲嬌憨的囈語在懷中響起。
孟逐是被唇邊那點細微的胡茬紮醒的。聽到自己的聲音，她整個人如觸電般僵住，猛地睜開眼——視線裏不再是低矮的地毯和巨大的桌腿，而是周予白那張近在咫尺、寫滿驚愕的俊臉。
她變回來了！
這一段時間的提心吊膽，深怕再也變不回來的酸楚瞬間決堤。
“周予白！”
周予白被她撞得後退，那雙大手還是穩穩接住她，輕拍著她的背：“不生氣了？”
“就沒生氣過……”孟逐帶著哭腔，嗓音悶在他頸窩裏。
“呵，那你還不告而別，爽了我們的約？”
“我沒有……”
孟逐擡起頭，滿眼酸澀。她沒法解釋自己變成貓陪了他整整一天，那聽起來像個荒誕的夢。但誰又說得準呢？她只是用力收攏雙臂，認真地盯著他：“周予白，我們再去一次水族館，好不好？”
周予白失笑，指尖理了理她淩亂的長發：“我今天才剛去過。其實那裏也沒有什麽好玩的，館裏很多地方都在維修，冷清得很。”
“不一樣的。”孟逐捂住他的嘴，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我在一起的話，一切都會不一樣的。同樣的地方，一個人的風景和兩個人的分享，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握住周予白的手，交纏的指間像是兩條交錯而生的根須。
“沒有你在，再美的景色也無人分享。沒有你參與的時刻，盛夏也寒冷，秋日只剩蕭瑟。周予白，我愛你。”
她重新埋進他的胸口，聽著那如雷鼓般的心跳。能說話真好，能親口告訴他愛意真好。
那些愛意的話語仿佛帶著沈甸甸的溫度，將他們兩人嚴實地包裹。
周予白目光顫動，他擡起她的下巴，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個虔誠的吻。
“你怎麽把我想說的話都搶了？”他低喃著，聲音沙啞，“阿逐，我剛剛才意識到之前的自己有多愚蠢——懷抱著一種自私的偉大，自以為是一個就義的英雄，卻沒有想過這才是最不負責任的懦夫，會將我愛的人至於多麽殘酷的荒原裏。”
孟逐並不知道他話裏的深意，可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此刻周予白靈魂的震顫。他不再是那片在虛空中漂泊、隨時準備散去的浮萍，他正在這片屬於他們的土地上，深深地、用力地紮下根來。
他們相擁，在這個寂靜的冬夜，淚水澆灌著腳下的土壤，枝繁葉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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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埃及棉編制的床單上，周予白撫摸著孟逐汗濕而瑩潤的裸背，他伏在她耳邊，突然低語了一句：“阿逐。我們養一只小貓好不好？”
孟逐累得手指都擡不起來，人也迷糊，聽到這話剛想說“好”，結果嗓子裏卻本能地溢出一聲清脆的：
“喵。”
周予白楞了一秒，隨即伏在她肩頭悶聲大笑，胸腔的震動震得孟逐滿臉通紅，氣得轉身錘他。
打鬧間，一陣強烈的惡心感突然襲來。孟逐臉色一變，翻身下床直沖衛生間。
“阿逐？又生氣了？”周予白趕忙跟過去。
衛生間裏傳來一陣壓抑的嘔吐聲。周予白慌了神，蹲下身輕撫她的背：“怎麽了？吃壞東西了？還是受涼了？”
孟逐吐得眼尾發紅，手扶著盥洗臺，整個人突然楞住了。
“周予白。”
“我在，要喝水嗎？還是要去醫院？”
“我好像……這個月的月經還沒來。”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周予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大腦宕機了整整五秒，隨即整個人脫力般跌坐在浴室的地板上。
還沒等孟逐反應過來，他突然一躍而起，將她橫抱回床上，用所有的被子將她包裹得像個珍貴的繭。
“周予白，你幹什麽呀……”
她拉住他忙亂的手，四目相對。周予白突然俯下身，狠狠親了她一口。
“我還沒漱口，臟死了……”孟逐笑著躲閃，卻忽然感受到臉上一陣濕潤。
“周予白……你哭了？”
那個總是玩世不恭、萬事不入心的周予白，此刻竟然眼睛紅透，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她的枕邊。
“阿逐，我要做爸爸了……我要……”他哽咽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拼命地、小心翼翼地抱住她。
孟逐心軟得一塌糊塗，她抱著他顫抖的脊背，輕聲應著：“嗯，你要做爸爸了。”
浮萍落地生根，枯木逢春發芽。
孟逐知道，這棵大樹再也不會枯萎。因為他深愛的土壤裏，正有一顆新的種子，在他們共同的愛意中，破土而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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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啊啊啊，拖了這麽久終於寫完了！！
我一直覺得浪子的底色其實是厭棄人世的，正是因為對一切不眷戀，才看似對一切深情，就像無根的浮萍。周予白一開始也是，因為他的人生經歷，讓他並沒有對這個世界有多少眷戀，阿逐是他唯一的牽絆。但他之前從來沒有意識到這個牽絆有那麽重，他只想著對她好，替她安排好所有的後路，卻沒有想過，自己的存在其實對孟逐而言是有多麽重要。同時也因為孟逐的到來，不知不覺間，他身邊有了越來越多無法割舍的存在。
而貓貓在某種層面上也是一個新生命的預演，周予白會是一個好爸爸的 :)
那麽謝謝大家這麽久的陪伴，我也要開始動筆寫下一本啦，我們將會在不久的將來見的。
bye，然後，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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