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經年 2018-2019

關燈
第64章 經年 2018-2019

周予白從瑰麗下來的時候, 易唐正在大堂等著他。

“董事長讓您現在回周宅,有要事。”

“讓開。”周予白連個眼神都不給,腳步不停。

“周生, ”易唐硬著頭皮攔在他面前, 帶著懇求,“董事長說, 和……孟小姐有關。”

電梯口的燈光冷白,打在周予白的眉眼上,投下壓抑的陰翳。

易唐見他態度有所松動,立刻領著他前往周家的商務車:“您還是跟我走吧。”

黑色邁巴赫駛回周宅。一路無聲,只有雨刷刮過風擋的沙沙聲。

書房內,周淮左披著毯子,蒼白的面容在昏黃的燈下顯得愈發陰鷙。他看見周予白進來, 目光冷冷掠過:“你做得可真絕,毀了人家小姑娘的生日。”

周予白沒搭腔,徑直走到他面前, 不耐道:“什麽事?”

“信托。”周淮左緩慢地吐出兩個字,嗓音沙啞。

桌上的文件已經攤開。易唐上前恭敬遞給他:“這是董事長剛剛簽署的家族信托合同。”

周予白一目十行地掃下去, 越看心越沈。

受益人是他和周正燁, 而信托保護人,孟逐的名字赫然在列。

合同中明確寫著:一旦信托保護人人與受益人存在足以影響獨立判斷的關系, 受益權即時失效。

他擡眼,冷聲:“你逼她的?”

“她可是在律師講解後, 自己主動簽的。”周淮左盯著他, 眼底浮現出一抹詭譎的笑,“兒子,你其實在她心裏, 沒那麽重要。”

空氣仿佛被抽幹。

周予白的指尖死死攥住那份文件,手背青筋暴起。聲音卻意外冷靜:“她人呢?”

“走了。”

兩個字,釘在他心口。

周淮左擡手看了眼表,笑道:“飛機應該剛剛起飛。怎麽,她沒和你說?”

周淮左咳嗽幾聲,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你要怪,就怪自己。沒本事把她留住。”

周予白站在原地,薄唇緊抿,眼神深得駭人。

“她從加入周氏的那一天起,我們就談好了這個結果。”周淮左慢慢道來,“她是個很聰明的女仔,知道什麽對大家都好。”

“對大家都好?”周予白冷笑,“還是對你好?”

“自然也包括對你好。”周淮左不為所動,“現在周氏是你的了,沒有任何人能夠質疑你的繼承權。而她,也得到了更廣闊的平臺。各取所需,不是很完美嗎?”

周淮左毫無愧色,“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感情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靠的東西。只有權力和利益,才是永恒的。”

周予白沒有再說話,轉身走向門口,背影肅穆。

“你要去哪裏?”周淮左在身後問道。

周予白沒答,任憑著狂風暴雨,驅車前往孟逐那棟筒子樓。

到了門口,他一路沖上樓,重重拍打房門。

“阿逐!”

裏面靜悄悄的,沒有回應。

他又喊了幾聲,聲音低啞,手掌幾乎要把門拍爛。

忽然,樓梯口傳來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響。

“拍咩拍啊!拍死只門咩?!(敲什麽敲啊!你是要把門敲壞嗎?!)”一個穿著睡衣、腳踩拖鞋的老香港包租婆提著鑰匙上來,手裏還拎著一袋菜葉頭。她皺著眉,眼神上下打量著周予白,“你又系邊個啊?喺度咁大聲,攪到人都訓唔著!(你又是誰啊?在這兒這麽大聲,把人都吵得睡不著!)”

周予白轉過頭,臉色冷硬。

包租婆被他那副長相和氣勢震住了一下,嘟囔了幾句:“你搵孟小姐呀?佢早就走咗啦,昨日交咗鎖匙,今日退房。(你找孟小姐?她早就走了啊,昨天就交了鑰匙,今天退房了。)”

她正好來驗房,見周予白看起來人模人樣的,心軟給他開了門。

墻壁幹凈到一塵不染,地板上沒有任何雜物,窗簾被拆下,連生活的痕跡都不剩。四年時光,在這一瞬被抹得幹幹凈凈。

只有窗臺裏遺落的一個小盒子,孤零零躺著。

周予白彎下身,指尖挑開那個小盒子,裏面是一串用紅色發繩纏繞的發絲。

正是那夜他同她開玩笑,說要“結發”時留下的那束。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想說什麽,卻什麽也沒能發出。

雨點密密麻麻地砸在窗玻璃上,每一滴都像銀針紮在心口最疼的地方。

周予白小心翼翼地將那只小木盒收進西裝內側的口袋,手掌下意識地覆在心口,透過布料感受著它的存在和溫度,仿佛要確認這最後的念想確實還在。

他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裏佇立了很久很久,直到四周的死寂幾乎要將人吞噬,才終於轉身走向門口。那個背影孤獨得像一座孤島,被世界遺棄在茫茫大海中央。

走廊的燈光昏黃,燈罩上落滿灰塵,忽明忽暗。墻角堆著發黴的紙箱和雨傘,帶著陳年的潮濕氣息。樓道裏傳來別家粵語長片的對白聲,鍋碗相碰的聲音,那些尋常的人間煙火,嘈雜卻溫暖。

只有他一步步走下樓梯的腳步聲在空間裏回蕩,沈悶而孤單。

推開鐵門,夜風夾著雨撲面而來。街口霓虹燈的倒影在水窪裏搖曳,他的背影被雨絲切割得支離破碎。

周予白靠在路邊一根老舊的電線桿旁,從懷裏摸出煙盒。雨水已經將他的頭發和襯衫打濕,貼在身上的布料勾勒出他清瘦的輪廓。

整個人像是被從裏面掏空了,只剩下一具行走的空殼。

他點燃一根萬寶路,沒有急著抽,只是靜靜地夾在修長的指間。煙頭的那點紅光好似一顆孤獨的星,被遺落在灰蒙蒙的天裏,燃燒著,卻再也找不到方向。

*

2018年的夏日,孟逐入學,開啟她在瑞士的研究生生涯。

而同一年的港城,周予白正式接手周氏集團的運營,聯合朱氏,在董事會上正式擁有了絕對話語權。

2019年年初,蘇黎世的隆冬時節,雪花紛飛的日子裏,孟逐在一場關於亞洲新興市場的學術研討會上重逢了鄭執年。

兩人幾乎剛碰面就火藥四射,互相看不順眼。半年後,在畢業季的酒會上,那個桀驁不馴的男人醉得滿臉通紅,執拗地邀請她成為自己基金的合夥人。

孟逐想都沒想,斷然拒絕。

可沒想到之後幾天,他竟然連續守在她家樓下,拿著商業計劃書求她入夥,頗有三顧茅廬的意思。

軟磨硬泡之下,終於逼得她答應“試一年”。

也在同一年,周淮左沒有熬過那個冬天。

他留下遺囑,將自己手上所持的個人股份全部轉給周予白。

臨終前的病房裏,他身形消瘦得不成樣子,插著管,呼吸斷斷續續。周予白站在床邊,手裏拿著股權轉讓書,冷眼旁觀著他生命最後的時刻將臨。

“既然你都要死了,那我也把真相告訴你吧。”

他一襲黑衣,宛如死神來臨前的使者,細數他生前的罪孽,降下懲罰。

“我,一直都是周竹西和衛平嵐的孩子。”

周淮左瞪大了眼睛,瞳孔劇烈收縮。

周予白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惡意,玩弄著他最後的心:“還記得那個雨夜嗎?你喝醉了,想要強迫你的親妹妹……”

*

多年前的那個雨夜,周竹西和戀人衛平嵐私奔多年後,因衛平嵐在港城巡演,令她被周淮左發現蹤跡。

那一晚,他怒火中燒,將妹妹強行帶回周宅,逼她與衛平嵐斷絕關系。她哭喊掙紮,多次試圖逃跑。他們倆爭吵激烈,周淮左喝多了,失控到生出最不該有的念頭。

他將周竹西狠狠推倒在床上,身體覆下去。

若不是周竹西情急之下用花瓶將他砸暈,後果不堪設想。她趁著他昏迷,連夜逃離了周宅,從此銷聲匿跡。

周竹西逃到了江南的偏遠鄉村,在那個叫祁鎮的小地方隱姓埋名,生下了周予白。她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卻因懼怕再被周淮左找到,錯過了最匹配的移植機會。最終,在周予白十歲那年,她的生命止步於三十二歲。

而周淮左在那次頭部重創後,記憶出現了嚴重混亂。他堅信那一夜真的玷汙了妹妹,於是認定周予白是亂.倫的孽種。愧疚與罪感折磨著他,才有了此後種種補償與執念。

可在周予白眼中,那些都是笑話,是罪孽。

他冷冷看著床上的男人,唇角劃出一抹殘忍的弧度。

“你不僅試圖□□她,還讓她餘生都活在驚懼裏。她本可以和我父親在一起,安心治療,過正常的生活。是你,把她逼進祁鎮的角落,逼到孤立無援,死在三十二歲。”

“你以為在補償我?不。你是我這輩子最想毀掉的人。”

周淮左的喉嚨擠出嘶啞的嗚咽,眼角滑落渾濁的淚。他混亂地喊著“西西”,像困在幻覺裏,再也醒不過來。

監護儀尖銳地拉響,醫護人員慌亂沖進來,圍著病床搶救。

周予白一動不動,冷眼旁觀,甚至在心底希望他們能成功,讓這個惡魔被困在軀殼裏,再多受幾年罪惡與悔恨的煎熬。

窗外,港城起了濃霧,整座城市都被籠罩在一片迷茫的白色中。維多利亞港的輪船聲在霧中變得遙遠而空靈,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呼喚。

搶救最終失敗了。

周淮左帶著他的秘密、他的愧疚、還有他永遠無法彌補的罪過,離開了這個世界。

醫生宣布死亡時間後,周予白靜靜地在病房裏站了很久。這個曾經讓他痛恨了一輩子的男人,如今躺在那裏,看起來那麽渺小,那麽無力。所有的仇恨、憤怒、還有不甘,都隨著心電圖上那條平直的線消散了。

他終於可以放下了。

周予白走出病房,醫院走廊裏空無一人,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氣中彌漫。他掏出手機,看到屏幕上顯示著幾個未接來電,都是來自周氏的高管們,等著聽取董事長病情的最新消息。

他沒有回撥那些電話,而是滑動著通訊錄,在聯系人列表的深處找到了一個多年未曾撥打的號碼。那個號碼上面顯示的名字只有兩個字:衛平嵐。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看著霧氣中若隱若現的城市燈火。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終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鈴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一聲,兩聲,三聲...

“餵?”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蒼老但依然溫和的聲音。

周予白深吸一口氣,聲音近乎哽咽,帶著三十年來從未有過的顫抖:

“爸。”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然後,傳來了一聲輕微的抽泣。

“予白……是你嗎?”衛平嵐的聲音也在顫抖,“這麽多年了……”

“是我。”周予白靠在窗戶上,淚水模糊了視線,“爸,我終於可以叫你爸爸了。”

窗外,港城的霧正在慢慢散去,遠處的山巒開始顯露輪廓。新的一天就要到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