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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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正午的日頭白花花地曬著,庭院中央支起一張老榆木桌,一口銅鍋咕嘟咕嘟翻滾著紅油湯底,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人影。

四人圍坐,筷子在鍋裏圍剿翻滾的肉丸。

唐桉沒什麽胃口,撥弄著碗裏那顆被戳了無數小眼的丸子,擡眼看向賀渺:“道長,下午的還魂儀式需要我們提前準備什麽嗎?”

蔔算子眼疾手快夾住一個胖乎乎的丸子,剛想往自己碗裏送,旁邊一只賊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掠過。

“!!!”

蔔算子眼睜睜看著丸子落進賀渺碗裏。

賀渺得意吹了吹,還沒來得及咬,就被蔔算子一把薅住了後腦勺的小揪揪。

“疼疼疼!孽徒放手!”賀渺痛呼。

蔔算子手下力道不減,對著唐桉正色道:“師父今早給你們蔔了一卦,大意是這次的儀式恐怕要失敗。”

“失敗?”唐桉的心猛地一沈。

“嗯。”蔔算子無視師父齜牙咧嘴的表情,繼續道,“卦象顯示,缺的是‘人和’。”

“人和?”唐桉不解。

“就是字面意思,人心不齊,或者有人從中作梗。”蔔算子見賀渺快飆出眼淚了才松開手,順手把他碗裏那顆被賀渺咬了一口的丸子夾走,塞進自己嘴裏,含糊道,“既然牽扯到前世今生,這個人和八成跟你們的前世有莫大淵源。你仔細想想,在你和池映的生活裏,有沒有那麽一個人,一直……嗯,在你們感情裏若隱若現,糾纏不清?”

唐桉沈默下來。

感情糾葛?

在我們之間……

一張張面孔在腦海裏飛速閃過,像老式電影放映機哢噠哢噠轉動。

他手中的筷子無意識地用力戳著碗裏的丸子,幾乎要將它搗爛。

左手邊的沈七正沈浸在美食的慰藉中,剛撈起一片顫巍巍的肥牛卷準備蘸料,後腦勺突然挨了不輕不重的一巴掌。

“啪。”

筷子一抖,那片珍貴的牛肉卷直直掉在油膩的桌面上。

“……”沈七低頭看了看,只猶豫了一秒,便伸出三指,淡定地撚起那片肉,吹也不吹,直接塞進嘴裏,邊嚼邊用“你幹嘛”的眼神看向罪魁禍首。

唐桉看著他用著池映那張好看的臉蛋,卻做出這種不拘小節的粗獷動作,眼皮狠狠跳了跳,扶額轉身:“……抱歉。”

剛才那一瞬,他想起了池映。

那個在外人面前永遠光風霽月註重儀態的男人,偏偏在某些社交場合,總愛在異性面前孔雀開屏似的釋放他那該死的荷爾蒙,為此兩人沒少鬧別扭。

池映還總拿“你和那男的是怎麽回事”的男性友人堵他的嘴,讓唐桉遷怒又憋屈。

剛才完全是下意識動作,忘了這殼子裏裝的已經不是池映,而是沈七這條老龍。

不過……

唐桉擋在額前的手微微下移,遮住了閃爍不定的眼神。

要說最近和他們感情糾葛最深的,那就是老板和羅伊了,往前算還有蘇學長。

他放下手,硬著頭皮對蔔算子說:“有三個人,一個是我律所的老板,一個是我以前挺欣賞的芭蕾舞演員,還有一個……”

沈七立刻豎起了耳朵。

唐桉能感覺到身旁那道灼熱又充滿探究的視線,他深吸一口氣,破罐子破摔般吐出字:“……是我大學的初戀。”

沈七叼著筷子,歪了歪頭。

“chu lian?”他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眼神裏是純然的不解,“是摯友?還是……”

對面師徒倆的反應瞬間給了他答案。

只見賀渺和蔔算子雙眼噌地亮如燈泡,連火鍋都忘了吃,同步雙手捧臉,身體前傾,用一種抑揚頓挫又百轉千回的調子拖長了聲音:

“初——戀——啊——”

三個字活生生被他們詠嘆調似的唱出了十三個字的韻味。

沈七瞬間悟了:“是心愛之人的意思?”

賀渺掐著嗓子,一臉促狹:“四呀四呀~”

蔔算子點頭如搗蒜:“嗯呢嗯呢~”

唐桉額角青筋直跳:“……你們倆夠了!”

沈七“哦”了一聲,神色如常地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只是確認了一個學術名詞:“有照片嗎?讓我看看。”

唐桉猛地瞪向他:“你也跟著湊熱鬧?!”

沈七一臉坦蕩,甚至帶著點學術研究的嚴謹:“我對此等閑情逸致毫無興趣,只是想辨認一下是否是我認識的故人。”

看他神色認真,不像開玩笑,唐桉那股無名火才壓下去,心裏暗罵自己敏感。

他煩躁地捋了下頭發,解鎖手機,點開相冊,往桌上一推:“自己看吧。”

賀渺手快,一把抄起手機。

屏幕亮起的瞬間,唐桉瞳孔驟縮,腦子裏嗡的一聲。

相冊裏赫然混雜著不少他和池映在情濃時拍的絕對少兒不宜的私密照!

“等、等等!!”他像被燙到般猛地彈起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手機搶了回來,臉頰瞬間爆紅,連耳根都染上了血色,“我找出來發給你們!”

三人看著他火燒屁股似的竄到一邊,面面相覷。

有什麽是我們尊貴的VIP不能看的嗎?

過了一會兒,蔔算子的手機‘叮咚’一聲響。

三人立刻湊到一塊兒,手指滑動屏幕。

照片一張張劃過,最終定格在一個穿著駝色毛呢大衣,氣質清冷的青年身上。

他站在落滿梧桐葉的校園小徑上,側臉線條幹凈利落,有種疏離的俊秀。

沈七盯著這張臉看了幾秒,眉頭微蹙,隨即肯定地指向屏幕,對還在平覆心跳的唐桉道:“這人我認識。”

照片上的人,正是唐桉的大學學長,蘇和。

唐桉一楞:“你認識蘇和學長?”

沈七顯然對“學長”這個稱呼感到陌生,他更熟悉另一個名字:“他叫蘇澄月,是顧桉座下最受寵的親傳弟子,父母皆是毫無靈根的凡人,幼年家中遭了匪禍,他被他母親拼死塞進櫃中才逃過一劫,後來顧桉雲游至此,見他根骨上佳,便收歸門下。”

唐桉捕捉到關鍵:“你一直跟在顧桉身邊?”

否則怎會對他的弟子如此了解?

沈七眼神微黯,搖了搖頭:“並非如此,顧桉十三歲那年,我們爆發了激烈的爭執。孩子大了,心野了,我明白強留不住,便由他去了。雖然他單方面宣布與我決裂,但我始終在暗處護著他周全。”

這信息量巨大的對話讓旁聽的賀渺和蔔算子聽得雲裏霧裏,丸子都忘了撈。

唐桉擡手遮住眼睛,指腹用力按壓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是我完全沒料到的人。”

按照蔔算子所言,這個“人和”就是導致儀式失敗的關鍵。

如果這個人真的是蘇和……

他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有根針在不停刺紮。

怎麽會是他?

另一邊的賀渺咽下嘴裏的肉,終於插上話:“唐先生,你能搞到你這位學長的生辰八字嗎?”

唐桉揉著額角,苦笑:“怎麽可能?我和他還沒熟到交換生辰貼的地步。”

賀渺咂咂嘴:“那貼身物件呢?比如他常戴的飾品、衣物,或者……頭發絲兒、指甲蓋兒?”

唐桉嘴角抽搐:“……道長,我不是變態。”

賀渺一攤手,拿起漏勺繼續撈肉:“那沒轍了,今天這儀式甭搞了,鐵定失敗。”

唐桉一時語塞,不甘心地追問:“道長,假設……只是假設,真是蘇和的原因,那他到底做了什麽,才會讓儀式無法成功?”

賀渺慢悠悠地往嘴裏塞了兩顆牛肉丸,腮幫子鼓得像囤糧的倉鼠。

他費力地嚼嚼嚼,咽下,才慢條斯理道:“咱們這邊搞儀式是術,他那邊要是真摻和進來,用的肯定也是術。我估摸著他可能也做了什麽法,或者給你們下了什麽絆子,比如同心咒、離間符之類的陰損玩意兒。”

這些詞聽起來像是從劣質仙俠劇裏扒出來的,充滿了邪惡詛咒和七竅流血的即視感。

唐桉實在無法將它們與記憶中那個總是帶著溫和淺笑,氣質清冷如佛前青蓮的學長聯系在一起。

“不過……”唐桉眉頭緊鎖,喃喃道,“蘇和他確實對這些玄學命理很感興趣。”

記憶的碎片紛至沓來。

蘇和脖子上常年掛著一枚溫潤的狐貍白玉墜子;手腕上總盤著不同材質的檀木串或水晶,朋友圈裏隔三差五就轉發些《紫微鬥數入門》、《奇門遁甲淺談》之類的文章……

這麽一想……

唐桉眼中閃過一絲動搖。

當初自己到底是怎麽鬼迷心竅,覺得這種渾身充滿中老年人的神棍氣息令人著迷?

他猛地想起,池映當初沒少陰陽怪氣地吐槽蘇和,說他就跟中學裏那些自以為高深莫測看破紅塵,實則連三角函數都解不明白的裝逼犯一樣。

自己還為池映這話跟他冷戰了一個星期。

現在回想起來。

唐桉只覺得一股熱意“轟”地湧上臉頰和耳根,尷尬得腳趾摳地。

可這畢竟只是捕風捉影的猜測,八字還沒一撇,他怎麽能僅憑一些愛好和沈七的一面之詞,就如此惡意揣測自己曾經真心喜歡過的人?

一股強烈的羞愧感攫住了唐桉。

他為自己內心滋生的陰暗揣測感到不齒。

越來越燙的耳朵突然被一只帶著涼意的手輕輕捏住。

沈七湊近了些,好奇寶寶似的盯著他爆紅的耳廓:“你想到什麽了?耳朵怎麽燙得像要燒起來?”

“沒、沒什麽!”唐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站起身,動作幅度大得帶倒了椅子。

沈七見他反應如此激烈,探究欲更盛:“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麽……嗯……雙修相關的畫面?”

唐桉的臉瞬間紅得滴血:“……沒有!!!”

他只是唾棄自己內心那個陰暗卑鄙,得不到就想毀掉的小人!

就在這羞憤交加心神激蕩的瞬間,唐桉腦中突然閃過當時在夢中看到的畫面。

那個被囚禁在不見天日地下牢裏,渾身遍體鱗傷的男人。

‘我們都是一類人。’

‘不管你怎麽竭力否認。’

‘我就是你的前世,是你輪回多少次都無法洗滌的本我。’

‘唐桉……’

眼前的庭院火鍋和人影瞬間扭曲褪色,剝離散盡。

視野被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濃墨取代。

黑暗中,緩緩浮現出一道修長孤寂的背影,隨著對方轉身,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赫然映入腦海。

唐桉渾身僵硬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張與自己長著一模一樣的男子朝自己走來。

最後在面前停下。

近看對方的模樣更加清楚了。

這種仿佛雙胞胎的詭異感讓唐桉只想逃離。

對方一動不動看了他半天,隨後那薄削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勾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容。

‘原來死後的世界是這樣的。’

男人的聲音直接在唐桉腦海中響起,幹澀沙啞,像是砂紙摩擦著骨頭。

唐桉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喉嚨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只能任由對方那冰錐般的目光,將他從頭到腳,一寸寸地淩遲。

‘還記得我是誰嗎?’

顧桉向前走近一步,擡起一只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撫向唐桉的臉頰。

刺骨的冰冷瞬間穿透皮膚。

唐桉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巨大的寒顫。

‘我叫顧桉。’

那冰冷的指尖在他顴骨上輕輕點了點。

‘記住了。’

唐桉的喉嚨裏終於擠出一絲破碎的氣音:“你……”

顧桉似乎很滿意他終於能發出聲音,收回手,那張毫無生氣的臉卻再次逼近,近到唐桉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死寂的虛無。

‘你呢?’

那冰冷的氣息幾乎噴在唐桉臉上。

‘你叫什麽名字?’

唐桉死死咬緊牙關,靈魂在抗拒回答,可他的身體,他的聲帶,卻完全不受控制地一字一頓吐出:

“唐桉。”

“我叫唐桉。”

這回答,與方才顧桉的自述,形成了詭異而絕望的鏡像。

呼——

一股陰寒刺骨的狂風毫無征兆地平地卷起。

眼前顧桉的身影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礫,瞬間模糊潰散,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圍的景象如同信號不良的老舊電視,劇烈地閃爍扭曲著。

瓊樓玉宇的飛檐鬥拱,青山綠水的朦朧輪廓,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地強行擠入視野。

這是哪裏?

唐桉根本無暇思考這突兀變幻的環境,一股源自骨髓深處的劇痛驟然爆發,仿佛有千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紮進他的四肢百骸。

他悶哼一聲,再也支撐不住,捂著絞痛的腹部,重重地跪倒在地。

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手指死死摳進冰冷堅硬的地面,指甲幾乎崩裂。

怎麽回事……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咬緊下唇,腥甜的鐵銹味在口腔彌漫,剛剛恢覆些的意識,在這滅頂的劇痛和寒冷中,再次迅速模糊。

視野開始陣陣發黑,邊緣泛起雪花點。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沈入黑暗深淵的前一秒。

一根粗糙帶著樹皮紋理的枯樹枝,帶著幾分輕佻,突兀地伸了過來,硬生生挑起了他冷汗涔涔的下巴。

模糊的視線艱難聚焦。

一張帶著三分嘲弄七分不耐的熟悉面孔,在晃動的光影中逐漸清晰。

“真不巧,出來散個步都能撞見你這晦氣玩意兒。”

那聲音清越,吐出的字眼卻充滿了熟悉的嫌棄。

“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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