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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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話雖如此,池映抓著他的手卻收得更緊了。

女人走到駕駛座旁,屈起手指,不輕不重地敲了敲車窗玻璃。

唐桉深吸一口氣,降下車窗。

距離拉近,唐桉發現女人近看並沒有遠觀時那麽年輕,眼尾和嘴角都刻著深深的歲月痕跡。

那雙乳白色的瞳孔,似乎也並非純粹的白色,而是帶著一種病理性的,略顯渾濁的淡黃色,詭異感稍減,卻更添幾分深不可測。

“你們就是沈舟帶回來的朋友?”女人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年輕,卻像雪山之巔的寒冰,清冷入骨,不帶一絲溫度。

唐桉剛想開口回答,女人卻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聽賀海天說,昨夜我們家宅不寧,撞了邪祟,遇了精怪?”

她微微停頓,語氣帶著一種洞悉宿命的冷漠:“自從我那不爭氣的兒子背棄神山,放棄族長的責任,遠走海外,最後還帶回來一個血脈不純的混種……我就知道,神山的怒火遲早會降臨。如今,神山祭拜日在即,天罰已顯,我們必須趕在祭典開始之前,贖清罪孽。”

唐桉和池映心裏同時“咯噔”一下,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他們。

怎麽贖罪???

女人沒有再看他們,仿佛宣布命令般:“下車吧。”

兩人只得硬著頭皮下車。

女人轉身,徑直走向主屋,將還在睡夢中的賀沈舟和羅伊毫不客氣地叫了起來。

堂屋裏,氣氛凝重,女人端坐在主位,甚至沒有正眼瞧過局促不安的羅伊一眼,目光銳利地釘在賀沈舟身上,用毫無商量餘地的語氣宣布:

“收拾一下,等會兒去見族長家的女兒。”

羅伊猛地擡頭,困惑又不安地看向賀沈舟。

賀沈舟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第一次在眾人面前顯露出如此強烈的抗拒,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如果奶奶執意如此,那我現在就帶羅伊離開!”

“離開?”女人冷笑一聲,那笑容冰冷刺骨,“神山落下的天罰,豈是人力可違?就算有外力幹預……”

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唐桉和池映:“至少這三天,你是離不開這裏的,而對我們來說,時間已經夠了。”

女人緩緩站起身,目光終於落在了臉色發白的羅伊身上,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你就是我孫子想要廝守終身的人?”

羅伊扣扣臉,似乎有點害羞:“我們是不婚主義,但……”

女人直接打斷了他:“賀沈舟雖然是個混種,但也算是我們神山族的一員,他明天將會迎娶神山族的聖女,那是他與生俱來的使命。”

她的目光重新轉向羅伊,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你會祝福他們的,對吧?”

羅伊笑容一僵:“結婚?”

女人:“嗯,還會孕育聖童。”

羅伊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

“奶奶!!”賀沈舟再也忍不住,一把將搖搖欲墜的羅伊護在身後,“您過分了!我這輩子只會和羅伊在一起,除了他,我誰都不會娶!我們走!”

他拉起羅伊冰涼的手,轉身就要往外走。

“這麽多年了,您還是這樣專制,我終於明白爸爸當年為什麽執意要離開……”

“小舟。”

賀沈舟腳步頓住。

羅伊擡起頭,一如既往笑了笑:“……算啦,你奶奶說得對,再說你本來就是異性戀。”

他輕輕掙開賀沈舟的手,聲音輕得像嘆息。

“按奶奶說的去做吧。”

賀沈舟的臉色瞬間黑沈如鐵,他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你到底想怎麽樣?”

這句話雖然是對著主位上的女人說的,但那壓抑的怒火和眼底深處一閃而過對羅伊退縮的失望,卻讓旁觀的唐桉和池映心頭莫名一緊。

說完,他不再等待任何回覆,攥緊羅伊冰涼的手腕,幾乎是拖拽著將人拉出了沈悶壓抑的堂屋,只留下“砰”一聲巨響。

空氣死寂。

唐桉和池映交換了一個此地不宜久留的眼神,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貼著墻根往外挪動,腳步輕得像貓,生怕驚擾了這凝固的空氣。

那邊賀海天看見了,非但沒阻止,反而拼命朝他們擠眉弄眼,示意“快走快走,這裏有我頂著”。

兩人的手眼看就要摸到冰冷的門閂——

“麻煩二位小哥,替我勸勸賀沈舟。”

女人淡淡的聲音如同冰錐,瞬間釘住了他們的腳步。

她緩緩轉過頭,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精準地鎖定了門口的兩人。

“我是神山族的禁婆,”女人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和我身邊這位看著沒什麽能耐的老頭不同,對於一些現世常理難以解釋的怪異之事,我倒是有些自己的見解和門道。”

她的目光在池映身上似有若無停留了一瞬,意有所指。

“二位既然是沈舟帶回來的朋友,自然也是我們神山族的客人。”女人的聲音柔和了一點,“若你們自己,或是身邊人,遇到了什麽無法解決的困擾,隨時可以來找我。”

唐桉的指尖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女人的話猶如吹不散的風,如影隨形。

重新回到封閉的車廂,沈悶的空氣幾乎讓人窒息。

兩人默契對視幾秒。

下一秒,唐桉拿出手機call羅伊。

半響沒人接。

池映則是拉開副駕駛前的儲物格,在裏面翻找著什麽,嘩啦一聲,他掏出了一大摞嶄新的紅包,上面印著刺眼的大紅“囍”字,緊接著又從錢包裏抽出一沓厚厚的紅鈔票。

見人熟練往每個紅包裏塞一張鈔票,唐桉眉頭擰成了疙瘩:“……你哪兒變出來的紅包?還這麽多?”

池映頭也不擡,悶聲道:“上個月買的,一直扔手套箱裏。”

唐桉更困惑了:“誰結婚?你要結婚?”

他下意識想到兩人那岌岌可危的關系。

池映動作一頓,沒好氣擡頭瞪他:“……我和你不是在一起七年了嗎?!”

唐桉:“所以?”

“銅婚!”池映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和惱火,“我本來打算搞個小儀式,這些紅包是買來準備到時候發給賓客的。”

唐桉一臉茫然:“同婚?什麽玩意兒?向大家宣告兩個同性戀熬過了七年之癢?”

池映料到他會是這反應,語速飛快地解釋:“一年紙婚兩年棉婚三年皮婚四年花果婚五年木婚六年鐵婚七年銅婚八年陶婚九年柳婚……”

他像報菜名一樣數著。

“停停停!”唐桉一把捂住他的嘴,表情一言難盡,“這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名堂?你確定不是你自己瞎編的?”

池映用力扯開他的手,冷哼一聲:“我可沒那麽閑。”

他低頭繼續塞錢,聲音低了下去,“……本來場地都快訂好了,結果你突然說要離婚,還鐵了心要走,我只能全取消了,幸好請帖還沒印。”

唐桉的心像是被什麽刺了一下,語氣也軟了些:“……你又不提前告訴我。”

池映的火氣又上來了:“驚喜!懂不懂什麽叫驚喜?!”

唐桉:“……”

驚嚇還差不多。

他煩躁把手機按得啪啪響,舊賬新愁一起湧上心頭:“你每次都這樣,我行我素,做什麽決定之前從來不問我的想法,自己就拍板定了。”

池映“噌”地擡起頭,怒火中燒:“那你提離婚的時候問過我了嗎?!你那是通知!是判決!”

唐桉也耐不住脾氣了:“那你當時不是也答應了嗎?!”

“那能一樣嗎?!”池映聲音陡然拔高,“你那是深思熟慮後給我判死刑!我那是被你氣的口不擇言!這TM是一回事嗎?!”

唐桉被他噎住,一時語塞,恨得牙癢癢:“……跟你簡直說不通!”

池映像是被徹底點燃了引線,口不擇言地吼道:“對!說不通!因為我現在是只狗!狗是聽不懂人話的!!”

池映變狗是唐桉心底最深的恐懼和禁忌,此刻被對方如此輕賤地拿來當武器,瞬間引爆了他壓抑已久的恐慌和憤怒:“你什麽意思?!”

池映看了他一眼:“就這個意思,昨晚我想了想,等他們把石頭挪走,我們就回家,剩下十多天也不折騰,你好好讓我日一日就行。”

唐桉徹底爆發:“日你大爺日你腦子裏每天就是日日日日!!你既然這麽想死也讓我日一日!!日到你蹬腿閉眼日到你滿意!!我草你奶奶的!!!”

池映也爆發了:“你說就說為什麽要罵我爺爺的愛人??”

唐桉氣極反笑,口不擇言:“那我罵你!祖宗!海綿體全長腦子裏的大傻叉!!!!”

“砰——!!!”

唐桉狠狠摔上車門,巨大的聲響在雨後的山間回蕩。

他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胸口劇烈起伏。

池映臉色鐵青,坐在車裏,像一尊壓抑著風暴的雕塑。

他死死盯著唐桉決絕的背影,心裏默數了十秒,最終還是低咒一聲,猛地推開車門追了上去。

唐桉離開後,終於打通了羅伊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只報了個模糊的地點。

正無處可去的唐桉循著指引找去。

池映沈默地跟在後面幾米遠,像一道固執的影子。

唐桉沒管,只是自己走自己的。

後面腳步聲越來越淺,被山泉流水的瀑布聲湮沒。

走了約莫十分鐘,在一片被雨水沖刷得格外清冷的山澗旁,唐桉看到了坐在大石頭上的羅伊。

他渾身濕透,及腰的長發淩亂地披散著,貼在蒼白的臉頰和纖細的脖頸上,單薄的衣衫緊貼著身體,勾勒出優美卻脆弱的線條。

他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裏,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瀕臨破碎的氣息。

聽到腳步聲,羅伊緩緩擡起頭。

他臉色蒼白,唯獨嘴唇卻帶著一種被蹂躪過後的嫣紅。

唐桉的心猛地一沈,幾乎瞬間猜到了什麽。

羅伊沒有回避他的目光,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賀沈舟剛剛強.暴了我。”

山澗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吹來,唐桉剛剛因吵架而翻騰的怒火和煩躁瞬間被凍結,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幹澀:“如果你需要法律援助,或者任何幫助……”

羅伊輕輕“噗嗤”一聲,那笑容短暫得如同幻覺,很快被更深的落寞取代:“……謝謝你,唐桉。”

唐桉在他旁邊找了塊冰冷的石頭坐下,試圖傳遞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最近因為池映的事,我把工作暫停了,但如果是你,我願意破例。”

羅伊微微側過頭,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你對我真好……”

唐桉坦誠道:“我曾經是你的粉絲,你的每一場演出我都有看過。”

羅伊:“現在不是了?”

唐桉摸了摸鼻子,帶著點成年人的無奈:“年紀大了,追不動了。”

羅伊忽然動了。

他赤著腳踩在冰冷的石頭上,走到唐桉面前蹲下,雙手捧臉眨巴眨巴眼望著:“我這麽可愛你不喜歡我了?”

唐桉沈默一瞬,如實道:“我想抽你。”

羅伊哈哈大笑。

夜,更深了。

賀沈舟最終妥協,答應了那樁荒唐的婚事。

這句話從羅伊嘴裏說出來,唐桉是懷疑他這個向來不近人情沒什麽人味的老板,是否被掉包了?

但羅伊卻十分篤定告訴他,賀沈舟一直都是賀沈舟。

羅伊站起來:“他什麽都聽我的。”

唐桉想到好幾次和池映吵架就是因為“你不聽我的我也不聽你的”,兩個倔牛各拉各的不回頭。

他羨慕看了羅伊一眼:“我那個就不行……”

話沒說完,田埂裏兩只牛哞哞叫。

緊接著,一道帶著方言的吼聲朝這邊傳來。

“誰是屁股很翹的唐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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