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相談甚歡

關燈
第十二章 相談甚歡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甘甜想起什麽似的,說了句什麽。甘寧沒在意。她出了電梯,快步往外走。

天氣預報顯示今天是睛天。但暗沈的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小雨,揚揚灑灑,如同根根絲線飄在空中。

十字路口,方俊開著自己的白色豐田漢蘭達,正等綠燈。

他一扭頭,看到甘寧沿著農行大樓前面距離不過幾米遠的馬路邊沿,一邊快步往前走,一邊不時回頭朝後面張望,顯然是等車。

一頭精致的短發打理得很整齊,上身穿著一件平駁領的灰色西服外套,裏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下面是一條略微寬松的黑色呢子西褲,腳上應該是一雙半高跟的皮鞋或者短皮靴,手裏拎著黑色手提包,看起來很簡單,但給人一種特別的氣質。

應該不會再哭了吧。方俊心裏無來由地想起甘寧昨天略微紅腫的眼睛。紅燈變成綠燈也沒有註意,直到後面的車子不耐煩地按起喇叭,他才回過神,一踩油門。

小雨絲依然飄灑著,雖然不大,但初冬季節淋在臉上,還是涼嗖嗖的。

甘寧已經拐彎走到前面馬路邊的一處路口。她沒帶傘,也沒時間再回家去拿。

遲到一次有可能是意外,連續遲到顯然就是態度問題。即便領導能容忍,她自己也不能接受。如同父母說的那樣——要好好工作,對得起工資。

但事情往往有時就是這樣——平時不坐出租,滿大街跑的都是出租車,急著要坐的時候,半輛都沒看見。

甘甜低頭看手表,心裏不免有些著急,後悔沒有聽甘甜的。

再擡頭,一輛車停在了自己前面。

甘寧一楞,只見前面的車窗玻璃伴隨著張學友演唱的《情網》一起落下。

“正好順路,帶你一腳?”還穿著昨天那件外套的方俊,擡手調低音量,欠身笑道,仿佛擔心甘寧不肯坐,又補上一句,“在下雨。”

“謝謝!” 甘寧猶豫片刻,立馬笑道。

她擡手要打開後面的車門,立馬意識到不妥——自己要是坐在後面,局長大人就成了司機,看起來還是專職。

要是傳出去,好說不好聽。

她馬上擡腳往前走了兩步,扶著副駕駛的門把手,微笑著問:“我能坐副駕駛嗎?”

“當然可以。”方俊一伸手,把副駕駛上的棕色公文包拎到後座。又特意看了她一眼——今天的眼睛的確沒有紅腫。

甘寧上車,關好車門,自覺系上安全帶。

倆人都看著前面,不說話。車子很快溶入車流之中。

方俊擡手把音量稍微調高一點,張學友那富有感染力的嗓音伴隨著舒緩而深情的旋律再次響起。

我打開愛情這扇窗

卻看見長夜日淒涼

問你是否會舍得我心傷

而你是一張無邊無際的網

輕易就把我困在網中央

我越陷越深越迷惘

路越走越遠越漫長

如何我才能鎖住你眼光

情願就這樣守在你身旁

情願就這樣一輩子不忘

……

一曲終了,甘寧忍不住說:“雖說是老歌,但每次聽起來,依舊好聽!”

“恭喜你——也成老人了!”方俊扭頭看了甘寧一眼,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嗯?”甘寧詫異地看著他,心想:這哪跟哪兒?

“我女兒說——這是老人才聽的歌!”

甘寧不禁笑了。“我女兒也是。她今年上初一,有一天放假,我老公正好在家,他在下面的中隊上班,一個星期回來一次。父女倆先還有說有笑聊得挺投機,後來她爸不知說了什麽,女兒丟下一句‘跟你們老人講話,真累’,起身摔手進房間了。我老公半天才回過神,問我,‘我還不到四十,怎麽就成老人了?”

倆人都哈哈笑起來,氣氛很是和諧。

雨點慢慢變大,方俊打開雨刮。兩只手扶著方向盤,又說:“我還以為自己上班早,沒想到甘科長也早。”

“平時上班,我差不多都是這個點出門,什麽事一習慣就成了自然。”甘甜笑了笑,“昨天是個例外,睡過了頭。”

“如果步行,碧桂園離局裏還是有點遠。”方俊說的時候,扭頭意味深長地看了甘寧一眼。

他沒想到甘寧會這麽直率,連個通常的借口也不找。

“您怎麽知道我住在碧桂園?”甘寧扭頭天真地問。

“我猜的。等綠燈的時候,我看見你從馬路那邊過來,而碧桂園就在那邊。”

“馬路斜對面還有一個新港灣小區,不過是在黃商超市後面,可能沒有碧桂園起眼。”

“怪不得我沒有註意。”

“您住這附近?”

“昆侖一號。”

“我知道那裏——所謂的富人區。”甘寧笑著說,“我晚上去婆叉湖跑步的時候,會從那前面經過。”

“你喜歡跑步?”

“喜歡是喜歡。但因為懶,早上起不來,偶爾晚上跑一跑,最多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很不錯了,可以跑好幾公裏。我剛參加工作的那幾年,把村上春樹當成自己的偶像,也每天堅持早起跑步,就像他說的那樣——我所做的只是在自己炮制的愜意的空虛和懷舊的靜默中不斷奔跑,這是一件很美妙的事,不管別人怎麽說。所以身材保持得很苗條。”方俊隨即自嘲一笑,“後來慢慢變懶了,刀架在脖子上也起不來,自然比以前胖了不少。”

“那是因為您工作太忙了。”

“忙不過是借口而已,主要是——原來的那個自己已經丟失不見了!現在想來,年輕時真好!雄心勃勃,豪情萬丈,仿佛可以征服全世界似的!”

“我有時也不想跑,就會給自己找各種借口。正如村上春樹說的——在長跑中,如果說有什麽必須戰勝的對手,那就是過去的自己。”

“所以人家能夠事業有成,我們只能是凡夫俗子。”

“您要是凡夫俗子,那我們這些真正的凡夫俗子就沒活路了!”

“都說你的毛筆字寫得不錯!”方俊突然轉換了話題,“什麽時候我去參觀參觀?”

“那是大家擡舉我,根本拿不上臺面。”甘寧難為情地笑著說:“不過是沒事的時候瞎寫幾下,最多是小學生的水平。”

方俊欣賞地看了甘甜一眼:“我年輕的時候——”

甘寧忍俊不禁,笑了出來。意識到有些失禮,立馬抿緊嘴唇, 還用右手背按在嘴唇上。

“你笑什麽?”方俊並未在意,扭頭笑著問。

“您現在也很年輕!”甘寧認真地說,“因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定義:16-45周歲為青年。”

“哎!”方俊突然嘆息一聲,“心已經不年輕了!整天忙忙碌碌,也不知道忙些什麽。有時候,莫名的覺得自己是有點老了!”

甘寧不知怎麽接話,笑笑,不言語。

“小的時候,” 方俊很是善談,又接著說,“因為家裏窮,不但要努力讀書,一放寒暑假,還要努力幫家裏幹農活,根本沒條件像城裏的孩子那樣,學這學那。後來畢業參加工作,單位的一位領導寫得一手漂亮的毛筆字,作品經常參展。我羨慕得不得了,連做夢都是。便暗暗下決心,一定要練出一手好字。那時年輕,朝氣蓬勃,豪情壯志,立即省吃儉用,又是買筆墨紙硯,又是買碑帖,什麽隸書、楷書、草書等,買了好幾本。一開始,一有空就關起門來臨摹顏真卿、柳公權、歐陽詢和趙孟頫四大家的碑帖。可謂是有模有樣,的確像那回事。後來,隨著工作一變再變,就不了了之了。”

甘寧還是笑笑,不言語。

“你練什麽體?”方俊見甘寧不語,又扭頭問。

“最開始也是練您說的四大家的楷書,是我們單位一位副局長推薦的,他的草書寫得特別好。”

“是不是姓王?”

“對,是王局長。您認識?”

"不認識,但聽當時的領導說起過,也在看展覽時,欣賞過他的作品。聽說是名牌大學畢業,人長得又帥,也很有才華,只是仕途好像走得不是很順。應該早退休了吧?”

“幾年前得了肝癌,前後不到三個月就去世了。”甘寧感傷地說完,頓了頓,又笑著說,“我大學畢業剛到局裏上班時,他的辦公室離我不遠。那時他已退二線,每天都在辦公室裏寫字,龍飛鳳舞,行雲流水,寫得真叫好。我也是羨慕得不得了,一有空就跑過去觀摩。他見我感興趣,偶爾指導我寫幾個字,還推薦我練你剛才說的四大家的字帖。”

“有幸得名師指導,進步應該很快!”

“可惜沒過兩年就退休了。”甘寧甚為遺憾,“臨退休之前,還送了我‘冷眼看世界’五個字。說我性格耿直,脾氣急躁,如果不註意,以後肯定要吃虧。”甘寧慚愧地笑了笑,又接著說,“但我太笨了,根本沒有領會!”

“一個人——能一直做自己也挺好!因為,人的一生,努力得到一些東西的同時,也會失去一些東西!”

“我後來就買了筆墨紙硯,開始有寫沒寫。一直沒什麽長進,但我自得其樂。現在比較喜歡宋徽宗趙佶的瘦金體。”

“瘦金體?”方俊略感意外地看了甘寧一眼。

“對。”甘寧迎著方俊好奇的目光,嫣然一笑,“我覺得宋徽宗當皇帝是不稱職,甚至可以說是超級敗家子。但他的瘦金體,間架開闊,筆劃勁利,清逸潤朗,確實別具一格!”

“我有看過他的字貼。”方俊讚同地點點頭,“特別是《秾芳詩帖》,結體瀟灑,筆致勁健,很有美感!”

倆人一路說笑,車子很快駛進了單位大院。

因不到七點半,上班時間還早,除了大門口的保安,院內一個人也沒看到,很是安靜。

“你先下。”方俊說。

“謝謝!”甘寧拎起包,推門快速下車,徑直往大樓後面的食堂走去。

雨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停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