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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似曾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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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似曾相識

甘寧正想得入神,胳膊肘被鄒思佳撞了一下,把她撞得頭一歪。接著就聽到椅子被拉動的聲音,還有人影站起來。

“撤!”鄒思佳見她發呆似的還傻楞楞地坐著,伸了拉了她一下。

她哦了一聲,趕緊起身,合上筆記本,逃也似的往外走。

回到辦公室,甘寧放下手中東西,打起精神。她先拿起小噴壺給辦公桌上的吊蘭,還有文件櫃上面的綠蘿噴水,再拿起掛在門後的抹布麻麻利利開始打掃衛生,順便把開水燒上。

忙完這些,她拿起鑰匙和手機,門也不關,準備走樓梯溜到大街上過早。

她實在餓得有點前胸貼後背了。

樓梯走到一半,手機突然響了,甘寧冷不防被嚇了一大跳。

電話是分管人事和辦公室的副局長,也是黨組副書記楊建軍打來的。叫她現在送一份職工花名冊到706局長辦公室。

甘寧兩百個不情願,但官大一級壓死人。沒辦法,只好乖乖轉身噔噔噔的往回爬。

昨晚本來就沒有睡好,到現在一口東西又沒吃,這樓上樓下來回一折騰,仿佛回到解放前——更餓。

好不容易回到八樓,兩腿發軟,心也發慌。

好在她未雨綢繆,昨下天班之前,已經提前做好了功課。

進到辦公室,她先端起保溫杯喝兩口熱水墊墊肚子,再穩穩心神,然後才拿起桌面上一份打印好的職工花名冊,不慌不忙前往七樓。

賀正南昨天已經把自己708的辦公室清理一空。

但方俊沒有用708,而是選了斜對面的706。

房間門窗敞開著,辦公桌椅,還有電腦等辦公用具,以及窗邊白色花架上兩大盆十分青翠茂盛的綠蘿,都是一應俱新。唯有墻上的壁掛式空調有點泛黃,看起來頗為陳舊。

穿著一件藏青色中長款大衣,露出裏面紅白格子襯衣的方俊,站在嶄新寬大的辦公桌後面,一邊抽煙,一邊跟呈扇形站在桌子前面的四個班子成員閑聊。

第一副局長楊建軍,站在窗戶邊的綠蘿之間。個頭偏矮,兩鬢花白,方方的臉看上去又短又寬,兩邊臉頰上還有幾顆明顯的黑痣,有顆黑痣上還有一根長毛。 因見人總是一臉笑瞇瞇的,外號笑面虎。

第二副局長譚笑,黑黑壯壯,一張大肉餅臉如同布滿坑坑哇哇的月球表面,外號小二黑。不但臉黑,頭發也黑,身上的衣服和鞋子,包括褲腰帶,也無一不是黑的。有人甚至說,心也是黑的。整個人往那裏一站,不像副局長,更像電視劇裏占山為王的土匪。

第三副局長張蕾,年近五十,也是班子成員裏面唯一的女性。外號“黑蝴蝶 ”。素面朝天,身穿一件焦糖色薄款半長羽絨服,黑色闊腿褲。眉眼細長,身材偏瘦,皮膚偏黃,直直的黑長發披散著,上半部分用一個標志性的黑蝴蝶發夾夾在腦後。

最後一位副局長沈紅飛,瘦長的臉上一雙三角眼,仿佛出洞的老鼠,總感覺滴溜溜轉個不停,外號馬屁精。他站著跟人說話,喜歡一腳在前,一腳微微在後,下巴微胎,給人一種神氣活現,或者“你能把老子怎麽著”,以及一肩高一肩低的感覺。他是年初局裏進行人事調整時,打敗呼聲最高的公認“才女”甘寧,成為最年輕的班子成員。

除了站在桌角,離門口最近的張蕾不抽煙,四個男人都在吞雲吐霧。即便門窗大開,屋子裏也是煙味彌漫。

甘寧一進去,對煙味有點過敏的她,還未說話,先連咳了兩聲。

“沒辦法。”張蕾笑著走到她身邊,伸手親切地拍了拍她肩膀,“我早就習慣了,我家過年都不用買煙熏肉了!”

“罪過罪過!”站在桌前的沈紅飛,趨勢立馬把手上的煙蒂按在電腦旁邊的煙灰缸裏碾滅。

“這是人事科科長甘寧。” 窗邊的楊建軍把煙灰往窗外彈了彈,擡手一指甘寧,笑著對方俊介紹。

方俊朝她端詳一眼,微笑不語。

甘寧一進門,他就認出是那個遲到十幾分鐘的人。

“也是我們局裏公認的才女!”譚笑往外吐出一口白煙,笑著補充 。

“美女加才女!”沈紅飛生怕落後,笑嘻嘻加上一句。

“甘科長不但文學素養高,”張蕾也笑道,“文筆好,書法也不錯 !”

“領導們過獎了!” 甘寧好不容易有了開口的機會,淺淺一笑,自謙地說,“我連邊角料都算不上,哪裏是材?”

“咱們女同志能頂半邊天,” 張蕾親切地又拍了一下甘寧的肩膀,“該謙虛的時候謙虛,該驕傲時就是要驕傲!”

甘寧眼角的餘光看見方俊在打量自己,一直沒開口,似乎等著花名冊似的。

“局長,這是職工花名冊。”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桌子邊,看著方俊,從容不迫地雙手把花名冊遞過去,“楊局叫我送過的。”

她近距離看著眼前的新局長,盡管身材高大,五官也挺耐看,身上的大衣一看也不是便宜貨,但似乎對清潔要求不高。——甘寧一眼就註意到大衣胸口處的汙漬,並使她聯想起小時候看見剃頭師父使用的蕩刀布。

她在心裏笑個不停,但還是覺得眼前這個新局長,自己肯定在哪見過,就是一時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見過。

真是奇了怪了?

甘寧有些不明白——自己的記憶力,向來是很好的,難道被吳明氣傻了不成?

……

“嗯,好。”方俊看似隨和地點點頭,伸手接過去。

但他拿在手上沒看,而是繼續打量甘寧,仿佛有重要的事情要交待給她。

幾個人精見此,先後走了出去。

走在最後的張蕾,還笑著再次拍了拍甘寧的肩膀,才邁著高跟鞋,優雅地轉身離開。

甘寧見方俊把花名冊放在桌子上,又把手裏的煙頭在煙灰缸裏使勁摁了摁,坐到老板椅上,低頭翻看起花名冊,十分認真的樣子。

她惦記過早,想跟著出去,以免看到“蕩刀布”忍不住笑出聲,又認為不太禮貌,不好意思走。

“局長,您還有其它吩咐嗎?”她試探性地小聲問了一句。

方俊裝作沒聽見,頭也不擡。

他是存心諒一諒這個第一天開會就遲到不說,領導在上面開大會,她居然在下面不停地開“小會”的所謂“才女”。

甘寧以為方俊沒聽見,正在猶豫要不要提高嗓門再問一遍。

“甘科長,你覺得局裏的人員結構怎麽樣?”方俊冷不丁開口。

還把身子往後面的老板椅背上舒舒服服地一靠,面帶微笑,再次饒有興趣地打量眼前的人事科科長。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頭斜分帥氣短發,不施粉黛的五官算不上精致,但唇紅齒白,皮膚細膩。衣著整潔,顏色得體,身材筆直,胸部高聳,一雙眼睛大而有神。給人一種幹凈、幹練和英氣的感覺。

只是雙眼略帶浮腫,一看就知道是哭過的那種。

怪不得上班遲到。方俊在心裏暗自猜想。

都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既然是公認的“才女”,應該有兩把刷子吧?方俊在心裏默默地又想。

如果上班遲到是失誤,認真寫份檢討書,保證下不為例,也許可以過關。科室相關業務要是回答不上來,那就不僅僅是失誤的問題。

因而,甘寧的註意力都集中在問題上,沒顧上其他。

“不太理想。”她低頭沈思片刻,擡頭看著方俊,字斟句酌地說,“特別是局機關,偏老齡化。六十年代出生的占了三分之一,面臨著退休;七十年代占了大約三分之二,雖說是主力軍,也是奔五;八0後兩人,九0後一人,都是近幾年招考進來的大學生。00後,暫時沒有。”她停了片刻,又補充,“不光是我們局,市直其他很多單位也是類似情況。大家都想招年輕生力軍,但受編制所限。”

“我在下面鄉鎮和縣裏呆過,差不多都有這種情況。”方俊聽得很認真,還算滿意。

“所以各單位聘用的臨時人員有點多。”甘寧又補充。

“這也是共性。”方俊點頭,“有些鄉鎮聘用的臨時工比在編人員還多。”

甘寧平時就不是話特別多的人,尤其是面對陌生人。她把該說的說完了,便默不作聲。

倆人一時都沒開口。

一個很不適宜的哈欠再次不請自來,甘寧拉都拉不回去,急忙擡手把它捂死在嘴裏。

“你先去忙吧。”方俊看得一清二楚,笑了笑,又伸手拿起那份花名冊。

“好。”甘寧點頭,泰然自若地轉身走出辦公室。

來到走廊。見左右無人,她立即轉身,一遛煙朝樓梯口走去。

方俊目送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門前,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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