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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最害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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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最害怕的事情

第二日,許兆璂從橫店離開,鄺裕美才知道他最近在南京談一筆重要的地產生意,盤踞在金陵飯店的頂層套房。

這夜後,二人的關系進入蜜月期。

橫店影視城距離南京四個小時左右車程,鄺裕美幾乎抓住每一個休息日,下戲就讓司機驅車南京。

許兆璂默許鄺裕美這種頻繁的打擾,她抵達時,被安排入住緊鄰他套房的行政房。

連續幾日,許兆璂忙於應酬,早出晚歸,偶爾會在夜深時敲開她的房門,有時和她躺在床上,抱著她閉目養神,有時帶著一身酒氣,兩人疾風驟雨地做愛,他激烈地或溫柔地親吻她。

他對鄺裕美的要求,例如陪她吃頓飯,或是兩人安靜地待一會兒,不許他找別的女人,都答應了,格外有耐心。

突如其來的蜜月期像一劑迷幻藥,讓鄺裕美暈眩又不安,她貪婪地汲取這份難得的溫存,心想這仙姑這麽頂用,她要把之前叫去找她麻煩的二人叫回來,等回深圳再問她有何高招。

鄺裕美小心翼翼地扮演乖巧溫馴的女友,加倍努力揣摩許兆璂的心思,想要抓住這幸福,把別的女人比下去。

她想他只有她這一個女人。

這日晚上,一場至關重要的簽約晚宴在金陵飯店舉行,身為集團主席的許兆璂被輪番敬酒,饒是他酒量極佳,散場時步履不穩。

秘書和保鏢把他攙扶回酒店套房,在房間的鄺裕美聽到動靜,過去他那邊。

套房彌漫濃重的酒氣,許兆璂仰面倒在寬大的沙發上,他的領帶扯開,昂貴的西裝外套隨意扔在地上,燈光有些暗,他的眉頭微蹙,閉著眼睛,呼吸沈重。

秘書扭頭見鄺裕美來,放低聲音對她說,“鄺小姐,今夜許生喝得有點多,你先回房吧。”他通常不會讓酒醉、失去行動能力的老板和外人獨處,不知道這些女人藏著什麽心眼。

鄺裕美置若罔聞,走近後坐在沙發,把許兆璂微微攬起,喝醉的人都沈,她微微使勁,讓他枕在她的大腿上。

她吩咐秘書,“去沖杯蜂蜜水解酒,還有弄個熱毛巾。”見秘書不動,她掃他一眼,擡高音量,“去啊。”

保鏢看向秘書,秘書沈吟片刻,遞了個眼色,保鏢才去準備。

蜜蜂水和熱毛巾弄來,鄺裕美見秘書沒有走的意思,她瞥他一眼,“出去。”

秘書正想說話,見鄺裕美身上那條輕飄的吊帶睡裙,微微傾身時露出的溝壑,心想老板最近時常在她那兒過夜,就止了話語,和保鏢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鄺裕美用熱毛巾擦拭許兆璂發燙的額頭,看他因酒醉而卸下防備、顯露出幾分脆弱的俊臉,她情不自禁地觸摸,百感交集,“怎麽靠近你這麽難?每個人都防著我,你也防著我。”

許兆璂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眼睛因為難受而緊閉,再睜開時他的眼神迷蒙,失去焦距,艱難地看向眼前的鄺裕美,他擡手碰上她的臉,聲音嘶啞,“你……回來了?”

鄺裕美還不知道許兆璂把她錯認成另一個女人,她極其溫柔,“是啊,我來了。”她伸手去拿桌上的蜂蜜水,讓他飲下。

這時,許兆璂的迷蒙視線顫動一下,那雙映著她模糊影子的眼睛驟然收縮,他瞬間清醒,“不,你不是她!”

鄺裕美這才意識到他剛剛把她錯認成了別的女人,她腦子裏一片空白,遞到他嘴唇邊的水杯被他一把揮開,啪的一聲倒地,濺濕地毯華麗繁覆的紋路,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許兆璂很痛苦,他酒醉頭痛,整個人都在震顫,如同一只受傷的野獸朝她吼叫,“滾!滾出去!”

鄺裕美被他駭住,鋪天蓋地的t悲哀情緒把她吞沒,他就沒正視過她?因為她是替身,所以他夢醒時格外憤怒,崩潰。

她很是難過,“兆璂,我這麽愛你,為什麽你不愛我?她究竟是誰!”

鄺裕美要瘋了,他心底的女人究竟是誰?她恨不得剖開這個情敵,看看她究竟有何神通!讓許兆璂這麽愛她!讓許兆璂讓自己當替身!

這時,房門外聽見失控聲響的秘書推門而入,就見他幾近崩潰的老板和一旁強忍眼淚的鄺裕美。

秘書很盡責,近乎強制地安排和驅離,“鄺小姐,你先回去吧。” 他給過機會了,她留不下來是她不中用。

秘書走近,許兆璂從沙發起身,搖搖晃晃時被秘書扶起,他微微仰頭,眼底猩紅一片,他丟下一句回應她的話, “沒有她,怎麽會有你?”

這話冰冷清晰,要她認清自己的身份。

鄺裕美闔眼,方才強忍的淚水止不住盈眶,流在面頰上。

……

蜜月期來得快去得也快,鄺裕美不再去南京。

鄺裕美走神時,被身旁的男人咖啡杯輕觸杯碟的聲音喚回,她望去,是倫敦進修後回港的導演陳疊。

瑰麗酒店的咖啡廳,全景落地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日景,澄澈得刺目的天光,潑灑在船只來往的碧藍海面和鱗次櫛比的摩天巨廈上。

導演陳疊的前女友是那個甄姓小演員甄影,如今前女友另嫁,陳導坐不住了。

鄺裕美把甄影的事一五一十說出,遞出寫有甄影地址的卡片,“她如今住在那個深圳人家裏。”

她做了事,自然要回報,“陳導,有什麽新戲記得找我。是時候轉型了,演苦情戲動不動跳水浸水,泡得我關節痛。”

鄺裕美見完陳疊,為自己爭取電影角色後,要回橫店繼續拍攝工作。

男人都靠不住,唯有事業靠得住。

回橫店之前,鄺裕美回了趟淺水灣取東西,那處溫度低,她得取些厚實點的衣服。

進屋後,保姆和嫂子俱在,嫂子拉下長袖,一臉的欲言又止,看起來有話對她說。

鄺裕美遣保姆去給自己收拾衣物,坐在沙發上,問嫂子怎麽了。

嫂子面露怯弱,幾近掙紮後開口,“裕美,我們來香港,在淺水灣住了快兩年,24個月……你能不能……把這二十四個月的錢按保姆的月薪折算給我?”

鄺裕美想不到,她詫異,“嫂子,我之前都有給你錢的。”

但不是按工資,自家人談什麽工資?都是她給家用,很多很豐厚,足以讓嫂子留下許多。嫂子和她一起住,她不會讓她吃虧。

嫂子偏頭,“我知道。”

鄺裕美這才註意到嫂子放下了頭發,滑落的黑發遮住了她的面頰,她伸手去撩,嫂子慌忙躲開,只半秒,她看清了,是道道紅痕。

那物業經理對她不好。

嫂子看向鄺裕美,她近乎哀求,“裕美,可以嗎?”

鄺裕美近乎頭暈目眩,她對上嫂子哀求的眼神,於心不忍,“我給了,他就能對你好嗎?”

“能!”嫂子答得飛快,“一定能。”

說來好笑,都說一個人改變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可現在,另一個人卻能為一個人是否能改變,回答飛快、篤定、打包票、言之鑿鑿。

鄺裕美都不用去想那物業經理是怎麽對嫂子說的她不就是要你做白功?現在世面上保姆薪資多少錢一個月,你去看看!你別跟我說她給你打了錢!那是家用!那是孝敬你這個嫂子的!不是工資!你之前兩年都被她騙了!

鄺裕美決定相信嫂子這一次,“好,我給。”

那男的,先是上班下班,順路開車載嫂子來家裏,讓嫂子在這裏按保姆薪資打工;後是讓嫂子來要之前兩年按保姆薪資算的工資。

鄺裕美頭疼不已,給嫂子留了後路,“如果不行,就搬回來。”

嫂子眼見目標達成,興高采烈,“不會的,裕美。他對我很好。”

他對我很好。

這句話任誰聽了都要翻白眼。

……

陳導的回報來得很快。

陳導在籌備一部電影《東宮皇後》,甄影當女一號,他給了鄺裕美一個角色,女一號的姐姐。

敲定角色之前,需要先試戲,就在橫店。

鄺裕美下午沒有拍攝任務,過去試戲,她在保姆車上看人物小傳和劇本,女主的姐姐王浣雲,深閨寡婦,不甘寂寞,在女主懷孕後搭上皇帝。

待回了家,試圖給她壓上貞節牌坊,要她給死去前夫守貞的前婆婆和小姑子,被她一陣狂懟,想打她被她反手掌摑回去。

與之前的戲路完全相反,鄺裕美越看越爽,心想這才是正常人。

論語,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後面還有一句,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試戲現場,鄺裕美妝容比平日扮演受虐兒媳明艷許多,強調了銳利的眉峰和飽滿紅唇的色澤,唐朝的矜貴宮裝勾勒出曲線。

她反手壓住門,猛地轉身對著小姑子就是一巴掌,她說:我!王浣雲!是個活人!我就是要穿紅著綠,濃妝艷抹!我想對誰笑就對誰笑!我就是勾引皇帝又怎麽樣!我的身子,我的命!由不得你們做主!

奈何試戲並不順利,連試幾次,都不行。

陳疊對鄺裕美搖頭,他直言不諱,“裕美,我知道你私下的性格才讓你演這個角色。畢竟你是名利場摸爬滾打過來,脾氣不好,潑辣嘴毒,見人就懟……一個人嘴狠心毒後,面相會變,變得刻薄無理,滿臉橫肉,但你沒有,還是一副受虐兒媳的摸樣……”

陳疊細細觀察她的臉,話音不大,卻擲地有聲,“裕美,你是不是活成了戲裏的模樣不自知?”他停頓片刻,“戲外戲外,你都是那個可憐女人。”

出了試戲辦公室,鄺裕美闔上眼睛,她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陳疊點醒了她,戲裏那個百般忍讓的淒慘女人跑出來了。

戲裏演受虐兒媳,戲外在許兆璂那裏,她何嘗不是?她所有的作鬧、撒嬌、示弱、隱忍、討好,不就是苦情戲裏女人為求得丈夫和婆家認可所做的一切的翻版?

讓她跪著抄經,她就跪了,他諸多女人,拿她當替身,她就忍了,不僅忍了她還處處逢迎他討好他,和別的女人爭風吃醋,甚至去問仙姑,跑去他父母的墓園。

她以為自己在戲外是潑辣的、有脾氣的,罵司機懟仙姑對保鏢和秘書撒氣,這些是離開許兆璂嗎?不,恰恰相反,是為了留下來,留在許兆璂身邊。

她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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