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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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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阿寶每隔幾天要去九畝地進貨,他起來的時候,屋子裏伸手不見五指的,蘊薇迷迷糊糊睜眼,只能看到他坐在床沿背對自己輕手輕腳穿鞋的輪廓。

他一走,她就睡不著了,只好挪到他睡的地方,把臉貼在他的枕頭上,這才又漸漸睡去。

八點多鐘光景,蘊薇起來,把床鋪稍做整理,就走到樓下公用廚房,李家阿嫂熱心,已經替她把送奶工放在門口小竹籃裏的牛奶取了回來,一看到她就笑:“前廂房小娘子,牛奶我順手給你拿回來了。你男人年紀輕輕的,倒蠻有心,曉得訂牛奶給大肚子補身子。”

蘊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讓您費心了。”說著熟練地捅開爐子熱牛奶,又給自己煮了個雞蛋,一面和李家阿嫂閑聊了幾句買菜經,便端著早餐上樓去。

那篇“現代女性如何平衡家庭與社交”昨天晚上就已經寫完了,稿子就攤在桌上,還只要最後潤色一下,就能交稿去了。

她邊喝牛奶邊慢慢地翻看,這已經是她第二回替沈佩霞代筆了。老早在學校裏,蘊薇其實也看過幾篇她的文章,寫得確實有幾分見地。

顧明遠跟她說:“沈女士在文學界的名氣響了,如今約稿如雪片般飛來,她又時常要出遠門赴差,實在分身乏術。不太緊要的專欄便只能尋旁人代為捉筆了。”

她替張硯秋代筆的時候,顧明遠也是差不多的一套說辭。

乍一聽,確實是這個道理。但也不能去細想和深究,內心有的只是慶幸,多虧他們的無暇他顧,才能讓她有這多掙兩塊錢的機會。

蘊薇想起什麽,拿著筆又從頭數了數:已經用了兩個“然而”,還需要再加一個。

上次交稿時,顧明遠特意叮囑過:“替張先生的專欄代筆,你要註意,他喜歡用短句,偶爾來個排比。而沈女士的文章,則必須有三個‘然而’,她覺得這樣顯得有學問。寫多了你就知道了,代筆這回事,不是要寫得有多出彩,最要緊是把各人的言語脾性摸準了。”

她於是重新提筆,在文章結尾處又添了一句:然而,真正的智慧女性一定懂得,生活的意趣與學問,往往就藏在這種微妙的平衡之中。

阿寶背著從九畝地收來的煙土渣走到民國路車站時,剛好趕上第一班有軌電車,碩大的帆布包壓著背脊,他上車時,有不少人側目,他特意尋了個角落站著,還有人在盯著他看。他也不太在意,望著車窗外漸遠的街景,心裏挺愉快地想著:幸虧從前倒貨時認識了九畝地那幾個煙館老板,現在去收貨,價格能便宜個兩三成,比在弄堂裏一家家敲門收強多了。上個月賺了不少,這個月應該還能再多些。

他到豆市街時,幾個本地雜糧販子和蘇北人正圍成一團,蘇北話上海話來回對罵。

阿寶瞥了一眼,沒多停留,徑直往旁邊的老虎竈走去,給了老板幾個銅板,就到後院的小竈臺前放下包,熟練地生火、下料、熬煮。

外頭的吵鬧聲還沒停,這一個多月來,這種場面隔個兩三天差不多就要來一回,不是搶攤位就是搶生意,本地人排外,擋不住蘇北人喜歡抱團,路子又野,把價格一壓再壓。雙方你來我往,誰也占不了上風。

原本這裏也有個姓孫的蘇北人在賣龍頭水,做得還不錯。

阿寶熬著龍頭水,他想起這一個多月的較量,覺得有點好笑:蘇北人不是最會壓價嗎?那他就用蘇北人的法子治蘇北人。從四個銅板壓到三個半,再壓到三個,到現在已經壓到兩個半了。

眼看著那個老孫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生意也一天比一天清淡。

他知道,這事差不多也快要有結果了。

等到阿寶把龍頭水熬好,外頭差不多也消停了。他端著熱騰騰的龍頭水鍋走到街口,正和老孫打了個照面,他笑笑,若無其事打了個招呼:“老孫,早啊。”

老孫黑著臉,只“哼”了一聲。

阿寶也沒把他放心上,自顧自在老位置擺好鍋爐,心裏暗笑:今天又要讓這蘇北佬難受了。

他賣兩個半銅板,老孫賣三個銅板。

一上午下來,阿寶這邊不時有人過來舀一壺,鍋子眼看著要見底了,而老孫那邊卻門可羅雀,鍋裏的龍頭水幾乎沒怎麽動過。

到傍晚,快要收攤時,老孫突然徑直步到了阿寶跟前,壓著火氣,用一種警告的口吻說:“我勸你,不要壞了規矩。”

阿寶頭也不擡,慢悠悠地收拾爐子:“鈔票跟前談規矩?”

老孫臨走時,皮笑肉不笑地扔下一句:“小兄弟,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阿寶回家一推門,就看到蘊薇在油燈下校稿,他心情大好,悄悄地從後面抱住她,在她臉頰親了一下。

蘊薇回過頭去,他幹脆在她另一邊臉頰也親了一口,她伸手攬了他的脖子笑:“你又偷襲我。今天怎麽啦,一回來就這麽開心。”

阿寶從口袋裏掏出一大把錢倒在桌子上:“薇薇,今天是這個月賺得最多的一天!”

蘊薇放下筆,看著桌上的錢,眼睛一亮:“這麽多?”

阿寶在床沿坐下,翹著腿看她一邊數著,一邊翻開小賬本記錄,眼裏有幾分得意:“我這兩天把價格壓到了兩個半銅板,那個老孫就快撐不住了,估計過不了幾天就得走人。”

蘊薇聞言,捏著銅板的手突然停住了,她看了看他,有些擔憂地開口:“阿寶,那個老孫到底比你先來。你把他擠兌得活不下去,會不會弄出點事……”

阿寶不以為然:“什麽事?”

蘊薇猶豫了一下說:“人被逼急了……什麽都做得出來。”

阿寶只是笑:“能賺先賺,想太多一分錢也賺不到。薇薇,別擔心。我心裏有數。一幫外地人能有什麽花頭?這裏也不是他們說了算的。”

蘊薇看著他,還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過了幾天,阿寶收攤後往回走。幾個蘇北人突然從兩邊圍了上來,把他堵在了一條死弄堂裏。

領頭的二話不說,上來就是一拳頭,另幾個人一下子全擁上來,按著他一頓拳打腳踢。

打完,領頭的指著他鼻子:“小子,出來混飯吃,先來後到的規矩都不懂?我們蘇北人在這裏不是好欺負的。下次再讓我們看見你在豆市街,就不是這麽簡單了!”

幾個人呼啦一下散了。

阿寶在墻邊緩了緩,摸了摸嘴角的血,把身上的土拍了拍,照常往家走。

到家推開門,蘊薇一看見他這副樣子,驚了一跳:“阿寶,你這……怎麽弄成這樣了?!”

他只說:“蘇北人來尋過了。”

蘊薇沒吭聲,轉頭就去尋藥箱,邊給他擦著藥,發覺他面孔上還有笑意,她有些氣不打一處:“被打成這樣,你還笑得出來。”

阿寶輕捏了一下她的胳膊,語氣很輕松:“薇薇,至少錢賺到手了嘛。他們也就敢打一頓。”

蘊薇擦藥的手停了片刻,擔憂地看著他:“阿寶……以後還是別做這個了吧,擔驚受怕的。”

阿寶漫不經心地說:“做別的也要經歷這些,逃不過的。”

蘊薇把藥箱放好,坐回到寫字桌前,只是沈默。

阿寶笑了笑,接著說:“薇薇,這事真不難,我有辦法解決的。明天我就去找……”

話說到一半,卻發現她皺了眉,微微垂了頭去。

他頓了話頭,到她身邊,有些無措地揉揉她頭:“薇薇,怎麽啦?別皺眉頭。”

蘊薇伸手輕輕碰了碰他臉上的傷,小聲說:“阿寶,你以後……你能不能……”

她最後只是紅著眼圈嘆了口氣:“唉,你……稍微當心點嘛。”

阿寶楞了一下,伸手抱住她,一下下輕拍著她的背脊:“好了嘛。我知道了,以後當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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