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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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阿寶偶爾和王大去喝酒,王大在鎮上認得的人多,時常能打聽到替集市上的商販跑腿看貨一類的日結夜工,便邀他一起去。有活的時候,米店收工之後,匆匆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就走,一直做到夜深回去。

阿寶覺得這日子挺好,既打發了時間,又有錢進賬。

年關一點點近了,商販們白天賣年貨,夜裏忙著盤點補貨,他們常常都有夜工能做。

這日忙完之後,阿寶又和王大去喝了兩杯解乏。回去的時候,正聽見更夫敲著梆子,擡頭一看,天邊隱約都泛起了魚肚白。

院門內外都悄無聲息,他輕手輕腳進了院子,路過蘊薇房門前,發現裏頭還亮著燈。

他腳步停頓了一下,內心有些失笑:大小姐就是大小姐,迷上什麽消遣就總一頭栽進去,這回輪到讀書寫字了。不知道再下一回又要換什麽。

入冬後,天氣冷得夠嗆,臘月才剛過半,頭一場雪就簌簌地下起來了。

正是備年貨的當口,這天福來酒樓要了幾百斤的米面雜糧,店裏人一起稱重捆紮,忙得腳不沾地。阿寶和蘊薇一起裝糯米,她稱他捆地配合著,只顧著忙活,都沒多話。

外頭北風呼呼地刮著,聽著雪粒子不時砰砰砸著窗框,忽然門簾一掀,進來個穿棉袍的中年人。

陳老板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迎上去:“哎喲,劉老板!這大雪天的,您還親自跑一趟?”

劉老板跺著腳,朝手心哈著氣,笑呵呵地說:“昨兒個剛從南京回。店裏忙得很,夥計都沒空,就剩我一個大閑人,順路過來看看上回跟您定的那批米面,店裏正等著用呢。”

陳老板忙點頭:“早都給您備好了。在倉庫裏放著呢,您去看看吧。”

說罷對阿寶招手:“阿寶,帶劉老板去後面。”又對蘊薇道:“小娘魚,你拿著賬本一起去,再核對一下數目。”

三人往倉庫走,那雪落得後院的地坪上積了薄薄的一層,腳踩在上頭咯吱咯吱響,走了幾步,阿寶忽然開口:“劉老板,南京跟這裏差得多嗎?”

他這一問,蘊薇先一楞。

劉老板看了他一眼,笑道:“南京到底是大地方,比咱們這自然強多了。怎麽,小夥子想去?”

阿寶只說:“隨便問問。”

收工回家的路上,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雪已經停了,先前的積雪早被無數只腳碾成了一堆灰泥,一不留心,就踩了一腳刺骨的泥水。

走過那家租書鋪子時,蘊薇並沒停留,阿寶頭也沒回地問她:“你今天不借書了?”

蘊薇一搖頭:“上回借的都還沒看完呢,歇兩日吧。”她頓了頓,反問他:“你今晚也不去做夜工?”

阿寶笑笑:“今天沒活。要能天天接得到夜工倒好了。”

蘊薇卻又道:“那也不去吃酒?天這麽冷,吃點酒暖暖身子多好?”

阿寶沒接她話茬,只是悶頭走路,腳步踩在泥水裏發出輕微的聲響。

沈默地走了一陣,蘊薇忽然說:“阿寶,南京還不錯,不過我想到更遠點的地方看看。我們往北邊去怎麽樣?”

阿寶一時竟楞住,回過神來,也沒回頭,只笑了笑,說了一句:“大小姐想得還真遠。”

蘊薇快走幾步,到他身邊,卻也笑了:“不遠想怎麽行?娘婆前幾天收到春生哥的信,說可能要回來。再說,我們總也不能一輩子住娘婆這裏。”

“我們”,“一輩子”,這些詞被她這樣輕巧地說出口,他聽著,像那年在瀏河邊上聽她說去蘇州一樣,內心只覺得荒謬,卻又喉嚨發堵,無言以對。

蘊薇收了笑,看著他認真地說:“阿寶,等過完年,一起想想去哪?”

阿寶只說:“隨你。”便又自顧自接著走路。

走出幾步,等她慢慢跟了上來,他又突然說:“不去北邊。正亂著。”

離過年越來越近,蘊薇和阿寶幫襯著鄭奶娘將屋裏屋外拾掇得纖塵不染,將春聯貼上大門,又一起搗年糕、蒸糕點。

家家戶戶院門前都曬著腌透的鹹魚鹹肉,在太陽底下泛著油光,還沒走近,冬日的風已裹著鹹香的肉味直往人鼻子裏鉆,裏裏外外都是年節將至的熱乎氣兒。

年二八晌午,陳老板給了半天假,蘊薇和阿寶早早回去,正和鄭奶娘圍坐在一起搓著湯團子,忽聽得院門“吱呀”一聲,鄭奶娘手上沾著的糯米粉都來不及拭凈,就三步並作兩步迎了出去。

不多時,連串腳步聲混著說笑聲紛至沓進,鄭奶娘左右臂彎各摟著個孩童跨進門檻,後頭跟著個黝黑精幹的漢子,身旁的圓臉婦人面相溫厚,兩人手上提滿了大包小包,都笑得一團和氣。

那黝黑的漢子放下手中的包袱,有些驚訝地看向桌邊的兩人。

不等他開口問,蘊薇先笑道:“春生哥。”

春生一怔,有些不敢置信:“哎呀!是妹囡?真是妹囡嗎?你怎麽會在這裏?旁邊的這位又是?”

鄭奶娘忙介紹:“這位是阿寶,他們現在都在咱家住著呢。這事說來話長,等會兒吃飯時,咱們慢慢說。”

八仙桌前第一回鬧鬧熱熱地坐滿了,鄭奶娘還開了一壇桂花冬釀酒,往每個人碗裏都倒了點。

春生倆口子都是實在人,話不太多,就笑著聽鄭奶娘講他們來蘇州的事兒。那冬釀酒入口甜,後勁卻足,多吃了幾碗,春生的話漸漸多起來,他說起自己在上海做木匠活的見聞,又說起蘊薇八歲時住在蘇州時的趣事,但總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後來喝得雙頰酡紅,筷子都拿不穩了,他媳婦秀娘忙去攙著,春生卻忽然看著蘊薇,有些口齒不清地道:“妹囡,你家裏前兩個月登報紙,說跟你斷絕……斷絕關系了。”

話剛落,他便一頭趴倒在了桌子上,剩一桌子人面面相覷。

秀娘臉色一變,急忙起身去扶他:“春生喝多了,我扶他去歇歇。”說著,費力地把丈夫架起來往裏屋走。

鄭奶娘趕忙上前幫忙。

兩個孩子怯生生地跟在母親身後,諾大的堂屋一下子只剩下蘊薇和阿寶兩人,靜得都能聽清楚彼此的呼吸聲。

蘊薇只是一動不動地坐著,盯著面前的酒碗發著怔。

許久,阿寶終於起身,伸手放到她背脊上,輕輕地拍了拍。

她這一下子,好像才被喚醒了過來,眼圈紅起,眼淚成串地往下直墜。

他仍在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她的後背,他聽見自己說:“行了,別哭了。”其實腦子裏也是一團亂,一面是心疼,一面是不知所措,但不知怎麽的,像是一根緊繃著的弦突然被扯斷,漸漸的,卻有一種近乎有些卑劣的松快席卷了他。

年初三,米店便又開業了。

一大早,蘊薇匆匆忙忙出門,還沒走幾步,阿寶就追上來,把一條圍巾遞給她:“鄭嬤嬤關照了好幾次,大小姐還是忘。”

她看了看,也沒接,只一點頭,一副還沒從年節裏完全脫身的樣子,阿寶就直接把那圍巾替她圍上了:“好了。走吧。”

他似乎倒是難得的好心情,沒和從前一樣悶聲不吭地一個人走前頭,就走在她邊上,話也要比平常多些。

蘊薇停了腳步,看著他道:“阿寶,我家裏和我斷絕了關系。怎麽你好像反而很高興?”

他也不否認:“這不挺好的嗎?省得我總得仰著脖子跟大小姐說話。”

蘊薇竟笑了出來:“那你還叫大小姐?”

阿寶也笑,反問她:“那該叫什麽?姑奶奶?老佛爺?”

蘊薇沒忍住伸手輕錘了他一下:“名字啊。就不能叫我名字嗎?”

阿寶忙一擺手:“算了。饒了我吧。你那名字拗口得……”

蘊薇不服氣地道:“哪裏拗口了!”卻也不再堅持,帶了一點笑意,就和他並著肩走。

舊歷初三一過,便是端月初五。破五的爆竹聲漸歇,那醇厚的年味兒也似被風卷了去。春生說接了個急工,初七就要開工,一家子都沒來得及過元宵,便又匆匆返回上海了。

日子逐漸回到年前的樣子,但蘊薇又總覺著有哪裏不大一樣了。

夜裏,她照例抱著湯婆子在堂屋烤火看書,一時看入迷,火盆裏的火熄了都沒察覺。阿寶走過來,拿了火鉗子重新把火燒旺,順手又給她換了杯熱茶。都弄完了,他卻也不走,就坐她邊上烤著火。

蘊薇擡眼盯著他,他反而笑:“怕大小姐看入迷了,火盆子一熄弄出人命來。我得看著點。”

蘊薇只是笑笑,端起熱茶喝了一口,又低頭接著翻書。

火盆燒得旺旺的,把屋子烘得暖烘烘。兩個人都沒再說話,只能聽得見書頁一張一張翻過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阿寶看看外頭的天色:“大小姐,都幾點了?明天還要上工呢。”

蘊薇放下書,看著他笑道:“阿寶,你怎麽還管起我來了?”

阿寶被她這麽一問,倒一楞,瞥了她一眼反問她:“管就管了。怎麽了?”

說罷,就彎腰熄了火盆:“行了,書還能飛了不成?明天再看。你明早要睡過頭,鄭嬤嬤又得念叨個沒完。”

蘊薇抱著書站起來,眼睛卻還瞧著他。等他一背過身,她再也憋不住,嘴角偷偷地往上翹。

阿寶不做夜工的時候,隔三岔五地過來和她一起烤火,她看書,他烤火喝茶,掐著時間催她睡覺。

不覺間,已是二月底,最後的倒春寒倒比臘月裏還冷得厲害,這天從清早就下起雨夾雪,濕冷的寒氣直往人骨頭縫裏鉆著。

正趕上年後第一次月末對賬,蘊薇收工後就留下來,撥著算盤珠子,對著賬簿逐條核算。她像往常一樣,讓阿寶先回去。但看他也沒多說什麽,真就走了。心裏又有些不是滋味。

忽聽木門“吱呀”一響,一擡頭,卻看到阿寶裹著寒氣撞進來,懷裏護著個藤編食盒。他把食盒在桌子上放下,把裏頭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有小餛飩,還有桂花糖粥,都冒著熱氣。見蘊薇看呆了,他便把筷子勺子一齊遞她手裏:“大小姐別發怔了,等你吃完我還得把碗筷還回去。”

蘊薇吃一口餛飩,又舀一勺糖粥,只覺著冰涼的四肢一下子暖和起來,吃了一陣,她想到什麽,突然說:“阿寶,你記得我愛吃小餛飩和糖粥。”

阿寶撥弄著取暖的碳爐子,又從衣兜裏掏出兩個不知道從哪弄來的紅薯擱在上頭烤著:“嗯,記得。”

蘊薇拿帕子沾了沾嘴角,眼睛一下子彎成了月牙兒。

阿寶把碗筷送回去,再回來時,碳爐子上的紅薯都烤出了香味,蘊薇還埋著頭,一絲不茍地打著算盤珠子。

他用火鉗夾起一個紅薯,扒開焦黑的紅薯皮,稍微晾一下,就遞到她跟前:“張嘴!”

蘊薇頭都沒擡,下意識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甜得直瞇眼。

阿寶自己也吃了一口,一邊說:“慢死了,大小姐對個賬要對到三更天?”

蘊薇剛要辯解,他卻又剝開一層紅薯皮送到了她嘴邊:“快趁熱吃,涼了就不甜了。”

等全忙完,真像阿寶說的,快三更了。雪已經停了,風卻刮得更猛。

蘊薇邊走邊凍得忍不住跺腳:“娘婆說得真沒錯,化雪天比下雪還冷。家裏的湯婆子怕是撐不到後半夜。”說著,偷偷看了他一眼。

阿寶只笑了笑:“那早點睡,多備幾個湯婆子。”

蘊薇抿抿嘴,不再說話。

這夜裏,確實是冷,門窗都閉緊了,冷氣卻還無孔不入地透進來,那湯婆子果然沒多久就溫吞了,棉被就像一塊沈甸甸的冰,越蓋越冷,蘊薇卻也迷迷糊糊睡著了。

突然聽見門閂的響動時,她還以為在做夢,糊裏糊塗睜開眼睛,只模模糊糊看到一個人影子,還沒反應過來,被子就被一把掀了開來,阿寶毫不客氣地往裏鉆著,一邊說:“太冷了,我那屋子凍得像冰窖。”

抱住他的瞬間,蘊薇一下子哭了出來。

阿寶伸手揉她頭:“看書寫字開心嗎?大小姐。”

蘊薇小動物取暖似的往他懷裏直鉆,一邊反問:“那你跟人去吃酒吃到天亮開心嗎?”

阿寶笑著,作勢要起身:“開心啊。我又要去了。”

蘊薇死死地抱著他,把臉深埋在他懷裏,突然張嘴,用力地在他胳膊上咬了一口,嗚嗚咽咽著說:“你敢跑……敢跑掉試試看!”

他被她吊得透不過氣來,從頸窩到肩側都蹭滿她的眼淚,看著胳膊上那個深深的牙印子,心卻一下子軟了,滿腦子只剩下一種認命般的念頭:丟不開了。去他媽的。過一天算一天吧,管它將來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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