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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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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的英雄

其實,對於“缸中之腦”向她透露出來的真相,林星野並沒有感到特別震驚。先前,在陸一鷗身上,她幾乎感受不到他的思維方式和人類有什麽不同,少年人蟲混血的身份,也說明了人類和蟲族之間並沒有太大的基因差別。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線索都說明了現在的人類是被人為改造過的。比如,她和其他人之間,有著獨特的基因差異和瞳色、發色上的差異;她和同為穿越者的周衍都有著黑發黑眼、沒有異能、體質較弱,能看懂古代語言等“特質”;而在幾個月前的入學考試中,陸一鷗能和沒有智慧的靈羽蟲進行情感共鳴,生活在三千年前的小紫完全不知道蟲族和異能者的存在……

她還懷疑,其實蘇教官也在研究中推測出了這種可能,所以她才會義無反顧地包庇了陸一鷗。畢竟,蟲族和人類並不是真正的異族,他們之間最大的差別可能就在外表上了。

不過,在人類和蟲族同源的猜測被證實了之後,林星野在憤怒之餘,其實還在私心中感到有些欣慰。因為,這也意味著,他和陸一鷗之間不再是異族了,那位少年也有了在身份暴露後留在人類社會的可能。

在林星野思考期間,“缸中之腦”一直在靜靜地等著她的反應,泡在鮮紅色藥水中的大腦此時正輕輕顫動著,似乎是正處於緊張激動之中。

林星野連忙平靜地追問道:“那後來呢?你們在知道真相後又經歷了什麽?”

她平靜的態度讓“缸中之腦”也跟著冷靜了下來:“之後,我們就這樣被永遠地困在了這間海底研究站之中。直到所有的食物全部都耗盡之時,我們都沒有等到來接我們的潛艇。看來,高層們是既想‘處理’掉我們,但又不舍得弄臟自己的手,所以就打算幹脆讓我們活活餓死在海底。

“最終,我的同事們都在絕望之中接連死去了。為了讓他們能夠安息,我們這些還有力氣的幸存者們,都會在他們死後為他們處理遺體,只留下不會腐爛的骨頭,就像你們之前看到的那樣,這些遺骨都被存放在了同一間房間。

“到了最後,就只剩下我和另一位同事還活著了。那位同事除了是一位時常會有瘋狂想法的研究員外,也是一名醫術高超的醫生。當我們倆都快要不行了時,他向我提出了一個計劃——將我們中一人的大腦提取並保存下來,被留下的那位,需要在保護這座研究站的同時,想辦法將這裏發生的事告訴後人;如果後來者無法理解我們的語言的話,就用圖畫的方式來讓他們理解。

“這個計劃雖然聽起來很瘋狂,但卻是當時的我們唯一能做的事了。所以,我沒怎麽猶豫就答應了他,由於我本人只是一個單純的生物學家,對手術這塊可以說是一竅不通。所以,也只能是我來當這個傳遞者了。

“當我從手術臺醒來之後,我就已經是現在這幅樣子了。替我動手術的同事告訴我,我能通過身後的控制臺查看並操控這座研究站的全部設施。可以說,在這裏,我就是全知全能的神。

“但這座研究站中並沒有可以供我操控的機械體,單靠這些不會移動的設備,我也沒有辦法幫我的最後一位同事處理屍體。他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於是,在感覺到自己大限將至了之後,他在和我簡短地告了別後,便一步一步地挪到了研究站外,而我則通過研究站的大門,親眼目睹了他被海水沖走的場景。

“之後,我便忠實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果然,不久之後,高層就派人來查看了我們的情況,他們甚至還發現了我們的遺體少了一具。等得到了滿意的結果後,那些高層的走狗們又仔細檢查了一下我們的實驗室。當發現他們想拿走我們留在實驗室的樣本時,我突然感覺十分憤怒,他們利用了我們,殺害了我的同伴,現在又想要摧毀證據,我是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於是,我切換了實驗室的氧氣供給,讓這一批前來搜查的人全都葬身在了實驗室中。隨後,我啟動了隱藏在實驗室地板下的排水口,將這些入侵者全部都流放到了深海之中。在之後的幾年裏,我又用同樣的方式殺死了一批又一批的闖入者。

“再後來,也許是因為原人類已經徹底滅絕了,也許是因為高層們也都自顧不暇了,這座被遺忘了的研究站突然之間就再也沒有訪客了。我在一片寂靜中等待了兩千多年,在這期間,我每天都需要不停地對自己重覆現在是幾幾年,才能記清楚到底過去了多久。

“但就在最近的幾百年,被改造後的人類的科技總算是回到了和原本差不多的水平,我的研究站也迎來了新的訪客。

“但遺憾的是,人類看來永遠都不會吸取教訓,新人類們說著我完全聽不懂的語言,但在看到留在實驗室裏的‘BA-001’的樣本後,每一個人都和他們的前輩一樣,露出了同樣貪婪的表情。所以,為了避免類似的悲劇再次發生,我也只有用同樣的方式送走了他們。

“我真的等了太久太久了,但現在看來,一切都是值得的,因為——我等到了你,一個能理解我的語言,同時又不願意用樣本作惡的人。這對我來說,真的是一個天大的驚喜。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要向你道歉,我之前之所以差點殺死你和你的同伴,是因為你在尋找‘BA-001’樣本時的表情實在是太過堅定,讓我誤解了你的立場。但之後,你和同伴在極度缺氧的狀態下,全都把對方的性命放在了第一位,這讓我覺得你們或許是可以溝通的。

再之後,你對那位軍官的態度,也讓我明白了你們對樣本的渴望背後一定有其他原因,而我居然差點就不分青紅皂白地殺死了你們,真的很對不起。”

“缸中之腦”說到這裏便停了下來,由於激動,他整個大腦都顫抖得更加厲害了。

林星野也被這段講述給深深打動了,她實在無法想象,這位無名的英雄究竟是怎麽度過這兩千多年的。在這漫長的歲月中,他沒有自由行動的能力,也沒有任何的和其他人交流的機會,甚至,他還要強迫自己保持清醒、時刻提防著可能的入侵者。這是一種怎樣的酷刑啊!他又是如何忍受的呢?

同時,她也意識到了一個問題。聽對方的描述,聯邦先前也派過好幾批人來搜尋這座海底研究站,而這些人全都沒能活著回去。所以他們只是聯邦的其中一批棋子嗎?她這個‘特等公民’當的可真是毫無含金量啊……還有李牧,這個級別的軍官也是可以隨便舍棄的嗎?

林星野搖了搖頭,決定先不糾結這些事,畢竟對面的人還在等著她回覆呢。她醞釀了一下,說道:“不必道歉,我完全能夠理解你的行為,不過,您告訴我這些,是希望我做些什麽呢?如果您是希望由我來幫您傳遞歷史的真相的話,我可能……暫時還做不到,因為我在聯邦裏也並不自由。不過,我會盡量在小範圍內傳播它的。”

“缸中之腦”表示理解:“我明白,我可以慢慢等待。但我真心希望,蟲族和新人類的來歷都能有被公開的一天,我確實也想過,這對現在的人類來說可能是有些難以接受,但只有正視歷史,我們才有可能走向和平的未來。”

林星野鄭重地點了點頭:“嗯,我一定會盡力而為的。”

“缸中之腦”在控制臺上打出了一個微笑的表情:“你怎麽突然這麽拘謹?是我之前說的事情太沈重了嗎?好了,孩子,放松一點,你現在一定有很多問題想問我吧?請盡管問吧,作為交換,我之後也會問你我想了解的事的。”

林星野想了想,決定先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不,就讓我保持這個稱呼吧……或者,我可以先問一下您是誰嗎?您叫什麽名字?您的……身軀也被放在那間房間裏嗎?您是否是房間裏那些人中的一員呢?”

“缸中之腦”回覆道:“是的,但我覺得這並不是一個重要的問題,我過去的性別、年齡、身份……這些都不重要,現在的我只是一具大腦,一個代表著所有不屈服於命運的研究員們的幽靈。我可以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也都可以是我。”

林星野沒料到會收到這樣的回答,她對“缸中之腦”的敬佩程度又上升了一個層級:“您說的很對,這並不重要。”

在短暫的停頓過後,她又接著問道:“其實,我在來這裏之前,讀到過一本日記,正是這本日記指引著我們來到了這裏。我想,您應該認識它的作者吧?”說完,她便將日記的內容簡要描述了一番。

“缸中之腦”在聽完日記的內容後沈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回憶兩千多年前的往事。隨後,他有些懷念地回道:“我很高興你能告訴我這些,是的,這應該是我的一個朋友生前的日記。雖然我並不認同他的觀點,你也看到了,在日記的最後,那家夥說他希望和自己的罪孽一起永遠沈睡在海底,可對我來說,真相是必須要被傳播出去的。”

“但現在有個問題……這篇日記是怎麽被傳出去的?而且還被人做過手腳,難道之前的闖入者中有漏網之魚嗎?希望那些貪婪的人沒有從中獲取到太多的信息。”

林星野嚴肅地應道:“這確實是個問題,之後,我也會好好留意這件事的。”她猶豫了一下,又說道,“但現在,我還有一個重要的問題要請教您,這關系到我的一位同伴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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