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最毒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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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最毒是人心
突然聽聞娘家大嫂瘋了，趙母心中本就存疑。
她好歹和李氏在一個屋檐下面生活過，李氏是個什麽性子的人，她心中一清二楚。
刻薄，寡恩，自私，從來不會委屈自己。
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無緣無故說瘋就瘋了呢？
後來，李氏險死環生，眼中迸射出的清明，更是讓她加深了心中的懷疑。
直到目前突然拿侄兒的前程學業說事，李氏瞬間便切換到瘋癲狀態，甚至還生吃了一條蟲子，她才確信李氏並沒有真瘋，而是在裝瘋。
原因也不難猜，李氏毆打婆婆，這件事情已經傳開了，她一個不怎麽出門的內宅婦人，都聽到了外面的閑言碎語。
而李氏身為侄兒的親生母親，擔上一個毆打婆母的壞名聲，勢必會對侄兒的前程學業帶來影響。
為了消減這份不好的影響，讓李氏裝瘋，是最好的辦法。
因為瘋子行事不受世俗禮法約束。
只是她沒想到，李氏會大半夜的跑到娘屋裏索要她送來的年禮。
也更加沒想到，因為這份年禮，牽扯出了十幾年前她被人造謠潑臟水的舊事。
她的娘家大嫂。
她的親生母親。
為了區區五百兩銀子，就把她給賣了，夥同他人陷害她，不顧她的生死，不顧她身後一群兒女的生死！
無意間聽來的真相最是傷人。
趙母只覺得腳下結了冰的積雪，仿佛長了觸角的小蟲子，刺破她的肌膚，瘋狂的往她體內蜂擁。
寒意裹挾全身。
幾乎是頃刻間，趙母便覺得如墜冰窖，唇和臉都失去了血絲，慘白的不似活人。
屋內響起“哢噠”聲。
緊接著，一線火光跳躍著撕破夜色。
白老太太到底還是被李氏威脅住了，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上油燈，從床肚子下面掏出白天剛到手的年禮。
就著窗欞內透出來的光亮，沈玉樓和趙寶珠看清了趙母的異樣，連忙一左一右地將人扶住。
感受到胳膊上沈甸甸的重量，沈玉樓難受地咬住嘴唇。
——對不住了，嬸子。
如果可以的話，她也不想揭開這件陳年舊事。
然而白家這邊的人，老的老，小的小，個個都是吸血不知飽的螞蟥，是吃了血肉還想拆骨的豺狼。
屋內的婆媳倆猶自不知窗外多了幾位偷聽客。
昏暗的油燈下，金玉首飾和各式年禮，包括那一匣子的銀錠子，都一一擺在了桌面上。
李氏看得兩眼冒光，拿起一支金玉鑲寶石的發釵插在自己的發髻上。
白老太太感覺那發釵不是插在了李氏的發髻上，而是插在了她的心窩窩上，疼得她直抽氣。
她強忍著怒意對李氏道：“當年我那樣狠心對青桔，為了誰？還都不是為了你兒子！當時善兒想拜陸先生為師，可咱們家又沒有門路，後來那趙二叔找過來，說只要配合他壞了青桔的名聲，他就幫忙將善兒引薦給陸遙先生，我這才不得不默許你去做這件事啊！”
換上一副悲苦的神色，白老太太試圖用真情打動李氏，“善兒是你的兒子，我幫他，就是幫你，李氏，你總得念我這份情吧，啊？”
可今夜的李氏，就好像是實心木頭人一般，完全不為所動。
她唇邊勾起一抹譏諷，冷笑道：“善兒是我的兒子不假，可他是你們白家的種，他姓白，不姓李。將來他光宗耀祖，光耀的也是你們白家的祖先和門楣。老太太，我勸您還是少費些口舌，沒用的。”
“你……”白老太太氣得說不出話。
做了二十多年的婆媳，她還是頭一次看見李氏這般油鹽不進。
李氏卻不管白老太太死活。
將人氣個半死後，李氏看都沒再看白老太太一眼，伸手扯起床榻上的床單，又將床單平鋪在桌子上，然後將禮盒裏面的東西一股腦兒的全倒在床單上歸攏起來，拎在手裏就要往外走。
白老太太哪肯放她走啊，從後面拽住她胳膊道：“你不能走！以前的事情我就不說了，我們說現在，現在家裏面有多艱難，你是知道的，且不說一家人溫飽的問題，就說善兒。”
善於拿捏人心如白老太太，又想故技重施，拿白起善要挾李氏這個親娘。
“善兒還在讀書，年前要給先生送年禮，年後還要交束脩，交夥食費，筆墨紙硯，衣衫鞋襪……這一筆筆一件件，樣樣都要花錢。”
她死死抱住李氏的胳膊，另一只手則去扯李氏手裏的包袱。
“那些首飾，你喜歡，拿去就是。可是銀子你不能動。這些銀子，還要留著供善兒讀書用！”
“李氏啊，你是善兒的親娘，善兒是你唯一的兒子，你忍心看他因為沒錢讀書，而中斷學業嗎？”
——這麽多銀子呢，要是全都給了李氏，那比從她身上割走十斤肉難以忍受。
白老太太承受不住這份肉疼。
然而一向以兒子的前程學業為重的李氏，這會兒卻不受白老太太威脅了。
她冷笑道：“你少誆我，你當我沒算過這筆賬嗎？你藏在枕頭下面的那筆私房錢，拿出來，足夠給負擔善兒來年的讀書花銷了。”
“……”白老太太氣得倒仰，她摁著心口怒道，“錢全拿去交給善兒交束脩買筆墨紙硯，那家裏的吃喝怎麽辦？這筆花銷誰來負責？難不成你要眼睜睜地看著一家老小都餓死？李氏啊，你做人不能這麽自私啊！”
可白老太太不說這些還好，提起這些，李氏就火大。
她指著白老太太的鼻子大罵。
“早在半個多月前，家裏的米糧就斷炊了，我為了讓家裏人吃上飯，不餓肚子，我到處求爺爺告奶奶，連我娘留別我的遺物，我都拿出去賣了，就為了換錢給家裏人買口飯吃！”
“可是你呢？你是怎麽做的？你哭天抹淚說自己沒錢，結果枕頭下面卻藏著一包袱的金銀細軟！”
“你天天枕著這些東西，你怎麽睡得著覺啊？”
“要說自私，你稱第二，這天底下就沒人敢排第一！”
劈頭蓋臉一通罵，白老太太險些給罵背過氣去。
好在李氏也沒打算真把人氣死。
見白老太太面色慘白，胸口劇烈起伏，李氏止住罵，給她出主意道。
“老太太，您也別著急上火，趙家送過來這些年禮我雖然拿走了，但是您不是還有個有錢的好閨女嗎？”
“你那女兒白青桔，現在在趙家，那就是說一不二的當家老太太。”
“她手裏面掌握著那麽多錢財呢，手指頭縫隙裏隨便漏出來一點點，都夠咱們一家人吃香的喝辣的了。”
“我都替您想好怎麽開口找她要錢了，回頭，您老人家先到她跟前，叫嚷著說不舒服，讓她知道您老身體有恙。”
“等過個兩天，您再買通個大夫，讓那大夫給您老開上些名貴的滋補藥材，就說您日日要靠這些滋補藥材續命。”
聽到這，窗外的趙母猛地攥緊拳頭，目光死死地盯著白老太太。
屋內，白老太太先是皺眉遲疑，約莫覺得這個法子可行，她胸口起伏的弧度沒那麽厲害了。
“說是這麽說，可萬一青桔不給咋辦？”
李氏撇嘴道：“白青桔可是您的女兒，我就不信，她還能狠心地看著您病死不管，您老可是她親娘。”
“……”白老太太遲疑道，“就因為我是她的親娘，所以我能感覺得出來，青桔對當年我們跟她斷親一事，似乎還心存芥蒂，未必會真心在乎我死活啊。”
白老太太跟李氏說了一件事。
“下午那會兒，我跟青桔在房裏頭說話，暗示她我沒有過年穿的新衣……前後暗示了有三次，可她硬是裝傻充楞，一次都沒有回應我。”
這放在之前，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曾經，她只要稍稍流露出想要某件事物的苗頭，女兒都會巴巴地滿足她，哪需要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說破嘴皮子。
連區區一件過年的新衣，女兒都不肯為她置辦，何況是那些價格不菲的補品？
對於李氏的這個法子，白老太太沒有多少信心。
李氏卻冷哼道：“不願意？哼，這件事情可由不得她。”
“……這話咋說？莫不是青桔有把柄在你手裏？”
除了這個，白老太太想不出其他理由來。
李氏卻賣起了關子，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白老太太：“您老人家昨兒個在外人前，說我瘋了。雖然當時我被你們堵住了嘴，無法為自己辯駁。但是事後，我確實有機會證明自己沒瘋的。可我並沒有這樣做，而是心甘情願地做了外人眼中的瘋子，娘說這是為什麽呢？”
“……為了善兒。你那日動手毆打我的事情，已經傳開了，對善兒帶來了不好的影響，你只有裝瘋賣傻，才能將事情平息住。”
窗外，沈玉樓猛地瞪圓眼眸，雙目噴火地瞪著屋內的婆媳倆。
李氏只有一個兒子。
為了保住這個兒子的前程，李氏不得不裝瘋賣傻。
可趙母現在有三兒一女！
其中，小兒子趙四郎未成親，小女兒趙寶珠未婚嫁。
而發生在白起善身上的那些事情，同樣也可以適用在趙四郎和趙寶珠身上。
至於說沒有真相……
真相根本不重要。
流言從來不是根據真相來的。
一旦流言傳播開，誰又會去在意事實的真相如何？
果不其然，就見屋內，李氏得意道：“……娘到時候只管拿著方子去找白青桔要錢，她若乖乖給錢你用，那就最好不過；倘若她不識擡舉，娘就往地上滾幾圈，弄出些皮外傷，就說是白青桔打的。”
“她雖是出嫁女，可您老人家始終是她的親娘，這是走到哪裏都抹消不掉的事實，她動手打你，那就是她的不孝。”
“毆打老母親的出嫁女，一樣要受到世人的譴責和唾罵。”
“她可是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呢。”
“她那小兒子，眼下在府衙當值，還是個小官，要是她毆打老母親的事情傳到府衙去，她小兒子的前程可就全毀了。”
“還有她那個小女兒，據說那小賤人已經定親了，未婚夫還是個讀書人，若她這個當娘的聲名狼藉，人家還會再要她女兒嗎？”
“都是當娘的人，我敢肯定，哪怕是為了一雙兒女，白青桔她也不敢不聽您老人家的擺布！”
李氏說完，露出得意的冷笑，一副吃定了趙母的架勢。
白老太太聽了她這一番分析，幾乎立馬便喜得眉開眼笑，上下打量李氏一番，誇道：“沒看出來啊，你倒是有幾分聰明勁兒在身上。”
然而下一瞬，似是忽然想到什麽，白老太太又擔憂道：“你說的這個法子，雖然好使，但是有個漏洞。”
“……啥漏洞。”
“當年我們可是跟她斷了親的，從禮法上面講，斷了親後，便是橋歸橋，路歸路，互不相幹的兩家人了……”
不等白老太太說完，李氏便打斷道：“娘，您怕不是老糊塗了，當年的斷親文書是我送過去的，那上面雖然有我們的名字和手印，但是並沒有送去官府蓋章。”
沒有加蓋官府印章的文書，理論上來講是無效的。
李氏繼續道：“而且，都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白青桔當年拖著一串兒女，逃命似的逃出寧州城，一路上顛沛流離，那文書說不定早就弄掉了，甚至可能都沒帶出寧州城！”
斷親，可不是嘴巴上說說那麽簡單。
至此，白老太太總算是徹底放下心來。
一想到馬上女兒就要對她言聽計從，要什麽給什麽，白老太太就笑得合不攏嘴。
她伸手去扯李氏肩頭上挎著的大包袱：“那就按照你說的做，明天我就開始裝頭疼……不過這些銀子，你還是得給我留下幾錠。”
“嗨，你這老太太，你馬上就要有花不完的錢了，你咋還盯著我這點東西不放呢？”
“你也說了是馬上，可現在我手裏頭不是還沒錢嗎？等青桔回去時，我打算給寶珠那丫頭買點兒東西，再包個紅封，當著左鄰右舍的面給，好讓大家都看看我們母女情深的一面，我這叫有備無患。”
“……行吧，那我給你留一錠銀子。”
“一錠哪夠，至少得五錠。”
“不行，太多了，兩錠。”
“三錠！”
“就兩錠，多了沒有！”
屋內婆媳二人又開始了撕扯。
屋外的趙母面白如紙，搖搖欲墜。
趙寶珠擼起袖子就要沖進去揍人。
沈玉樓忙拉住她，朝她搖搖頭，示意她將趙母背起來快走。
待幾人回到屋裏，將趙母放到床上，趙寶珠氣得朝沈玉樓齜牙：“你什麽意思？剛才那麽好的機會，你幹嘛要攔著我？”
沈玉樓沒急著回答趙寶珠的質問，先去觀察趙母的情況。
趙母雖然面白如紙，但呼吸正常，情緒也還算穩定。
只是眼中的淚水流個不停，怎麽也止不住。
仔細看，身子還在打戰。
沈玉樓轉身倒了杯熱水端過來。
“嬸子，來，先喝口熱水穩穩。”
趙母沈默著點了下頭。
趙寶珠忙扶她坐起來，又往她腰後面塞了個枕頭。
趙母靠在枕頭上，將一杯熱水小口喝完後，那種渾身如墜冰窖的徹骨寒意才算退去。
她緩緩吐出口氣，看向沈玉樓，緩聲道：“玉樓這麽做，是對的。”
趙寶珠不服氣道：“怎麽就對了？那婆媳倆不做人，這麽算計我們家，現如今被我們撞上，我們沖進去，剛好抓她們個現行，讓她們無法可說！”
多好的機會啊！
就這麽白白的浪費了！
趙寶珠氣得抓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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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聽聞娘家大嫂瘋了，趙母心中本就存疑。
她好歹和李氏在一個屋檐下面生活過，李氏是個什麽性子的人，她心中一清二楚。
刻薄，寡恩，自私，從來不會委屈自己。
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無緣無故說瘋就瘋了呢？
後來，李氏險死環生，眼中迸射出的清明，更是讓她加深了心中的懷疑。
直到目前突然拿侄兒的前程學業說事，李氏瞬間便切換到瘋癲狀態，甚至還生吃了一條蟲子，她才確信李氏並沒有真瘋，而是在裝瘋。
原因也不難猜，李氏毆打婆婆，這件事情已經傳開了，她一個不怎麽出門的內宅婦人，都聽到了外面的閑言碎語。
而李氏身為侄兒的親生母親，擔上一個毆打婆母的壞名聲，勢必會對侄兒的前程學業帶來影響。
為了消減這份不好的影響，讓李氏裝瘋，是最好的辦法。
因為瘋子行事不受世俗禮法約束。
只是她沒想到，李氏會大半夜的跑到娘屋裏索要她送來的年禮。
也更加沒想到，因為這份年禮，牽扯出了十幾年前她被人造謠潑臟水的舊事。
她的娘家大嫂。
她的親生母親。
為了區區五百兩銀子，就把她給賣了，夥同他人陷害她，不顧她的生死，不顧她身後一群兒女的生死！
無意間聽來的真相最是傷人。
趙母只覺得腳下結了冰的積雪，仿佛長了觸角的小蟲子，刺破她的肌膚，瘋狂的往她體內蜂擁。
寒意裹挾全身。
幾乎是頃刻間，趙母便覺得如墜冰窖，唇和臉都失去了血絲，慘白的不似活人。
屋內響起“哢噠”聲。
緊接著，一線火光跳躍著撕破夜色。
白老太太到底還是被李氏威脅住了，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上油燈，從床肚子下面掏出白天剛到手的年禮。
就著窗欞內透出來的光亮，沈玉樓和趙寶珠看清了趙母的異樣，連忙一左一右地將人扶住。
感受到胳膊上沈甸甸的重量，沈玉樓難受地咬住嘴唇。
——對不住了，嬸子。
如果可以的話，她也不想揭開這件陳年舊事。
然而白家這邊的人，老的老，小的小，個個都是吸血不知飽的螞蟥，是吃了血肉還想拆骨的豺狼。
屋內的婆媳倆猶自不知窗外多了幾位偷聽客。
昏暗的油燈下，金玉首飾和各式年禮，包括那一匣子的銀錠子，都一一擺在了桌面上。
李氏看得兩眼冒光，拿起一支金玉鑲寶石的發釵插在自己的發髻上。
白老太太感覺那發釵不是插在了李氏的發髻上，而是插在了她的心窩窩上，疼得她直抽氣。
她強忍著怒意對李氏道：“當年我那樣狠心對青桔，為了誰？還都不是為了你兒子！當時善兒想拜陸先生為師，可咱們家又沒有門路，後來那趙二叔找過來，說只要配合他壞了青桔的名聲，他就幫忙將善兒引薦給陸遙先生，我這才不得不默許你去做這件事啊！”
換上一副悲苦的神色，白老太太試圖用真情打動李氏，“善兒是你的兒子，我幫他，就是幫你，李氏，你總得念我這份情吧，啊？”
可今夜的李氏，就好像是實心木頭人一般，完全不為所動。
她唇邊勾起一抹譏諷，冷笑道：“善兒是我的兒子不假，可他是你們白家的種，他姓白，不姓李。將來他光宗耀祖，光耀的也是你們白家的祖先和門楣。老太太，我勸您還是少費些口舌，沒用的。”
“你……”白老太太氣得說不出話。
做了二十多年的婆媳，她還是頭一次看見李氏這般油鹽不進。
李氏卻不管白老太太死活。
將人氣個半死後，李氏看都沒再看白老太太一眼，伸手扯起床榻上的床單，又將床單平鋪在桌子上，然後將禮盒裏面的東西一股腦兒的全倒在床單上歸攏起來，拎在手裏就要往外走。
白老太太哪肯放她走啊，從後面拽住她胳膊道：“你不能走！以前的事情我就不說了，我們說現在，現在家裏面有多艱難，你是知道的，且不說一家人溫飽的問題，就說善兒。”
善於拿捏人心如白老太太，又想故技重施，拿白起善要挾李氏這個親娘。
“善兒還在讀書，年前要給先生送年禮，年後還要交束脩，交夥食費，筆墨紙硯，衣衫鞋襪……這一筆筆一件件，樣樣都要花錢。”
她死死抱住李氏的胳膊，另一只手則去扯李氏手裏的包袱。
“那些首飾，你喜歡，拿去就是。可是銀子你不能動。這些銀子，還要留著供善兒讀書用！”
“李氏啊，你是善兒的親娘，善兒是你唯一的兒子，你忍心看他因為沒錢讀書，而中斷學業嗎？”
——這麽多銀子呢，要是全都給了李氏，那比從她身上割走十斤肉難以忍受。
白老太太承受不住這份肉疼。
然而一向以兒子的前程學業為重的李氏，這會兒卻不受白老太太威脅了。
她冷笑道：“你少誆我，你當我沒算過這筆賬嗎？你藏在枕頭下面的那筆私房錢，拿出來，足夠給負擔善兒來年的讀書花銷了。”
“……”白老太太氣得倒仰，她摁著心口怒道，“錢全拿去交給善兒交束脩買筆墨紙硯，那家裏的吃喝怎麽辦？這筆花銷誰來負責？難不成你要眼睜睜地看著一家老小都餓死？李氏啊，你做人不能這麽自私啊！”
可白老太太不說這些還好，提起這些，李氏就火大。
她指著白老太太的鼻子大罵。
“早在半個多月前，家裏的米糧就斷炊了，我為了讓家裏人吃上飯，不餓肚子，我到處求爺爺告奶奶，連我娘留別我的遺物，我都拿出去賣了，就為了換錢給家裏人買口飯吃！”
“可是你呢？你是怎麽做的？你哭天抹淚說自己沒錢，結果枕頭下面卻藏著一包袱的金銀細軟！”
“你天天枕著這些東西，你怎麽睡得著覺啊？”
“要說自私，你稱第二，這天底下就沒人敢排第一！”
劈頭蓋臉一通罵，白老太太險些給罵背過氣去。
好在李氏也沒打算真把人氣死。
見白老太太面色慘白，胸口劇烈起伏，李氏止住罵，給她出主意道。
“老太太，您也別著急上火，趙家送過來這些年禮我雖然拿走了，但是您不是還有個有錢的好閨女嗎？”
“你那女兒白青桔，現在在趙家，那就是說一不二的當家老太太。”
“她手裏面掌握著那麽多錢財呢，手指頭縫隙裏隨便漏出來一點點，都夠咱們一家人吃香的喝辣的了。”
“我都替您想好怎麽開口找她要錢了，回頭，您老人家先到她跟前，叫嚷著說不舒服，讓她知道您老身體有恙。”
“等過個兩天，您再買通個大夫，讓那大夫給您老開上些名貴的滋補藥材，就說您日日要靠這些滋補藥材續命。”
聽到這，窗外的趙母猛地攥緊拳頭，目光死死地盯著白老太太。
屋內，白老太太先是皺眉遲疑，約莫覺得這個法子可行，她胸口起伏的弧度沒那麽厲害了。
“說是這麽說，可萬一青桔不給咋辦？”
李氏撇嘴道：“白青桔可是您的女兒，我就不信，她還能狠心地看著您病死不管，您老可是她親娘。”
“……”白老太太遲疑道，“就因為我是她的親娘，所以我能感覺得出來，青桔對當年我們跟她斷親一事，似乎還心存芥蒂，未必會真心在乎我死活啊。”
白老太太跟李氏說了一件事。
“下午那會兒，我跟青桔在房裏頭說話，暗示她我沒有過年穿的新衣……前後暗示了有三次，可她硬是裝傻充楞，一次都沒有回應我。”
這放在之前，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曾經，她只要稍稍流露出想要某件事物的苗頭，女兒都會巴巴地滿足她，哪需要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說破嘴皮子。
連區區一件過年的新衣，女兒都不肯為她置辦，何況是那些價格不菲的補品？
對於李氏的這個法子，白老太太沒有多少信心。
李氏卻冷哼道：“不願意？哼，這件事情可由不得她。”
“……這話咋說？莫不是青桔有把柄在你手裏？”
除了這個，白老太太想不出其他理由來。
李氏卻賣起了關子，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白老太太：“您老人家昨兒個在外人前，說我瘋了。雖然當時我被你們堵住了嘴，無法為自己辯駁。但是事後，我確實有機會證明自己沒瘋的。可我並沒有這樣做，而是心甘情願地做了外人眼中的瘋子，娘說這是為什麽呢？”
“……為了善兒。你那日動手毆打我的事情，已經傳開了，對善兒帶來了不好的影響，你只有裝瘋賣傻，才能將事情平息住。”
窗外，沈玉樓猛地瞪圓眼眸，雙目噴火地瞪著屋內的婆媳倆。
李氏只有一個兒子。
為了保住這個兒子的前程，李氏不得不裝瘋賣傻。
可趙母現在有三兒一女！
其中，小兒子趙四郎未成親，小女兒趙寶珠未婚嫁。
而發生在白起善身上的那些事情，同樣也可以適用在趙四郎和趙寶珠身上。
至於說沒有真相……
真相根本不重要。
流言從來不是根據真相來的。
一旦流言傳播開，誰又會去在意事實的真相如何？
果不其然，就見屋內，李氏得意道：“……娘到時候只管拿著方子去找白青桔要錢，她若乖乖給錢你用，那就最好不過；倘若她不識擡舉，娘就往地上滾幾圈，弄出些皮外傷，就說是白青桔打的。”
“她雖是出嫁女，可您老人家始終是她的親娘，這是走到哪裏都抹消不掉的事實，她動手打你，那就是她的不孝。”
“毆打老母親的出嫁女，一樣要受到世人的譴責和唾罵。”
“她可是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呢。”
“她那小兒子，眼下在府衙當值，還是個小官，要是她毆打老母親的事情傳到府衙去，她小兒子的前程可就全毀了。”
“還有她那個小女兒，據說那小賤人已經定親了，未婚夫還是個讀書人，若她這個當娘的聲名狼藉，人家還會再要她女兒嗎？”
“都是當娘的人，我敢肯定，哪怕是為了一雙兒女，白青桔她也不敢不聽您老人家的擺布！”
李氏說完，露出得意的冷笑，一副吃定了趙母的架勢。
白老太太聽了她這一番分析，幾乎立馬便喜得眉開眼笑，上下打量李氏一番，誇道：“沒看出來啊，你倒是有幾分聰明勁兒在身上。”
然而下一瞬，似是忽然想到什麽，白老太太又擔憂道：“你說的這個法子，雖然好使，但是有個漏洞。”
“……啥漏洞。”
“當年我們可是跟她斷了親的，從禮法上面講，斷了親後，便是橋歸橋，路歸路，互不相幹的兩家人了……”
不等白老太太說完，李氏便打斷道：“娘，您怕不是老糊塗了，當年的斷親文書是我送過去的，那上面雖然有我們的名字和手印，但是並沒有送去官府蓋章。”
沒有加蓋官府印章的文書，理論上來講是無效的。
李氏繼續道：“而且，都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白青桔當年拖著一串兒女，逃命似的逃出寧州城，一路上顛沛流離，那文書說不定早就弄掉了，甚至可能都沒帶出寧州城！”
斷親，可不是嘴巴上說說那麽簡單。
至此，白老太太總算是徹底放下心來。
一想到馬上女兒就要對她言聽計從，要什麽給什麽，白老太太就笑得合不攏嘴。
她伸手去扯李氏肩頭上挎著的大包袱：“那就按照你說的做，明天我就開始裝頭疼……不過這些銀子，你還是得給我留下幾錠。”
“嗨，你這老太太，你馬上就要有花不完的錢了，你咋還盯著我這點東西不放呢？”
“你也說了是馬上，可現在我手裏頭不是還沒錢嗎？等青桔回去時，我打算給寶珠那丫頭買點兒東西，再包個紅封，當著左鄰右舍的面給，好讓大家都看看我們母女情深的一面，我這叫有備無患。”
“……行吧，那我給你留一錠銀子。”
“一錠哪夠，至少得五錠。”
“不行，太多了，兩錠。”
“三錠！”
“就兩錠，多了沒有！”
屋內婆媳二人又開始了撕扯。
屋外的趙母面白如紙，搖搖欲墜。
趙寶珠擼起袖子就要沖進去揍人。
沈玉樓忙拉住她，朝她搖搖頭，示意她將趙母背起來快走。
待幾人回到屋裏，將趙母放到床上，趙寶珠氣得朝沈玉樓齜牙：“你什麽意思？剛才那麽好的機會，你幹嘛要攔著我？”
沈玉樓沒急著回答趙寶珠的質問，先去觀察趙母的情況。
趙母雖然面白如紙，但呼吸正常，情緒也還算穩定。
只是眼中的淚水流個不停，怎麽也止不住。
仔細看，身子還在打戰。
沈玉樓轉身倒了杯熱水端過來。
“嬸子，來，先喝口熱水穩穩。”
趙母沈默著點了下頭。
趙寶珠忙扶她坐起來，又往她腰後面塞了個枕頭。
趙母靠在枕頭上，將一杯熱水小口喝完後，那種渾身如墜冰窖的徹骨寒意才算退去。
她緩緩吐出口氣，看向沈玉樓，緩聲道：“玉樓這麽做，是對的。”
趙寶珠不服氣道：“怎麽就對了？那婆媳倆不做人，這麽算計我們家，現如今被我們撞上，我們沖進去，剛好抓她們個現行，讓她們無法可說！”
多好的機會啊！
就這麽白白的浪費了！
趙寶珠氣得抓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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