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忘情藤（三合一） 你貫穿了我的過去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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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忘情藤（三合一） 你貫穿了我的過去與……
顧從星心中驚疑不定, 然而下一刻，他的視野中被一道白光席卷，整個人的意識徹底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這是……”
他眨了眨眼, 再次恢覆視線時，眼前竟是一片人間的軍營。
雖同是人間，但此處顯然與蘭決所在之地大不相同, 遠處山脈起伏，可見風中黃沙。
軍營之中, 紅色旌旗飄揚, 其上所寫是個碩大的“沈”字。
顧從星眸光一動, 向著軍人們巡邏的營地中行去。
他並不遮蔽自身, 卻發現無人將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看來這一次, 又是不會被人發覺的無實體嗎？
“臭小子！別跑！”
一聲粗獷的聲音傳來，顧從星循聲望去, 只見一名身著鎧甲的魁梧男人正在追逐著一個少年。
那少年不過十五六歲年紀，身高腿長, 跑得飛快，路過顧從星面前時帶過一陣清風。
好有活力的少年。顧從星心中這般想著, 便要去尋師尊身影。
“！”顧從星無意間掃過那少年的面容, 忽然楞住。
“師……師尊！”
這少年雖然黑眸黑發，但那副英挺五官, 出塵相貌，不是師尊又是誰？！
少年沈慕拔腿狂奔著, 不時回頭朝追逐著他的男子做個鬼臉，快活笑聲響徹在軍營之中。
顧從星從未見過表情如此豐富的沈慕。
他目光緊緊追隨著沈慕，卻見他正回頭向後看著，猝不及防地撞到前面一個少年。
“哎喲！”
兩人不知是誰叫了一聲, 一同倒在地上。
“蕭銘？你沒事……哎疼疼疼！”沈慕剛要和面前少年說話，卻已經被追逐著他的男人逮到，狠狠揉著他的腦袋。
“你這小子！你把沈將軍那枚虎符藏哪去了？！官家的虎符，可不是你能隨意藏得！”
“那有什麽所謂！反正沒有虎符你們不也都聽我娘的！”
“嘿你小子……”
眼看那男人又要對沈慕腦袋發動攻擊，從地上緩緩站起的清減少年溫聲道：
“副將軍，阿慕是將那虎符藏起來偷偷打磨拋光了，正準備等沈將軍凱旋時送給她呢。”
“餵！蕭銘！”沈慕氣得大叫，副將軍停下手中動作，楞了片刻又開始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那虎符幾十年了，竟有傻小子想給它拋光……”
沈慕在他這笑聲中紅了臉，又揚起腦袋輕哼一聲。
“切，反正那東西未來也是要傳給我的，我提前打磨一下又怎麽了。”
顧從星看著沈慕的生動模樣，不由得也揚唇輕笑。
原來師尊還有這種時候。
幾人正在嬉鬧，卻聽一道洪亮的女聲傳來：“恩，說的不錯，我們阿慕以後定是威名遠揚的大將軍。”
“沈將軍！”
周邊蕩起輕呼，顧從星擡眼望去，汗血寶馬之上一名女將軍手持烏沈長槍，身覆銀白肩甲，身後猩紅披風在風中烈烈翻卷。
“娘！”
沈慕眸光驟亮迎上前去，沈將軍翻身下馬，將他擁入懷中。
“好小子！讓娘來試試你最近武藝可有進展！”
這般說著，她驟然提出腰間長刃，向沈慕襲去！
“錚——”
沈慕也早有準備，立即提出長劍格擋！
顧從星詫然凝視著他們之間兵刃相接，心中知曉了師尊這猝不及防就發動攻擊、與人切磋的習慣是出於何處。
“不錯！等你那修仙的爹回來了，見到你一定會驚掉下巴！”沈將軍笑著拍拍沈慕肩膀。
此時夕陽西沈，遠處蒼穹中火燒雲壯闊瑰麗，軍營之中將士們笑嘻嘻地圍成一團，沈慕身處其中，眸光明亮。
“師尊……”
顧從星望著沈慕的笑顏，只覺得師尊笑起來時，令觀者心中也盡是暖意。
日光徹底下沈，天幕中最後一抹紅光被夜色吞沒。
眼前之景開始飛速變幻，已是從夏季變作了秋季。
顧從星看沈慕已經披上一件輕甲，手中抓著一柄自制的木弓，追著一只大雁不斷往叢林深處追去。
“嘎——”
長箭飛去，將那大雁穿心而過。
沈慕滿意地拎起那只飛雁，環顧四周，輕呼一聲：“糟了，怎麽走了怎麽遠。”
他旋即邁步往回行去，顧從星跟在他身後，仰頭間只見天幕一片黑沈。
眼前出現一些光亮，顧從星凝神望去，心中卻驟然一涼。
那竟是軍營之中熊熊燃燒的火光！
“這、這是……”
沈慕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渾身都在止不住地顫抖。
他眸中映出灼灼火光，下頜緊繃，攥緊木弓，當即就要奔向前去。
然而此刻卻傳來隱隱對話聲，他擰起眉頭，猶豫片刻還是攀上附近一顆高樹，隱匿其間。
“哼，這俞城總算是打下來了。若是再晚幾天，大家夥都得彈盡糧絕。”
竟是敵軍士兵！
“那沈清夷也太難攻破，得虧這次咱們將軍好計謀，早早在這城邊放出了一個小鬼，令其混進城中，又讓他與軍營的人混熟。若非他此次將行軍線傳出，咱們估計要被那沈清夷一舉拿下。”
“哎，說來也是可惜。難得的女將星……”
“她的項上人頭可值錢的很。如今咱們將軍已將她的首級帶回都城，估計過不了多久就要再加官進爵了。”
顧從星的心猛地一沈，轉頭望向沈慕。
少年的雙眸不可置信地緩緩睜大，他的瞳孔顫了顫，旋即便是不絕的淚水從眼眶中溢出。
他咬碎銀牙，驟然舉起長弓，搭箭上弦！
“咻——”
長箭立即貫穿了那名士兵的脖頸，他身側的士兵大驚，正要回望，可下一刻已被弓箭穿胸而過。
沈慕雙目赤紅，他躍下高樹，本是邁步向著大營沖去，可又生生止住腳步，沿著柵欄外圍無聲前進。
顧從星跟在他身後，想到剛剛那兩名士兵所言的叛徒。
師尊行進路線這般明確，莫非是心中已有猜測？
不多時，沈慕已經穿過柵欄一處小洞，來到軍營中角落的一處帳子。
營帳之中，唯有一人。
“轟——”
空中雷電轟鳴，一道閃電劈出，照亮了軍營中唯一的活口。
“蕭銘——！”
聽到沈慕的怒吼，那名蒼白瘦弱的少年立即轉身，他神色冰冷肅然，竟直接手持長刃向沈慕襲去！
“錚！！”
沈慕當即拔劍相抗，兩刃相接，蕭銘手中長刃竟在瞬間斷裂！
長劍當即順力刺入，深深紮進蕭銘的胸腔。
沈慕滿目震驚。
可蕭銘卻是笑了一下，按住沈慕將要抽出短劍的手，趴在他肩頭說了聲：“……小將軍，快逃。”
顧從星站在他們身側，心中震撼。
可就在此刻，賬外卻傳來了腳步聲。眼見外面的人馬上就要抵達，沈慕面露驚惶，而垂死的蕭銘卻向他指了指角落的大箱子，鮮血順著指頭滴下。
沈慕立即躲入箱中，片刻後便有兩名士兵進入營帳，發出連聲驚呼：“蕭銘！你這是被誰傷的？！”
顧從星看那血泊之中的少年動了動手臂，指向營帳東側。
那兩名士兵對視一眼，當即提著兵器向外追去。
角落裏的箱子蓋動了動，可就在此刻，一名士兵又去而覆返。
顧從星不由得擋在箱子之前，卻見那士兵竟是蹲在蕭銘身前，長嘆一聲。
“你那被扣押的一家老小……除了你老爹斷了只手，其他人如今都安然無恙，既然你已經完成了任務，他們也都會被釋放回家。以後可千萬別再寫關於敵國女將星的讚詩了，看看這都造了些什麽孽啊。”
“哎，算了，你也是個極慘的倒黴鬼。安心去吧。也許下輩子，能投胎到個太平世間……”
說罷，他在蕭銘的眼睛上撫了下，靜默站立片刻轉身離去了。
顧從星聞言，無聲地怔在原地。
不知又過了多久，身後的箱子被打開，沈慕神色一片空白，他失魂落魄地離開營帳，又鉆出營地，開始在樹林中拔足狂奔。
“轟隆隆——”
大雨傾盆，雷聲轟鳴。
沈慕在一片暴雨中越跑越快，面上早已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啊啊啊啊！！”
他嘶聲長吼著，未註意腳下是一段粗壯的樹根，驟然撲倒在地。
他懷中一塊碧色玉石被摔出，“啪擦”一聲斷成兩截。
顧從星凝神望去，那塊玉石竟然是上品靈器！
甫一被摔碎，那其中就湧出溫潤的靈力，竟泛著淡綠光芒將沈慕牢牢托起。
沈慕驚詫地看著自己的身子被無形力量送往高空，顧從星亦跟著他身側，視野隨之變幻。
往下望去，只見那些營帳都已經成了星星點點的火光；再過一會兒他飛得越來越高，入目的已是整個國家的版圖。
顧從星聽到身側的沈慕輕喃了句什麽，但他尚未聽清，眼前場景再次扭曲變形，再穩定時竟已是江氏靈峰之上。
顧從星環顧四周景象，不遠處便是那飛懸瀑布，身後正是他不久前才住過的樓閣。
這便是師尊居所。
可此刻這靈峰上還未有野蠻生長的靈草，屋後也還未有溫泉。
顧從星目光中映出一片白衣，竟是身著喪服的少年沈慕。
“小慕。”
他身前是一名身量修長的男人，他面容清俊，可卻雙目黯淡，神情蕭索。
顧從星猜想，這便是師尊之父，那名陣法天才江懷了。
江懷伸出手，輕撫沈慕頭頂。
“我本想著讓你作為一個凡人，平安順遂地長大，與沈娘共享天倫之樂……誰知，這世間萬事難料，而肉體凡胎的生命又如此脆弱，如朝露短暫。”
他長嘆一口氣，眸中似有淚光閃爍。
“今後，你便是修真界江氏的弟子。你雖然入門晚了些，又是一身人間煙火氣，但資質極好，是在江氏之中也百裏挑一的天生劍骨。如此卓然資質，若是勤加修煉，必能成為在修真界叱咤一方的大能。”
沈慕仰頭聽著，卻並不見歡喜神色，只是垂下眼眸。
江懷望著他，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的聲音似乎從極遙遠處傳來。
“你命中註定要修得大道。小慕，日後可要少些七情六欲，好好走你的修仙通途。”
“……別像爹爹一樣。”
這般說著，江慕釋放一股靈力游走沈慕全身，那淡綠色光芒匯聚在沈慕丹田處，形成了一道繁密的紋路，狀似幼小的花苞。
顧從星心中大驚——這便是忘情藤紋！
他不由得靠近了些，想要去仔細觀察那藤紋，卻不料那靈力竟像是感受到有陌生力量一般，竟分出一股向他襲去！
“！”
顧從星當即後撤，卻還是被一縷靈力擊中，淡綠光芒逐漸消匿在他手臂之中。
“怎會如此？”
顧從星運轉靈力，卻並未發現有何異常。
而另一邊，江懷此刻目光只專註在沈慕身上，並未察覺到一縷靈力分散。
他凝神望著那藤紋之中的花苞抖了抖，竟顫顫巍巍地開出了一片花瓣。
與此同時，沈慕身上所籠罩的莫大悲哀沈痛逐漸散去，像是被數月霜雪覆蓋，只留下一片平靜。
“竟然已經能令‘藤紋’盛開了……你這孩子果然隨了我和沈娘，也是個情感充沛、愛憎分明的。”
江懷笑了笑，可轉而那笑意又被苦澀浸染。
他轉過身去，靜默片刻後繼而開口。
“忘情而至公，得情忘情，不為情緒所動，不為情感所擾……觀乎於世，唯太上忘情者，方能超脫世俗，得道飛升。”
沈慕擰起雙眉，道：“爹，我不懂。”
江懷只是溫和笑了笑，清雋儒雅的面容卻看著有些灰暗。
“你之後會懂的。這藤紋在你靈臺之中，會吸食你心中強烈的情感，令你不困於愛恨嗔癡。對你修煉極有益處。”
沈慕只無言點了點頭。
顧從星凝視著沈慕神色，只覺得此刻這個神色淡漠的少年才像是他所熟悉的師尊。
可見過先前那般鮮活明亮的沈慕，再看著他這幅平靜模樣，顧從星卻只覺心頭發悶。
“……有什麽用呢。”
顧從星猝然聽到這一句話，像是直接響在他耳邊。
他詫然環顧，卻並未見有人開口。
可那道聲音又繼續道：“我修煉至何種地步，娘也不會再回來了。”
是師尊的聲音。
可他明明並未出聲，為何自己卻能聽到？
顧從星想到那剛剛那道湧入自己體內的靈力，心中浮現出一道猜想：
莫非，自己聽到的是師尊的心聲？
他心中驚駭，又凝神去聽，可卻再也聽不到了。
“系統？”
顧從星對著空中呼喚，可卻並未見到那發光石板。
莫非是出了異常？
顧從星這般想著，卻見沈慕提著手中劍已向屋後走去。
那是一柄木劍，並不鋒利，可他揮劍時卻帶著無邊銳意。
“唰——”
長劍揮下，時光流轉，轉眼間沈慕身量越高，眉眼也越發鋒利，除卻眸色發色，已是顧從星所熟知的相貌。
他靜觀沈慕運轉靈息，沈默地向外行去。
他此刻已經擁有一柄天級靈劍，禦劍而上，長衣在空中飄揚。
仍是一身如雪白衣。
來到主峰後，沈慕直接邁步向大殿中行去，可顧從星卻註意到周邊向沈慕投去的多道目光。
他本以為會看到常見的欽慕憧憬神色，卻不料只在那些江氏族人的面上看到了排斥厭惡。
“那家夥，不是那個出了名的無心怪胎嗎？”一名青年向身邊人低語。
“他雖修為進益極快，可不論對誰都是一副冷臉，原本想找他相交之人也都不再去了。”
“他對親父都是冰冷模樣，遑論其他族人？”
“我們江氏族人向來性情直爽，重情重義，可那家夥冷情冷心，也不知是像了誰。”
“肯定不是江懷前輩！”一名女修提起江懷時神色激動，“你們應該也聽說了吧？江懷前輩為了給人間的亡妻報仇，竟然直接飛去人間當了將軍！聽說人間那項國因此戰無不勝，他也是手刃了敵國那個將軍呢！”
“哼，江懷前輩明明天賦異稟，可實在太過癡情，竟不顧修真界規則去攪亂人間戰局。我聽聞，他已經被下令捉回修真界了，正在天啟門的‘九戒’之中等著處罰……”
顧從星聽到此處，不由得停下腳步。
怎麽聽著如此耳熟……項國……江將軍……
等等！江懷將軍！項國！
那不正是此前慶桑莊中的幻境！
不錯，之前夢妖織罹與那末代皇帝楚瀾所在的國家，正是人間的項國！
楚瀾提到過的那位宛若天神下凡卻突然失蹤的江將軍，名字正是江懷！
原來如此，竟在此處對上了。
顧從星念及此處，又不由得想到那項國的終局。
師尊昔日所在的國家，竟在數十年後，就不覆存在了嗎？
他隨著沈慕進入殿中，望到一位相貌威嚴，目光沈沈的中年男子。
竟是現世中江氏的族長，江玨。
此時他遠比顧從星所熟知的年輕許多，只是眉目間籠著一股愁緒。
“叔父。”
沈慕平靜開口。
“恩，你來了。”江玨望了一眼沈慕，又嘆了口氣，“你可知道你父親現在的境遇？”
“不知。”沈慕漠然回應。
江玨瞇了瞇眼，似是有些不虞。
“你父親，也就是我那蠢哥哥犯了大錯。本來，世家們派出修士所構成的‘九戒’並不願太為難他，只讓他將人間戰局恢覆原樣，再將他殺的那幾個將領送入富貴輪回，就此將他驅逐出江氏，化作散修也就罷了。”
“可誰知他卻像個倔驢！不但不肯承這份情，竟還公然在堂中說什麽蠢話！他說——”
“為吾妻所願，雖背逆天道，亦無悔矣！”
沈慕聞言，眸光動了動。
江玨在原地踱了幾步，捂著腦袋又嘆了幾口氣。
“說完這話，他竟然直接自廢修為，當場將自己弄成個凡人！他本就身體孱弱，這麽一弄，竟是壽元無多！”
“這世上怎會有如此蠢人！”
江玨怒氣上湧，一把捏碎了手中酒樽。
沈慕仍是沈靜模樣，可眉峰卻微微蹙起。
“哼。他現在已在人間某處落腳，你準備準備，之後便隨我去看看他狀況如何。”
“是。叔父。”
顧從星聽罷他們這番對話，眼前光景再次流轉，只見沈慕與江玨已到了人間一處村落。
此處雞犬相聞，民風淳樸。兩人來到草廬之中，只見江懷躺在床上，唇色蒼白，竟已是壽元將盡之相。
江玨本是怒氣滿滿模樣，可見到江懷此狀，他也只是痛呼了一聲“大哥”，愴然涕下。
沈慕站在床榻旁，凝眸望了江懷許久，竟開口道：“父親，你已時日無多。若有……”
“閉嘴你這無情無義的怪胎！”
江鈺忍不住厲聲呵斥。
沈慕的唇顫了顫，便不再出言。
顧從星站在他身旁，卻聽到一句心聲輕輕響起。
“……若有何心願，我替你去達成。”
顧從星心中一顫。
師尊這句未盡之言，卻終究未被那兩人聽到。
江懷清咳幾聲，阻去弟弟還要說出的斥責，又交代了些江氏之事。
隨後，他目光移向沈慕，眸中竟有淚光閃爍。
“我想和小慕單獨談一會兒。江玨，你先去外面等我。”
江玨離去後，江懷握住沈慕的手，深深地望向他。
“小慕，我並不後悔自己在人間所做之事。我完成了沈娘的遺願，就要去尋她了。”
“可是，爹卻對不住你……藤紋之事事關重大，我並未向外界道出，讓你平白受了許多議論。”
“我本以為，修仙之人，應當無情無欲，一心向道。可如今，我卻有些看不清了……”
他從枕下掏出一本泛黃的書卷，遞到沈慕手中。
“這本書，之後留給江氏吧。那些事，便留待後人說。”
他遞出這本書，便眨了眨眼，又輕咳一聲。
“小慕，你天資卓絕，定能登上大道。到那時，你想要做什麽？爹爹本是被人說要得道飛升之人，但如今卻成了修真界之人的笑柄，你可莫要和爹爹一樣啊。”
沈慕自始至終地無言站著，他握緊手中書卷，便聽江懷最終一句顫音。
“小慕，你莫要忘了我和沈娘啊。”
沈慕渾身一顫，他眸光中折射出水光，可他身上藤紋靈力再次波動，竟讓他的悲哀又再次融去。
顧從星旁聽著，驚覺直到此刻，師尊都不知那藤紋的全稱是“忘情藤紋”。
恐怕，他被種下這藤紋時，自己都不明白這究竟是何物。
可是顧從星卻能察覺到，沈慕心中，第二瓣藤紋已然盛開了。
江懷下葬，沈慕與江玨站在墓前，卻神色漠然，唯有眉頭緊皺。
江玨望到他如此模樣，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怒斥：
“你這廝竟然冷心冷肺至此！生父逝於眼前，也不掉一滴眼淚，簡直是個怪物！”
沈慕擡眸與他對視，似乎是想說些什麽，可終究還是陷入沈默。
江玨觀察他神色許久，面上終是徹底陷入一片寂然。
“……前不久，青玄劍宗那位劍尊長老看到你，說你天生劍骨，又生性寡言少語，是練劍的絕佳苗子。你就隨他去，拜入他門下吧。”
沈慕似乎對著猝然轉換的話鋒有些不解，卻仍是道：“是。”
“既然你本就隨母姓沈，之後在外也不必對外宣稱自己是江氏族人。”江玨踏上飛劍，眸光冰冷，“就當，你這個劍修天才，是青玄劍宗弟子吧。”
說罷，他踏上飛劍，化作一道劍光飄然離去。
留在人間的江慕擡頭看了許久，直到那道劍光再也不見，他又楞神地盯著眼前的墓碑。
他低聲向長眠於此 的人發問：
“父親，叔父不要我了。”
“為何？”
無人能回答他，唯有風聲蕭蕭。
藤紋的第三瓣又無聲盛開。
顧從星在他身旁站著，心中一片酸澀。
“我，當真是無心的怪物麽？”
顧從星聽到他這心聲，再也壓抑不住，明知他看不到自己，卻仍是湊到他身邊，高聲道：
“不是的！師尊！你才不是無心的怪物！”
手臂之上有淡綠色靈光湧動，顧從星飛到沈慕面前，直視他的雙眼。
“師尊！你本就有情有義，這一切都是那藤紋的緣故！”
“他們都不解真相，這般冤枉你！師尊，你分明是極好的人！”
“你會成為名動天下的劍尊！會有很多人敬你，愛你！師尊，不要被那些人騙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眼前的沈慕竟然眸光動了動，又有光芒逐漸湧現。
“你是……？”
他睜大雙眸，竟向前探出手臂。
“？！”
顧從星這才驚覺自己手臂上潛入的那道藤紋靈力竟在此刻浮現，令他的身體竟有一半化作實體！
“師尊……！”
顧從星剛要繼續，卻聽到一聲刺耳的冰冷語調炸在耳邊：
【滴！系統故障！系統故障！】
【滴！檢測出故障，宿主靈體失效！顯現實體！】
【滴！終止，終止隱藏劇情任務！立即返回現世——】
話音未落，顧從星只覺得自己已被一股極大的力量向外拽出！
“等等！”
沈慕的目光竟然追隨著他，他神色雖仍是未有大變，卻急切出聲：“你究竟是誰？”
顧從星感到自己馬上就要脫出此境，他想要張口說出自己的名字，卻感到系統的阻力越發強烈。
他咬咬牙，大聲道：“師尊，我們還會再見的——”
“唰——”
眼前驟然浮現出一道白光，顧從星再睜開眼時，竟已回到現世。
入目仍是百仙谷的山洞，四周皆是冰藍霜雪，而自己面前的，正是他那隱藏劇情中與他日夜相伴的人。
“師尊……”
過去的少年輪廓與眼前之人的面容重合，顧從星望著他的冰藍雙眸，心中又是一片澀然。
師尊的過去，竟是如此。
忘情藤紋，究竟是無上秘法，還是一道詛咒？
顧從星咬了咬唇，便向沈慕行去。
“師尊，我……”他剛要開口，卻驟然被一道巨大的力量拉入懷中！
鼻尖嗅到清冽的雪松香氣，顧從星落在沈慕懷中，不由得愕然擡頭。
沈慕那雙寒冰般的雙眸中，正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的銀白睫羽顫了顫，伴隨著一道低喃：“果然是你。”
顧從星心中震動，他望向沈慕，面頰上卻傳來一片溫涼。
沈慕身形比顧從星要高許多，此刻顧從星被他擁在懷中，又被撫著臉頰，像是全然落入他的掌控。
恍若落入了一個冰雪的陷阱。
沈慕微微垂下頭，銀白發色落下，給他的面容帶來一片陰翳。
他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顧從星，又一字一句道。
“果然是你。”
“從星。”
顧從星怔然睜大雙眸。
師尊，莫非也看到了那些涉及他過去的隱藏劇情？
而且他說果然，莫非之前就有所猜測？
他心中思緒翻轉，腦中思路越發清晰。
難道，他所對過去的師尊所說的話，都真實發生了？
師尊，在過去就已見過他了？！
名為時間的無形長線驟然收束，顧從星渾身戰栗。
“從星……”
“難怪我在顧氏初遇你時，便覺一見如故。”
沈慕緊緊擁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撫上他的脖頸。
顧從星與他四目相對，竟在那雙冰藍雙眸中望到從未見過的情緒。
喜悅、懷念、哀傷……
他心中一動，正要再湊近一些，卻見沈慕雙眸眨了眨，周身湧動起一股淡綠色的靈波。
是忘情藤紋！
隨著這靈波湧現，沈慕的眉峰蹙起，可眸中那些灼灼光芒卻慢慢淡去。
顧從星望著他神色逐漸恢覆平靜，竟在一瞬間想要讓那藤紋就此終止。
他攥著沈慕衣襟，心緒翻湧。
就在此時，耳邊傳來系統的歡呼。
【滴！主線任務完成！恭喜宿主！】
【滴！成果檢測中……】
【滴！當前宿主救贖度70%，積分680分！】
與之相應的，是沈慕越來越冷然的目光，與逐漸松開的懷抱。
“……師尊。”
顧從星斂眉望著他，一雙琉璃眸中映出他的面容。
方才的旖旎氛圍已然消散，沈慕垂眸思量片刻，將顧從星托著，放在自己身側。
他持劍起身，仍是皎若山巔雪的模樣。
“走吧。去尋江舟。”
“是……師尊。”
顧從星不知為何，竟生出些悵然若失之感。他站起身，隨著沈慕一同向外行去。
兩人之間仍是像以往一般流淌著沈默，可顧從星卻無端覺得有些寒冷。
“從星。”
顧從星聞聲擡頭，正與沈慕四目相對。
那雙冰藍色雙眸中，仍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可是身體不適？”
顧從星無聲凝望他片刻，搖了搖頭。
可不知為何，沈慕卻無聲地握住了他的手。
“師尊？”
“恩。”
“師尊，你……”
“此處瘴氣兇險。我傳你靈力護體。”
顧從星與他十指相扣著，兩人的手隱在寬大衣袖之下。
他望著沈慕棱角鋒利的側臉，不再出言相問。
兩人行進速度很快，不多時就已靠近那處上古陣法所在之地。
此時那兩名率先動身的長老也將將抵達，他們神色肅穆，一見到沈慕立即靠上前。
“琢光劍尊。”
一名長老與沈慕交談著，而另一名長老卻猝然掏出懷中發亮的傳訊符，聽了片刻後神色驟變。
他不可置信地驚呼出聲：
“怎麽會這樣！！”
“江舟、江舟的命燈竟然滅了？！”
“江舟，已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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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會早一點更，大概晚10點前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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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從星心中驚疑不定, 然而下一刻，他的視野中被一道白光席卷，整個人的意識徹底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這是……”
他眨了眨眼, 再次恢覆視線時，眼前竟是一片人間的軍營。
雖同是人間，但此處顯然與蘭決所在之地大不相同, 遠處山脈起伏，可見風中黃沙。
軍營之中, 紅色旌旗飄揚, 其上所寫是個碩大的“沈”字。
顧從星眸光一動, 向著軍人們巡邏的營地中行去。
他並不遮蔽自身, 卻發現無人將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看來這一次, 又是不會被人發覺的無實體嗎？
“臭小子！別跑！”
一聲粗獷的聲音傳來，顧從星循聲望去, 只見一名身著鎧甲的魁梧男人正在追逐著一個少年。
那少年不過十五六歲年紀，身高腿長, 跑得飛快，路過顧從星面前時帶過一陣清風。
好有活力的少年。顧從星心中這般想著, 便要去尋師尊身影。
“！”顧從星無意間掃過那少年的面容, 忽然楞住。
“師……師尊！”
這少年雖然黑眸黑發，但那副英挺五官, 出塵相貌，不是師尊又是誰？！
少年沈慕拔腿狂奔著, 不時回頭朝追逐著他的男子做個鬼臉，快活笑聲響徹在軍營之中。
顧從星從未見過表情如此豐富的沈慕。
他目光緊緊追隨著沈慕，卻見他正回頭向後看著，猝不及防地撞到前面一個少年。
“哎喲！”
兩人不知是誰叫了一聲, 一同倒在地上。
“蕭銘？你沒事……哎疼疼疼！”沈慕剛要和面前少年說話，卻已經被追逐著他的男人逮到，狠狠揉著他的腦袋。
“你這小子！你把沈將軍那枚虎符藏哪去了？！官家的虎符，可不是你能隨意藏得！”
“那有什麽所謂！反正沒有虎符你們不也都聽我娘的！”
“嘿你小子……”
眼看那男人又要對沈慕腦袋發動攻擊，從地上緩緩站起的清減少年溫聲道：
“副將軍，阿慕是將那虎符藏起來偷偷打磨拋光了，正準備等沈將軍凱旋時送給她呢。”
“餵！蕭銘！”沈慕氣得大叫，副將軍停下手中動作，楞了片刻又開始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那虎符幾十年了，竟有傻小子想給它拋光……”
沈慕在他這笑聲中紅了臉，又揚起腦袋輕哼一聲。
“切，反正那東西未來也是要傳給我的，我提前打磨一下又怎麽了。”
顧從星看著沈慕的生動模樣，不由得也揚唇輕笑。
原來師尊還有這種時候。
幾人正在嬉鬧，卻聽一道洪亮的女聲傳來：“恩，說的不錯，我們阿慕以後定是威名遠揚的大將軍。”
“沈將軍！”
周邊蕩起輕呼，顧從星擡眼望去，汗血寶馬之上一名女將軍手持烏沈長槍，身覆銀白肩甲，身後猩紅披風在風中烈烈翻卷。
“娘！”
沈慕眸光驟亮迎上前去，沈將軍翻身下馬，將他擁入懷中。
“好小子！讓娘來試試你最近武藝可有進展！”
這般說著，她驟然提出腰間長刃，向沈慕襲去！
“錚——”
沈慕也早有準備，立即提出長劍格擋！
顧從星詫然凝視著他們之間兵刃相接，心中知曉了師尊這猝不及防就發動攻擊、與人切磋的習慣是出於何處。
“不錯！等你那修仙的爹回來了，見到你一定會驚掉下巴！”沈將軍笑著拍拍沈慕肩膀。
此時夕陽西沈，遠處蒼穹中火燒雲壯闊瑰麗，軍營之中將士們笑嘻嘻地圍成一團，沈慕身處其中，眸光明亮。
“師尊……”
顧從星望著沈慕的笑顏，只覺得師尊笑起來時，令觀者心中也盡是暖意。
日光徹底下沈，天幕中最後一抹紅光被夜色吞沒。
眼前之景開始飛速變幻，已是從夏季變作了秋季。
顧從星看沈慕已經披上一件輕甲，手中抓著一柄自制的木弓，追著一只大雁不斷往叢林深處追去。
“嘎——”
長箭飛去，將那大雁穿心而過。
沈慕滿意地拎起那只飛雁，環顧四周，輕呼一聲：“糟了，怎麽走了怎麽遠。”
他旋即邁步往回行去，顧從星跟在他身後，仰頭間只見天幕一片黑沈。
眼前出現一些光亮，顧從星凝神望去，心中卻驟然一涼。
那竟是軍營之中熊熊燃燒的火光！
“這、這是……”
沈慕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渾身都在止不住地顫抖。
他眸中映出灼灼火光，下頜緊繃，攥緊木弓，當即就要奔向前去。
然而此刻卻傳來隱隱對話聲，他擰起眉頭，猶豫片刻還是攀上附近一顆高樹，隱匿其間。
“哼，這俞城總算是打下來了。若是再晚幾天，大家夥都得彈盡糧絕。”
竟是敵軍士兵！
“那沈清夷也太難攻破，得虧這次咱們將軍好計謀，早早在這城邊放出了一個小鬼，令其混進城中，又讓他與軍營的人混熟。若非他此次將行軍線傳出，咱們估計要被那沈清夷一舉拿下。”
“哎，說來也是可惜。難得的女將星……”
“她的項上人頭可值錢的很。如今咱們將軍已將她的首級帶回都城，估計過不了多久就要再加官進爵了。”
顧從星的心猛地一沈，轉頭望向沈慕。
少年的雙眸不可置信地緩緩睜大，他的瞳孔顫了顫，旋即便是不絕的淚水從眼眶中溢出。
他咬碎銀牙，驟然舉起長弓，搭箭上弦！
“咻——”
長箭立即貫穿了那名士兵的脖頸，他身側的士兵大驚，正要回望，可下一刻已被弓箭穿胸而過。
沈慕雙目赤紅，他躍下高樹，本是邁步向著大營沖去，可又生生止住腳步，沿著柵欄外圍無聲前進。
顧從星跟在他身後，想到剛剛那兩名士兵所言的叛徒。
師尊行進路線這般明確，莫非是心中已有猜測？
不多時，沈慕已經穿過柵欄一處小洞，來到軍營中角落的一處帳子。
營帳之中，唯有一人。
“轟——”
空中雷電轟鳴，一道閃電劈出，照亮了軍營中唯一的活口。
“蕭銘——！”
聽到沈慕的怒吼，那名蒼白瘦弱的少年立即轉身，他神色冰冷肅然，竟直接手持長刃向沈慕襲去！
“錚！！”
沈慕當即拔劍相抗，兩刃相接，蕭銘手中長刃竟在瞬間斷裂！
長劍當即順力刺入，深深紮進蕭銘的胸腔。
沈慕滿目震驚。
可蕭銘卻是笑了一下，按住沈慕將要抽出短劍的手，趴在他肩頭說了聲：“……小將軍，快逃。”
顧從星站在他們身側，心中震撼。
可就在此刻，賬外卻傳來了腳步聲。眼見外面的人馬上就要抵達，沈慕面露驚惶，而垂死的蕭銘卻向他指了指角落的大箱子，鮮血順著指頭滴下。
沈慕立即躲入箱中，片刻後便有兩名士兵進入營帳，發出連聲驚呼：“蕭銘！你這是被誰傷的？！”
顧從星看那血泊之中的少年動了動手臂，指向營帳東側。
那兩名士兵對視一眼，當即提著兵器向外追去。
角落裏的箱子蓋動了動，可就在此刻，一名士兵又去而覆返。
顧從星不由得擋在箱子之前，卻見那士兵竟是蹲在蕭銘身前，長嘆一聲。
“你那被扣押的一家老小……除了你老爹斷了只手，其他人如今都安然無恙，既然你已經完成了任務，他們也都會被釋放回家。以後可千萬別再寫關於敵國女將星的讚詩了，看看這都造了些什麽孽啊。”
“哎，算了，你也是個極慘的倒黴鬼。安心去吧。也許下輩子，能投胎到個太平世間……”
說罷，他在蕭銘的眼睛上撫了下，靜默站立片刻轉身離去了。
顧從星聞言，無聲地怔在原地。
不知又過了多久，身後的箱子被打開，沈慕神色一片空白，他失魂落魄地離開營帳，又鉆出營地，開始在樹林中拔足狂奔。
“轟隆隆——”
大雨傾盆，雷聲轟鳴。
沈慕在一片暴雨中越跑越快，面上早已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啊啊啊啊！！”
他嘶聲長吼著，未註意腳下是一段粗壯的樹根，驟然撲倒在地。
他懷中一塊碧色玉石被摔出，“啪擦”一聲斷成兩截。
顧從星凝神望去，那塊玉石竟然是上品靈器！
甫一被摔碎，那其中就湧出溫潤的靈力，竟泛著淡綠光芒將沈慕牢牢托起。
沈慕驚詫地看著自己的身子被無形力量送往高空，顧從星亦跟著他身側，視野隨之變幻。
往下望去，只見那些營帳都已經成了星星點點的火光；再過一會兒他飛得越來越高，入目的已是整個國家的版圖。
顧從星聽到身側的沈慕輕喃了句什麽，但他尚未聽清，眼前場景再次扭曲變形，再穩定時竟已是江氏靈峰之上。
顧從星環顧四周景象，不遠處便是那飛懸瀑布，身後正是他不久前才住過的樓閣。
這便是師尊居所。
可此刻這靈峰上還未有野蠻生長的靈草，屋後也還未有溫泉。
顧從星目光中映出一片白衣，竟是身著喪服的少年沈慕。
“小慕。”
他身前是一名身量修長的男人，他面容清俊，可卻雙目黯淡，神情蕭索。
顧從星猜想，這便是師尊之父，那名陣法天才江懷了。
江懷伸出手，輕撫沈慕頭頂。
“我本想著讓你作為一個凡人，平安順遂地長大，與沈娘共享天倫之樂……誰知，這世間萬事難料，而肉體凡胎的生命又如此脆弱，如朝露短暫。”
他長嘆一口氣，眸中似有淚光閃爍。
“今後，你便是修真界江氏的弟子。你雖然入門晚了些，又是一身人間煙火氣，但資質極好，是在江氏之中也百裏挑一的天生劍骨。如此卓然資質，若是勤加修煉，必能成為在修真界叱咤一方的大能。”
沈慕仰頭聽著，卻並不見歡喜神色，只是垂下眼眸。
江懷望著他，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的聲音似乎從極遙遠處傳來。
“你命中註定要修得大道。小慕，日後可要少些七情六欲，好好走你的修仙通途。”
“……別像爹爹一樣。”
這般說著，江慕釋放一股靈力游走沈慕全身，那淡綠色光芒匯聚在沈慕丹田處，形成了一道繁密的紋路，狀似幼小的花苞。
顧從星心中大驚——這便是忘情藤紋！
他不由得靠近了些，想要去仔細觀察那藤紋，卻不料那靈力竟像是感受到有陌生力量一般，竟分出一股向他襲去！
“！”
顧從星當即後撤，卻還是被一縷靈力擊中，淡綠光芒逐漸消匿在他手臂之中。
“怎會如此？”
顧從星運轉靈力，卻並未發現有何異常。
而另一邊，江懷此刻目光只專註在沈慕身上，並未察覺到一縷靈力分散。
他凝神望著那藤紋之中的花苞抖了抖，竟顫顫巍巍地開出了一片花瓣。
與此同時，沈慕身上所籠罩的莫大悲哀沈痛逐漸散去，像是被數月霜雪覆蓋，只留下一片平靜。
“竟然已經能令‘藤紋’盛開了……你這孩子果然隨了我和沈娘，也是個情感充沛、愛憎分明的。”
江懷笑了笑，可轉而那笑意又被苦澀浸染。
他轉過身去，靜默片刻後繼而開口。
“忘情而至公，得情忘情，不為情緒所動，不為情感所擾……觀乎於世，唯太上忘情者，方能超脫世俗，得道飛升。”
沈慕擰起雙眉，道：“爹，我不懂。”
江懷只是溫和笑了笑，清雋儒雅的面容卻看著有些灰暗。
“你之後會懂的。這藤紋在你靈臺之中，會吸食你心中強烈的情感，令你不困於愛恨嗔癡。對你修煉極有益處。”
沈慕只無言點了點頭。
顧從星凝視著沈慕神色，只覺得此刻這個神色淡漠的少年才像是他所熟悉的師尊。
可見過先前那般鮮活明亮的沈慕，再看著他這幅平靜模樣，顧從星卻只覺心頭發悶。
“……有什麽用呢。”
顧從星猝然聽到這一句話，像是直接響在他耳邊。
他詫然環顧，卻並未見有人開口。
可那道聲音又繼續道：“我修煉至何種地步，娘也不會再回來了。”
是師尊的聲音。
可他明明並未出聲，為何自己卻能聽到？
顧從星想到那剛剛那道湧入自己體內的靈力，心中浮現出一道猜想：
莫非，自己聽到的是師尊的心聲？
他心中驚駭，又凝神去聽，可卻再也聽不到了。
“系統？”
顧從星對著空中呼喚，可卻並未見到那發光石板。
莫非是出了異常？
顧從星這般想著，卻見沈慕提著手中劍已向屋後走去。
那是一柄木劍，並不鋒利，可他揮劍時卻帶著無邊銳意。
“唰——”
長劍揮下，時光流轉，轉眼間沈慕身量越高，眉眼也越發鋒利，除卻眸色發色，已是顧從星所熟知的相貌。
他靜觀沈慕運轉靈息，沈默地向外行去。
他此刻已經擁有一柄天級靈劍，禦劍而上，長衣在空中飄揚。
仍是一身如雪白衣。
來到主峰後，沈慕直接邁步向大殿中行去，可顧從星卻註意到周邊向沈慕投去的多道目光。
他本以為會看到常見的欽慕憧憬神色，卻不料只在那些江氏族人的面上看到了排斥厭惡。
“那家夥，不是那個出了名的無心怪胎嗎？”一名青年向身邊人低語。
“他雖修為進益極快，可不論對誰都是一副冷臉，原本想找他相交之人也都不再去了。”
“他對親父都是冰冷模樣，遑論其他族人？”
“我們江氏族人向來性情直爽，重情重義，可那家夥冷情冷心，也不知是像了誰。”
“肯定不是江懷前輩！”一名女修提起江懷時神色激動，“你們應該也聽說了吧？江懷前輩為了給人間的亡妻報仇，竟然直接飛去人間當了將軍！聽說人間那項國因此戰無不勝，他也是手刃了敵國那個將軍呢！”
“哼，江懷前輩明明天賦異稟，可實在太過癡情，竟不顧修真界規則去攪亂人間戰局。我聽聞，他已經被下令捉回修真界了，正在天啟門的‘九戒’之中等著處罰……”
顧從星聽到此處，不由得停下腳步。
怎麽聽著如此耳熟……項國……江將軍……
等等！江懷將軍！項國！
那不正是此前慶桑莊中的幻境！
不錯，之前夢妖織罹與那末代皇帝楚瀾所在的國家，正是人間的項國！
楚瀾提到過的那位宛若天神下凡卻突然失蹤的江將軍，名字正是江懷！
原來如此，竟在此處對上了。
顧從星念及此處，又不由得想到那項國的終局。
師尊昔日所在的國家，竟在數十年後，就不覆存在了嗎？
他隨著沈慕進入殿中，望到一位相貌威嚴，目光沈沈的中年男子。
竟是現世中江氏的族長，江玨。
此時他遠比顧從星所熟知的年輕許多，只是眉目間籠著一股愁緒。
“叔父。”
沈慕平靜開口。
“恩，你來了。”江玨望了一眼沈慕，又嘆了口氣，“你可知道你父親現在的境遇？”
“不知。”沈慕漠然回應。
江玨瞇了瞇眼，似是有些不虞。
“你父親，也就是我那蠢哥哥犯了大錯。本來，世家們派出修士所構成的‘九戒’並不願太為難他，只讓他將人間戰局恢覆原樣，再將他殺的那幾個將領送入富貴輪回，就此將他驅逐出江氏，化作散修也就罷了。”
“可誰知他卻像個倔驢！不但不肯承這份情，竟還公然在堂中說什麽蠢話！他說——”
“為吾妻所願，雖背逆天道，亦無悔矣！”
沈慕聞言，眸光動了動。
江玨在原地踱了幾步，捂著腦袋又嘆了幾口氣。
“說完這話，他竟然直接自廢修為，當場將自己弄成個凡人！他本就身體孱弱，這麽一弄，竟是壽元無多！”
“這世上怎會有如此蠢人！”
江玨怒氣上湧，一把捏碎了手中酒樽。
沈慕仍是沈靜模樣，可眉峰卻微微蹙起。
“哼。他現在已在人間某處落腳，你準備準備，之後便隨我去看看他狀況如何。”
“是。叔父。”
顧從星聽罷他們這番對話，眼前光景再次流轉，只見沈慕與江玨已到了人間一處村落。
此處雞犬相聞，民風淳樸。兩人來到草廬之中，只見江懷躺在床上，唇色蒼白，竟已是壽元將盡之相。
江玨本是怒氣滿滿模樣，可見到江懷此狀，他也只是痛呼了一聲“大哥”，愴然涕下。
沈慕站在床榻旁，凝眸望了江懷許久，竟開口道：“父親，你已時日無多。若有……”
“閉嘴你這無情無義的怪胎！”
江鈺忍不住厲聲呵斥。
沈慕的唇顫了顫，便不再出言。
顧從星站在他身旁，卻聽到一句心聲輕輕響起。
“……若有何心願，我替你去達成。”
顧從星心中一顫。
師尊這句未盡之言，卻終究未被那兩人聽到。
江懷清咳幾聲，阻去弟弟還要說出的斥責，又交代了些江氏之事。
隨後，他目光移向沈慕，眸中竟有淚光閃爍。
“我想和小慕單獨談一會兒。江玨，你先去外面等我。”
江玨離去後，江懷握住沈慕的手，深深地望向他。
“小慕，我並不後悔自己在人間所做之事。我完成了沈娘的遺願，就要去尋她了。”
“可是，爹卻對不住你……藤紋之事事關重大，我並未向外界道出，讓你平白受了許多議論。”
“我本以為，修仙之人，應當無情無欲，一心向道。可如今，我卻有些看不清了……”
他從枕下掏出一本泛黃的書卷，遞到沈慕手中。
“這本書，之後留給江氏吧。那些事，便留待後人說。”
他遞出這本書，便眨了眨眼，又輕咳一聲。
“小慕，你天資卓絕，定能登上大道。到那時，你想要做什麽？爹爹本是被人說要得道飛升之人，但如今卻成了修真界之人的笑柄，你可莫要和爹爹一樣啊。”
沈慕自始至終地無言站著，他握緊手中書卷，便聽江懷最終一句顫音。
“小慕，你莫要忘了我和沈娘啊。”
沈慕渾身一顫，他眸光中折射出水光，可他身上藤紋靈力再次波動，竟讓他的悲哀又再次融去。
顧從星旁聽著，驚覺直到此刻，師尊都不知那藤紋的全稱是“忘情藤紋”。
恐怕，他被種下這藤紋時，自己都不明白這究竟是何物。
可是顧從星卻能察覺到，沈慕心中，第二瓣藤紋已然盛開了。
江懷下葬，沈慕與江玨站在墓前，卻神色漠然，唯有眉頭緊皺。
江玨望到他如此模樣，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怒斥：
“你這廝竟然冷心冷肺至此！生父逝於眼前，也不掉一滴眼淚，簡直是個怪物！”
沈慕擡眸與他對視，似乎是想說些什麽，可終究還是陷入沈默。
江玨觀察他神色許久，面上終是徹底陷入一片寂然。
“……前不久，青玄劍宗那位劍尊長老看到你，說你天生劍骨，又生性寡言少語，是練劍的絕佳苗子。你就隨他去，拜入他門下吧。”
沈慕似乎對著猝然轉換的話鋒有些不解，卻仍是道：“是。”
“既然你本就隨母姓沈，之後在外也不必對外宣稱自己是江氏族人。”江玨踏上飛劍，眸光冰冷，“就當，你這個劍修天才，是青玄劍宗弟子吧。”
說罷，他踏上飛劍，化作一道劍光飄然離去。
留在人間的江慕擡頭看了許久，直到那道劍光再也不見，他又楞神地盯著眼前的墓碑。
他低聲向長眠於此 的人發問：
“父親，叔父不要我了。”
“為何？”
無人能回答他，唯有風聲蕭蕭。
藤紋的第三瓣又無聲盛開。
顧從星在他身旁站著，心中一片酸澀。
“我，當真是無心的怪物麽？”
顧從星聽到他這心聲，再也壓抑不住，明知他看不到自己，卻仍是湊到他身邊，高聲道：
“不是的！師尊！你才不是無心的怪物！”
手臂之上有淡綠色靈光湧動，顧從星飛到沈慕面前，直視他的雙眼。
“師尊！你本就有情有義，這一切都是那藤紋的緣故！”
“他們都不解真相，這般冤枉你！師尊，你分明是極好的人！”
“你會成為名動天下的劍尊！會有很多人敬你，愛你！師尊，不要被那些人騙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眼前的沈慕竟然眸光動了動，又有光芒逐漸湧現。
“你是……？”
他睜大雙眸，竟向前探出手臂。
“？！”
顧從星這才驚覺自己手臂上潛入的那道藤紋靈力竟在此刻浮現，令他的身體竟有一半化作實體！
“師尊……！”
顧從星剛要繼續，卻聽到一聲刺耳的冰冷語調炸在耳邊：
【滴！系統故障！系統故障！】
【滴！檢測出故障，宿主靈體失效！顯現實體！】
【滴！終止，終止隱藏劇情任務！立即返回現世——】
話音未落，顧從星只覺得自己已被一股極大的力量向外拽出！
“等等！”
沈慕的目光竟然追隨著他，他神色雖仍是未有大變，卻急切出聲：“你究竟是誰？”
顧從星感到自己馬上就要脫出此境，他想要張口說出自己的名字，卻感到系統的阻力越發強烈。
他咬咬牙，大聲道：“師尊，我們還會再見的——”
“唰——”
眼前驟然浮現出一道白光，顧從星再睜開眼時，竟已回到現世。
入目仍是百仙谷的山洞，四周皆是冰藍霜雪，而自己面前的，正是他那隱藏劇情中與他日夜相伴的人。
“師尊……”
過去的少年輪廓與眼前之人的面容重合，顧從星望著他的冰藍雙眸，心中又是一片澀然。
師尊的過去，竟是如此。
忘情藤紋，究竟是無上秘法，還是一道詛咒？
顧從星咬了咬唇，便向沈慕行去。
“師尊，我……”他剛要開口，卻驟然被一道巨大的力量拉入懷中！
鼻尖嗅到清冽的雪松香氣，顧從星落在沈慕懷中，不由得愕然擡頭。
沈慕那雙寒冰般的雙眸中，正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的銀白睫羽顫了顫，伴隨著一道低喃：“果然是你。”
顧從星心中震動，他望向沈慕，面頰上卻傳來一片溫涼。
沈慕身形比顧從星要高許多，此刻顧從星被他擁在懷中，又被撫著臉頰，像是全然落入他的掌控。
恍若落入了一個冰雪的陷阱。
沈慕微微垂下頭，銀白發色落下，給他的面容帶來一片陰翳。
他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顧從星，又一字一句道。
“果然是你。”
“從星。”
顧從星怔然睜大雙眸。
師尊，莫非也看到了那些涉及他過去的隱藏劇情？
而且他說果然，莫非之前就有所猜測？
他心中思緒翻轉，腦中思路越發清晰。
難道，他所對過去的師尊所說的話，都真實發生了？
師尊，在過去就已見過他了？！
名為時間的無形長線驟然收束，顧從星渾身戰栗。
“從星……”
“難怪我在顧氏初遇你時，便覺一見如故。”
沈慕緊緊擁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撫上他的脖頸。
顧從星與他四目相對，竟在那雙冰藍雙眸中望到從未見過的情緒。
喜悅、懷念、哀傷……
他心中一動，正要再湊近一些，卻見沈慕雙眸眨了眨，周身湧動起一股淡綠色的靈波。
是忘情藤紋！
隨著這靈波湧現，沈慕的眉峰蹙起，可眸中那些灼灼光芒卻慢慢淡去。
顧從星望著他神色逐漸恢覆平靜，竟在一瞬間想要讓那藤紋就此終止。
他攥著沈慕衣襟，心緒翻湧。
就在此時，耳邊傳來系統的歡呼。
【滴！主線任務完成！恭喜宿主！】
【滴！成果檢測中……】
【滴！當前宿主救贖度70%，積分680分！】
與之相應的，是沈慕越來越冷然的目光，與逐漸松開的懷抱。
“……師尊。”
顧從星斂眉望著他，一雙琉璃眸中映出他的面容。
方才的旖旎氛圍已然消散，沈慕垂眸思量片刻，將顧從星托著，放在自己身側。
他持劍起身，仍是皎若山巔雪的模樣。
“走吧。去尋江舟。”
“是……師尊。”
顧從星不知為何，竟生出些悵然若失之感。他站起身，隨著沈慕一同向外行去。
兩人之間仍是像以往一般流淌著沈默，可顧從星卻無端覺得有些寒冷。
“從星。”
顧從星聞聲擡頭，正與沈慕四目相對。
那雙冰藍色雙眸中，仍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可是身體不適？”
顧從星無聲凝望他片刻，搖了搖頭。
可不知為何，沈慕卻無聲地握住了他的手。
“師尊？”
“恩。”
“師尊，你……”
“此處瘴氣兇險。我傳你靈力護體。”
顧從星與他十指相扣著，兩人的手隱在寬大衣袖之下。
他望著沈慕棱角鋒利的側臉，不再出言相問。
兩人行進速度很快，不多時就已靠近那處上古陣法所在之地。
此時那兩名率先動身的長老也將將抵達，他們神色肅穆，一見到沈慕立即靠上前。
“琢光劍尊。”
一名長老與沈慕交談著，而另一名長老卻猝然掏出懷中發亮的傳訊符，聽了片刻後神色驟變。
他不可置信地驚呼出聲：
“怎麽會這樣！！”
“江舟、江舟的命燈竟然滅了？！”
“江舟，已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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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會早一點更，大概晚10點前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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