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說你要真實,那我呢?

關燈
你說你要真實,那我呢?

強光帶來的短暫暈眩還未散去,一個刻薄又熟悉的聲音就穿透耳膜,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她精心營造的溫情氛圍。

“停。燈光師,3號機位,把那該死的暖黃色調給我撤了。”周薇的聲音從調音臺後傳來,帶著一股子“今天誰也別想活著走出這個劇場”的煞氣。

她是曲清歡這場獨角戲《我的愛人,和我》的燈光指導,也是她大學撕了四年、畢業後又莫名其妙成了最佳損友的冤家。

曲清歡瞇著眼,試圖在黑暗中定位周薇的位置,“薇薇,這段不行,這是全劇最溫情的部分,我需要那種…對,就是那種午後陽光灑在貓身上的感覺。”她正在排練的,是她講述沈時敘深夜陪著他們撿來的流浪狗做康覆訓練的橋段,那是她劇本裏用以證明“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的核心論據。

“貓?曲清歡你醒醒,”周薇的聲音更冷了,“你打出的旗號是‘百分百真實事件改編’,真實世界裏,淩晨三點的康覆室只有慘白的監控冷光,主打一個‘醫學奇跡’,而不是‘愛的濾鏡’。你這是欺詐,懂嗎?掛羊頭賣貓糧。”

“這是藝術加工!是我的感受!”曲清歡有些急了,臺詞裏的情緒還沒醞釀出來,全被周薇的毒舌攪得稀碎。

兩人隔著空曠的舞臺遙遙對峙,火藥味濃得幾乎能點燃空氣。

就在這時,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被遞到了周薇手邊。

沈時敘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控制臺旁,他穿著日常的便服,沖周薇笑了笑,聲音低沈而溫和:“辛苦了。她說的,是她回憶裏的感受,不是監控錄像。”

周薇接過咖啡,暖意從指尖傳來,陶瓷杯壁的熱度透過掌心蔓延,驅散了些許寒意,但臉上的冷笑分毫未減。

她瞥了一眼舞臺上因沈時敘的出現而明顯放松下來的曲清歡——那肩線垂落的弧度,嘴角不自覺揚起的微小弧度,都像極了當年在宿舍樓下等他來接她的模樣。

對著沈時敘,她說:“沈醫生,我敬你是條漢子,能忍她這麽多年。但一碼歸一碼,她既然打著‘真實’的旗號賣票,就不能只挑自己舒服的部分講。這不叫藝術,這叫選擇性失明,是一種更高級的撒謊。”

這話像一根針,輕輕地,卻精準地刺破了曲清歡心頭某個鼓脹的氣球。

她站在舞臺上,應急燈泛著幽藍的微光,照得地板如冰面般反光。風從後臺縫隙鉆入,掠過脖頸,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我只是……想讓大家看到他有多好。”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見。

那一夜她徹夜未眠。手機屏幕一次次亮起又熄滅,映出她蒼白的臉。每當想起沈時敘低頭喝咖啡的樣子,耳邊就會響起周薇那句冷笑:“高級的撒謊。”

終於,在淩晨四點,她打開了那個塵封已久的雲盤文件夾,輸入了十年前設置的密碼——他們的初遇日期。

第二天,沈時敘所在的心理診所請來了業內有名的李醫生做交流講座。

老李是他研究生時期的導師,兩人已有多年未見。沈時敘提前一天隨口提了一句:“老李要來講課,順便聊聊我們這行常見的認知偏差……你要不要來看看?”

曲清歡本只是出於好奇,可此刻她坐在臺下,聽著那些關於“記憶重構”與“情感濾鏡”的術語,仿佛每一句話都在照鏡子。

李醫生講到了一個有趣的心理現象:在長期親密關系中,一方為了減輕自身的焦慮和不安全感,會無意識地“美化”伴侶的行為,並將其固化為自己的“獨家記憶”。

“舉個很常見的例子,”李醫生在PPT上放了兩張圖,一張是男人沈默的側臉,一張是女人委屈的表情,“女方可能會把男方的‘逃避溝通式沈默’,解讀為‘深沈穩重,不願言語傷人’;把‘回避矛盾’,當成‘默默包容的體貼’。這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通過修改記憶腳本,讓自己在這段關系裏顯得更安全,也更‘被愛’。”

臺下的沈時敘聽得若有所思,手指無意識地在筆記本上輕輕敲擊,筆尖劃過紙頁發出沙沙聲,像雨滴落在窗臺。

散場時,曲清歡笑著問他:“你覺得李醫生說得準不準?”

沈時敘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把筆記本合上,動作比平時慢半拍。

上車後,他系安全帶的手停頓了一瞬,像是想說什麽,最終只輕輕嘆了口氣。

車內空調吹出的風帶著一絲涼意,拂過她裸露的小臂,激起細小的雞皮疙瘩。收音機裏正播著一首老歌,旋律溫柔,卻襯得沈默更加沈重。

突然,一直沈默開車的沈時敘開口了,聲音平靜無波:“你新劇裏那句臺詞,說我‘溫柔到從來不說一句重話’。”

“對啊,這是事實。”曲清歡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嗎?”沈時敘的語氣裏聽不出情緒,“去年九月,我發高燒到三十九度,你非要拉著我去劇場聽你新寫的段子試演。我在車裏說,‘清歡,你現在能不能先顧別人一次’。你當場就哭了,回家把自己鎖在房間裏三天,說我變了,說我吼你了。”

曲清歡瞬間啞然。

她大腦飛速運轉,試圖搜索這段記憶——車窗起霧,他的聲音很啞,後視鏡上還掛著她送的香薰鈴鐺,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但她一直以為那是他關心我的方式。

怎麽可能?

她怎麽會把這樣激烈的一幕,封存在意識深處,如同從未發生?

那個晚上,她像是被什麽附了身。

她翻出抽屜底層那臺早已淘汰的舊手機,屏幕裂得像蜘蛛網,充電三次才勉強開機。第一條微信彈出來的時候,她幾乎不敢點開。

“急性焦慮發作期,請勿安排高強度社交。”——這是沈時敘給經紀人寫的備註。

她的手開始發抖。這不是溫柔,這是醫療幹預。

接著是語音備忘錄。她聽見自己歇斯底裏的哭喊:“你說你會永遠陪著我!你現在是不是嫌我煩了!”

而他的回答只有三個字:“我沒走。”

電流雜音中,那聲音疲憊得幾乎沙啞,卻依舊穩定。淚水砸在屏幕上,模糊了字幕。她終於明白,不是他不說重話,而是他學會了閉嘴。

她劇本裏,沈時敘拒絕了一個大熱戀愛綜藝的邀約,被她描繪成“他想守護我們平凡的愛情,不被浮華驚擾”。

可翻出的聊天記錄裏,是他焦急的語音:“歡歡,你急性焦慮又犯了,這時候怎麽能去錄節目?我幫你推了,你在家好好休息。”

她劇本裏,他放棄一個去德國頂級醫院外派進修的機會,被她升華為“為了愛我,他甘願留守在這座小城”。

而事實是,他主動向院裏申請調到了一個更清閑的行政崗,只為了她驚恐癥發作時,他能第一時間開車回家。

錄音裏,有他帶著濃重鼻音的疲憊嘆息,是他和一個朋友的通話:“……沒辦法,她又腦補我跟新來的護士有什麽了,我怎麽解釋都沒用……是,我知道這是她的病,我得受著。”

她猛然驚覺,自己哪裏是在記錄真實,她分明是在犯罪。

她不僅一手編排了他的形象,甚至把他塑造成了一個心甘情願配合她劇本演出的“共謀”。

那個被她寫在紙上、投在幕布上的“完美愛人”沈時敘,不過是她用自己的不安與恐懼餵養出來的、一個名叫“安全感”的怪物。

演出開始前三小時,曲清歡沖進了後臺,找到了正在檢查設備的周薇,聲音沙啞:“薇薇,劇本要改,燈光、投影,全部都要改。”

周薇翻了個足以載入史冊的白眼:“大小姐,你又鬧哪一出?你以為真實是橡皮泥,你想怎麽捏就怎麽捏?”

嘴上雖然刻薄,但當曲清歡把一堆原始素材——那些快閃而過的聊天截圖、夾雜著電流雜音的語音備忘錄、一段段模糊的家庭AI日志視頻(她這才想起搬家前一周,家裏那臺老式音箱還在自動錄制“家庭情緒日志”)——推到她面前時,周薇還是皺著眉開始幹活了。

她嘟囔著:“主打一個原生態,不加任何科技與狠活是吧,行,今天就讓你被公開處刑。”

新的投影素材在大屏幕上進行測試。

當放到沈時敘那段疲憊的通話錄音時,恰好走進後臺的他,腳步頓住了。

大屏幕上,飛速閃過的是他和朋友的聊天截圖,那句“她又腦補我出軌了”被無情地放大。

曲清歡看到,沈時敘放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空氣仿佛凝固,連風扇轉動的嗡鳴都變得刺耳。旁邊負責跟拍花絮的攝影師陳默,也悄悄地移開了鏡頭,似乎不忍再拍下這一幕。

開幕鈴響前十分鐘,整個後臺陷入了最後的忙碌與寂靜。

曲清歡站在側幕的陰影裏,聽見不遠處,沈時敘正在對周薇說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她耳朵裏:“如果她今晚說的那個我,不是我,那我也想借這個機會,知道真正的我是什麽樣。”

她握緊了手裏冰涼的話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清醒。

那一瞬間,她比任何時候都清楚,這場演出早已不是為了自我救贖,而是她欠那個被她長期“角色化”的愛人的一場,遲到了太久的、正式的道歉。

大幕拉開前的最後一秒,劇場陷入一片黑暗。

她對著麥克風,輕聲說了一句,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對不起,我一直把你演成了別人。”

燈光漸起,第一束光打在她臉上,如同審判。

她握緊話筒,指尖發白,嘴角剛想揚起習慣性的笑容,卻又僵住,緩緩垂下眼簾。

“各位,今晚可能沒有笑點——因為我終於不敢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