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碎片
關燈
小
中
大
記憶碎片
破廟中，一個男人躺在血泊裏，已然死去。屍首旁，一名女子單手支劍在地，傷痕累累，一雙美目中是憤恨，更是無力回天的痛楚。滿廟血腥中飄著一縷淡淡的山楂甜香，是破廟的角落支了個臨時的竈臺，鐵鍋裏滾滾熬著糖油，是要給自己鬧脾氣的孩子做幾串糖葫蘆。
“爹！娘！”段離音慘叫一聲，踉蹌朝前跑，本已在強弩之末的女人看到他回來，驟然臉色大變。
蕭無燼懶洋洋從竈臺回來，咬了一口山楂，發覺很難吃，隨便扔了，順腳掀了竈臺，轉頭聽到隱約熟悉的聲音，一看，頓時樂了。
“哎呀，母子團圓。”他還有興致鼓了鼓掌，清越掌聲響在一片血腥的廟宇中，他的腳步輕快，紫衣黑靴，踏過遍地鮮血泥濘，自己卻不沾染半點。
女人死死抱著自己的孩子後退，單手執劍，全身顫抖，心中淒苦，腦子卻在飛速旋轉，悄悄結陣。
蕭無燼走到一個地方，抽出劍來，嘀咕一句，“差點忘了”，調轉劍頭，沒有刺向如臨大敵的母子二人，而是直接往下。
他的身下，是段離音的爹死不瞑目的屍體。
“爹！”段離音看他動作，睜大了眼，掙紮著要從娘親懷裏出去，眼前卻被一雙手捂住雙眼。
這是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是鋒利的劍尖刺入眼眶，刮過眼骨，輕巧迅捷地挑出了兩顆眼珠。
蕭無燼把玩手中的眼球，覺得這可比山楂球有意思多了，另一只手勾了勾，從屍首殘破的身軀上，點點血紅從胸口溢出，一顆殘缺的心慢慢浮出。
那是純粹的魔之心，卻只有半顆。
蕭無燼皺眉，繼而了然，“原來是把心分了出去，難怪如此不堪一擊。”
“愚蠢。”蕭無燼給出評價，魔的心臟是最重要的東西，更何況是最純粹的血魔。世上竟有這種蠢貨，把自己最寶貴根本的心分了一半給別人，白白送了自己的命。
他轉向前方不遠處的這對母子，他笑意盈盈，“剩下的那半顆心，在你那裏吧。”
雖是問句，語氣卻肯定。
段雪衣深深吸了一口氣，聞到鋪天蓋地的血腥與悲涼，無盡憤恨彌漫心間，她的唇齒都咬出了絲絲血氣，可她知道，她無法報仇，她沒有能力。
段離音耳邊聽到母親深重的呼吸聲，仿佛在極力忍耐著什麽，忽然，他聽娘輕聲說，“孩子，對不起啊，娘給你做的糖葫蘆，被壞人吃完了。”
段離音今天憤而離家，就是因為好久沒有吃到糖葫蘆。可他現在怎麽還會想要吃糖葫蘆，他大哭起來，“我不吃糖葫蘆，我要爹，爹……”
眼淚從被死死捂著的指縫間溢出，段雪衣心痛如絞，卻只能說，“爹爹死了，他回不來了。”
“壞人，是壞人！”
蕭無燼也認出來了，段離音就是他白天買過糖葫蘆的小孩，他殺過的人多如繁星，從不為這種臨死的戲碼而有任何波動，但聽到那接連兩聲的“壞人”，不知為何，他的心中卻突然地感到一絲煩躁。
不耐煩看這場母子情深的戲碼，他把腳邊的屍體踹到一邊，冷冷道，“你自己挖給我，還是我動手？”
段雪衣道，“我可以給你，但你要放過我的孩子。”
蕭無燼覺得好笑，她有什麽資格跟他討價還價？
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麽，段雪衣道，“若我強行自爆，你認為，你有幾分把握拿到我完整的心？”
蕭無燼眼中霎時凝起戾氣，聽到孩子的哭聲落入耳中。沈默片刻，他點了點頭。
在他點頭的那一刻，段雪衣捂著段離音眼睛的手也放了下來。
蕭無燼看到一雙充斥憎恨的眼。他頓時不悅，心想，等你娘死了，我再把你帶回去好好地折磨。畢竟，他也只是答應饒了他的命而已，又沒答應別的。他大發善心給他買了糖葫蘆，他卻竟敢這樣看他。
想到這裏，他心情也好了點，找了片幹稻草，隨意坐下，難得耐心等他們母子惜別。
段雪衣慢慢將段離音轉過身來，他小小的身體在她的懷中輕輕顫抖，淚水流了滿臉，從小到大，他或許都沒有哭得這麽慘過。
段雪衣心中無限憐惜，給他擦了擦眼淚。看到段離音臉上身上的泥漬，她不由責怪，“只是不給你吃糖葫蘆，你就跑出去，這一身泥是你故意滾的對不對，怕娘親罰你。可是，娘怎麽會罰你呢，這些日子，娘親也知道，我的寶寶受苦了……”
說著，她的眼淚就掉下來，臉上卻還是笑著，仿佛只是終於等到了自己頑皮的孩子回家的最普通的一天。
段離音哭得抽噎，要拉著娘去看爹爹，也許爹爹只是睡著了呢，但平常被他一拉就走的娘親，這次卻怎麽也拉不動了。突然之間，他感覺輕輕撫摸他頭頂的手上傳來一陣熱流。
他驚疑不定，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已經發不出聲音，而隨著那股暖流，他腦中仿佛有什麽東西，也在緩緩流逝。
“孩子，不要恨，不要報仇，忘了這一切。”牢記仇恨的一生，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快樂的，而她只希望他的孩子，能過最簡單快樂的一生。
失魂術是禁術，她也不知道會帶走段離音多少記憶，但至少，他不會再記得這場仇恨。
段離音張大眼睛，只看到娘親笑著流淚的面龐，光芒大盛，一道以血畫就的陣法突然啟動！
蕭無燼反應過來，連忙要阻，卻被段雪衣爛在身前。
最後的最後，段離音只看到他的娘親背對著他，執起雙劍，在他被法陣吞噬的那一刻，雙劍粲然旋轉，一劍遞出，一劍向內，貫穿了自己的心臟。
一片纂刻在靈魂深處的腥然血光。
他從此不能再看血色，縱然記憶消逝，靈魂深處，也不曾遺忘這一刻刻骨銘心、極致痛徹的血色。
在同一天，他失去了爹娘，失去了記憶，也忘了，他所有的慘痛，是因為同一個人。
如此，匆匆數年，再遇這人，卻遭遇另一場荒唐。
·
記憶的種子慢慢收攏，化為一顆最普通的純白色種子，飛向天際，另一顆種子慢慢飄近，細小的絨毛在搖曳中打開。
他看到一個人，白衣如雪，卻一步一血痕。
他抱著一個渾身浴血的人，一步一步，走了不知道多久，風蕭雨疏，日升月落，雪白的衣衫與行過的路都被血染紅，他像是沒有知覺。
終於，他走到滿月之下，他擡起頭，遙望月色，輕輕說，“其實，他們還是錯了。他們以為我的靈根，我的眼睛，我的金丹，就是我最珍貴的東西。”
他的聲音落在晚風裏，隨之而落的還有他眼中的兩道血痕，像是風在他臉上切開兩條無法愈合的傷，“我最珍貴的，是我自願給出的靈魂。”
血淚落到地上的那一刻，一陣颶風從足底升起，在月下劇烈回旋，枯葉飛舞，塵沙漫天。一瞬間，仿佛整個天地都在震顫，發出震耳欲聾的轟然巨響，又似全然寂寂無聲。
天下至寶，落月妖魂。
因為一個傳說，他被挖靈根、毀金丹、失去雙眼，差點連魂魄都要被抽出煉成仙藥。
然而，其實並不是挖出他的靈魂，就能煉成登神的仙藥。
傳說是真的，但只有當他心甘情願，自願獻出自己的靈魂，獻出自己的一切時，才能在滿月之下，鑄就一道登神的天階。那一刻，連天上的月亮都會為之落下。
然而，即使是能送人登神的絕代妖魂，也無法挽回另一個徹底破碎的魂魄。他只能賭，用所有的魂魄、力量去賭，賭那一半的機會，去換取懷中之人一半的生機。
颶風的中心，他抱著他，雪一樣的臉龐上浮現淡淡的微笑，那兩道血淚似乎都變得溫柔。血衣獵獵，忽然天光黯淡，一扇地底的巨門打開，鬼哭呼嘯，伸出千萬只從地獄而出的手，要奪走他懷中的軀體，而他用自己的靈魂將他深深包裹，如同一個血肉鑄就的繈褓。
滿月落下，吞沒天地，吞沒時間，化作漩渦，往前奔騰不息的時光倏忽倒轉。
·
崖風凜冽，身後傳來腳步聲，段離音回過頭，看到蕭無燼的身影，足步踉蹌，捂著胸口，似乎受了傷。
但他的臉上卻滿是驚喜，“音音，你，你好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看到段離音充斥著猩紅色的泛紅眼底。他抓了抓自己的胸口，遲鈍地想，是他一身的血嚇到他了嗎？
“我都想起來了。”段離音道，“你殺了我爹，逼死我娘，沒想到，我竟然奉我最大的仇人為主，荒唐了這麽多年！”
蕭無燼臉上的驚喜慢慢褪去，面對段離音滿目血紅的憤恨，他卻忽然又笑了一下，“可是你救了我。”
他說得很輕，猶帶幾分繾綣，卻仿佛火上澆油。
段離音冷冷道，“如果我知道你殺了我爹娘，我怎麽可能會救你！”
這句話讓蕭無燼本就勉強的笑容也凝結了，“是，”他很慢很慢地說，似乎十分難過，“如果你知道，你不會救我，可是，你救了我。”他定定看他，“那麽現在，你要把剛救過我的這條命拿走嗎？”
他輕輕說，“你要殺我嗎？”
你要殺我嗎！他說得很輕，落在段離音耳中卻像驚雷。
不知是因為他的忽然走近，還是因為這句對他說原本想也不會想的話，段離音竟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
蕭無燼卻誤以為段離音是因為怕他而後退，他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左手始終捂著胸口，五指很狠抓入傷口，他不覺得疼，突如其來的一股怒氣，“我是殺了他們，可是，我不殺他們，他們也會殺我的，歷代都是這樣的！血魔相殺，成就天魔！歷來如此！不是他殺了我，就是我殺了他！”
他怒氣沖沖，似乎越說越是氣不平，“是我想要這樣的嗎？我不想要好好過日子嗎？可是我從出生起就被關在地牢，我本是這一代的祭品！”
“我沒有自由，我從出生起就註定要被他吞噬，我甘心嗎？”
“可是老天有眼，那個女人把我偷偷帶走了，既然蒼天讓我活，我自然要活，我還要活得比所有人都漂亮！血脈不純又如何？資質殘缺又如何？我偏要讓所謂的聖子死在我的手中，成為我的祭品！”
越說，他越是坦然，越說，他越是得意，滿眼的冷酷兇殘畢現，冷冷譏笑，“我不過是成功了，而他失敗了！我有什麽錯！”
他一句一句，擲地有聲，明明他是兇手，此時卻好像比被他殺死的人還要無辜了。他都是逼不得已的，是規則如此，他也不想的。
這也許是史上最理直氣壯的一個兇手，在被他親手摧毀家庭的孩子面前，他卻有理有據，好像被他害得家破人亡來尋仇，都成了不應該。
這麽多年，一旦蕭無燼要反駁什麽事，段離音從來說不過他。看著他此刻滿腹怒火得意又隱隱委屈的模樣，他只覺得不可思議。
他的腦子向來沒有他轉得快，這一次，他也不知道從何反駁。可唯有一點，唯有這一點，因為這一點，他永遠也不可能像從前的每一次一樣，被他說服。
他張口，“可那是我的爹娘。”他努力想要維持冷靜，在仇人面前，他又怎麽能軟弱，可不可遏制的哽咽卻仍舊從喉口溢出，“那是我的爹娘啊……”
腦海中一幕幕，是被遺忘太久的歲月，童年無憂憂慮的記憶，到最後，定格在那間破廟，滾落在血液中的糖葫蘆，雙雙橫倒，再也不能將他抱在懷中舉高的爹娘。
以及……氣急敗壞，狠狠怒罵，發誓要將他們二人骨灰一處撒在天山，一處撒往歸墟暗海的……少年時的蕭無燼。
段離音狠狠閉眼，將所有的眼淚軟弱都強行推回。
那是我的爹娘啊……
一句話，所有義正言辭的辯解都變得蒼白無力。蕭無燼所有的怒意戛然而止，所有強裝的冷靜坦然都被這一聲擊得粉身碎骨。他喉結滾動，想要說點什麽，他向來才思敏捷，唇鋒如劍，這時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一聲錚響，刀身出竅，鋥然雪亮。
“拿起你的刀，生死自負。”段離音舉刀，沒有用慣用的那把血楓槍。
刀刃兩面，一面映出段離音冷漠的眼，一面映出蕭無燼似乎茫然空白的臉，他眨了眨眼，看著這把刀，一下就想了起來。
雖然過去了很久，但他還記得，這是他送段離音的第一把刀，雖然他並不愛用。
這是他的兵刃，第一次以這樣敵對的方式面向他，堅定而堅毅卻一如從前。
蕭無燼看著雪亮的刀身，忽然笑了，輕輕探身往前，竟將自己的脖子直接送到了刀鋒之前，然後看向段離音，“你殺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破廟中，一個男人躺在血泊裏，已然死去。屍首旁，一名女子單手支劍在地，傷痕累累，一雙美目中是憤恨，更是無力回天的痛楚。滿廟血腥中飄著一縷淡淡的山楂甜香，是破廟的角落支了個臨時的竈臺，鐵鍋裏滾滾熬著糖油，是要給自己鬧脾氣的孩子做幾串糖葫蘆。
“爹！娘！”段離音慘叫一聲，踉蹌朝前跑，本已在強弩之末的女人看到他回來，驟然臉色大變。
蕭無燼懶洋洋從竈臺回來，咬了一口山楂，發覺很難吃，隨便扔了，順腳掀了竈臺，轉頭聽到隱約熟悉的聲音，一看，頓時樂了。
“哎呀，母子團圓。”他還有興致鼓了鼓掌，清越掌聲響在一片血腥的廟宇中，他的腳步輕快，紫衣黑靴，踏過遍地鮮血泥濘，自己卻不沾染半點。
女人死死抱著自己的孩子後退，單手執劍，全身顫抖，心中淒苦，腦子卻在飛速旋轉，悄悄結陣。
蕭無燼走到一個地方，抽出劍來，嘀咕一句，“差點忘了”，調轉劍頭，沒有刺向如臨大敵的母子二人，而是直接往下。
他的身下，是段離音的爹死不瞑目的屍體。
“爹！”段離音看他動作，睜大了眼，掙紮著要從娘親懷裏出去，眼前卻被一雙手捂住雙眼。
這是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是鋒利的劍尖刺入眼眶，刮過眼骨，輕巧迅捷地挑出了兩顆眼珠。
蕭無燼把玩手中的眼球，覺得這可比山楂球有意思多了，另一只手勾了勾，從屍首殘破的身軀上，點點血紅從胸口溢出，一顆殘缺的心慢慢浮出。
那是純粹的魔之心，卻只有半顆。
蕭無燼皺眉，繼而了然，“原來是把心分了出去，難怪如此不堪一擊。”
“愚蠢。”蕭無燼給出評價，魔的心臟是最重要的東西，更何況是最純粹的血魔。世上竟有這種蠢貨，把自己最寶貴根本的心分了一半給別人，白白送了自己的命。
他轉向前方不遠處的這對母子，他笑意盈盈，“剩下的那半顆心，在你那裏吧。”
雖是問句，語氣卻肯定。
段雪衣深深吸了一口氣，聞到鋪天蓋地的血腥與悲涼，無盡憤恨彌漫心間，她的唇齒都咬出了絲絲血氣，可她知道，她無法報仇，她沒有能力。
段離音耳邊聽到母親深重的呼吸聲，仿佛在極力忍耐著什麽，忽然，他聽娘輕聲說，“孩子，對不起啊，娘給你做的糖葫蘆，被壞人吃完了。”
段離音今天憤而離家，就是因為好久沒有吃到糖葫蘆。可他現在怎麽還會想要吃糖葫蘆，他大哭起來，“我不吃糖葫蘆，我要爹，爹……”
眼淚從被死死捂著的指縫間溢出，段雪衣心痛如絞，卻只能說，“爹爹死了，他回不來了。”
“壞人，是壞人！”
蕭無燼也認出來了，段離音就是他白天買過糖葫蘆的小孩，他殺過的人多如繁星，從不為這種臨死的戲碼而有任何波動，但聽到那接連兩聲的“壞人”，不知為何，他的心中卻突然地感到一絲煩躁。
不耐煩看這場母子情深的戲碼，他把腳邊的屍體踹到一邊，冷冷道，“你自己挖給我，還是我動手？”
段雪衣道，“我可以給你，但你要放過我的孩子。”
蕭無燼覺得好笑，她有什麽資格跟他討價還價？
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麽，段雪衣道，“若我強行自爆，你認為，你有幾分把握拿到我完整的心？”
蕭無燼眼中霎時凝起戾氣，聽到孩子的哭聲落入耳中。沈默片刻，他點了點頭。
在他點頭的那一刻，段雪衣捂著段離音眼睛的手也放了下來。
蕭無燼看到一雙充斥憎恨的眼。他頓時不悅，心想，等你娘死了，我再把你帶回去好好地折磨。畢竟，他也只是答應饒了他的命而已，又沒答應別的。他大發善心給他買了糖葫蘆，他卻竟敢這樣看他。
想到這裏，他心情也好了點，找了片幹稻草，隨意坐下，難得耐心等他們母子惜別。
段雪衣慢慢將段離音轉過身來，他小小的身體在她的懷中輕輕顫抖，淚水流了滿臉，從小到大，他或許都沒有哭得這麽慘過。
段雪衣心中無限憐惜，給他擦了擦眼淚。看到段離音臉上身上的泥漬，她不由責怪，“只是不給你吃糖葫蘆，你就跑出去，這一身泥是你故意滾的對不對，怕娘親罰你。可是，娘怎麽會罰你呢，這些日子，娘親也知道，我的寶寶受苦了……”
說著，她的眼淚就掉下來，臉上卻還是笑著，仿佛只是終於等到了自己頑皮的孩子回家的最普通的一天。
段離音哭得抽噎，要拉著娘去看爹爹，也許爹爹只是睡著了呢，但平常被他一拉就走的娘親，這次卻怎麽也拉不動了。突然之間，他感覺輕輕撫摸他頭頂的手上傳來一陣熱流。
他驚疑不定，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已經發不出聲音，而隨著那股暖流，他腦中仿佛有什麽東西，也在緩緩流逝。
“孩子，不要恨，不要報仇，忘了這一切。”牢記仇恨的一生，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快樂的，而她只希望他的孩子，能過最簡單快樂的一生。
失魂術是禁術，她也不知道會帶走段離音多少記憶，但至少，他不會再記得這場仇恨。
段離音張大眼睛，只看到娘親笑著流淚的面龐，光芒大盛，一道以血畫就的陣法突然啟動！
蕭無燼反應過來，連忙要阻，卻被段雪衣爛在身前。
最後的最後，段離音只看到他的娘親背對著他，執起雙劍，在他被法陣吞噬的那一刻，雙劍粲然旋轉，一劍遞出，一劍向內，貫穿了自己的心臟。
一片纂刻在靈魂深處的腥然血光。
他從此不能再看血色，縱然記憶消逝，靈魂深處，也不曾遺忘這一刻刻骨銘心、極致痛徹的血色。
在同一天，他失去了爹娘，失去了記憶，也忘了，他所有的慘痛，是因為同一個人。
如此，匆匆數年，再遇這人，卻遭遇另一場荒唐。
·
記憶的種子慢慢收攏，化為一顆最普通的純白色種子，飛向天際，另一顆種子慢慢飄近，細小的絨毛在搖曳中打開。
他看到一個人，白衣如雪，卻一步一血痕。
他抱著一個渾身浴血的人，一步一步，走了不知道多久，風蕭雨疏，日升月落，雪白的衣衫與行過的路都被血染紅，他像是沒有知覺。
終於，他走到滿月之下，他擡起頭，遙望月色，輕輕說，“其實，他們還是錯了。他們以為我的靈根，我的眼睛，我的金丹，就是我最珍貴的東西。”
他的聲音落在晚風裏，隨之而落的還有他眼中的兩道血痕，像是風在他臉上切開兩條無法愈合的傷，“我最珍貴的，是我自願給出的靈魂。”
血淚落到地上的那一刻，一陣颶風從足底升起，在月下劇烈回旋，枯葉飛舞，塵沙漫天。一瞬間，仿佛整個天地都在震顫，發出震耳欲聾的轟然巨響，又似全然寂寂無聲。
天下至寶，落月妖魂。
因為一個傳說，他被挖靈根、毀金丹、失去雙眼，差點連魂魄都要被抽出煉成仙藥。
然而，其實並不是挖出他的靈魂，就能煉成登神的仙藥。
傳說是真的，但只有當他心甘情願，自願獻出自己的靈魂，獻出自己的一切時，才能在滿月之下，鑄就一道登神的天階。那一刻，連天上的月亮都會為之落下。
然而，即使是能送人登神的絕代妖魂，也無法挽回另一個徹底破碎的魂魄。他只能賭，用所有的魂魄、力量去賭，賭那一半的機會，去換取懷中之人一半的生機。
颶風的中心，他抱著他，雪一樣的臉龐上浮現淡淡的微笑，那兩道血淚似乎都變得溫柔。血衣獵獵，忽然天光黯淡，一扇地底的巨門打開，鬼哭呼嘯，伸出千萬只從地獄而出的手，要奪走他懷中的軀體，而他用自己的靈魂將他深深包裹，如同一個血肉鑄就的繈褓。
滿月落下，吞沒天地，吞沒時間，化作漩渦，往前奔騰不息的時光倏忽倒轉。
·
崖風凜冽，身後傳來腳步聲，段離音回過頭，看到蕭無燼的身影，足步踉蹌，捂著胸口，似乎受了傷。
但他的臉上卻滿是驚喜，“音音，你，你好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看到段離音充斥著猩紅色的泛紅眼底。他抓了抓自己的胸口，遲鈍地想，是他一身的血嚇到他了嗎？
“我都想起來了。”段離音道，“你殺了我爹，逼死我娘，沒想到，我竟然奉我最大的仇人為主，荒唐了這麽多年！”
蕭無燼臉上的驚喜慢慢褪去，面對段離音滿目血紅的憤恨，他卻忽然又笑了一下，“可是你救了我。”
他說得很輕，猶帶幾分繾綣，卻仿佛火上澆油。
段離音冷冷道，“如果我知道你殺了我爹娘，我怎麽可能會救你！”
這句話讓蕭無燼本就勉強的笑容也凝結了，“是，”他很慢很慢地說，似乎十分難過，“如果你知道，你不會救我，可是，你救了我。”他定定看他，“那麽現在，你要把剛救過我的這條命拿走嗎？”
他輕輕說，“你要殺我嗎？”
你要殺我嗎！他說得很輕，落在段離音耳中卻像驚雷。
不知是因為他的忽然走近，還是因為這句對他說原本想也不會想的話，段離音竟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
蕭無燼卻誤以為段離音是因為怕他而後退，他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左手始終捂著胸口，五指很狠抓入傷口，他不覺得疼，突如其來的一股怒氣，“我是殺了他們，可是，我不殺他們，他們也會殺我的，歷代都是這樣的！血魔相殺，成就天魔！歷來如此！不是他殺了我，就是我殺了他！”
他怒氣沖沖，似乎越說越是氣不平，“是我想要這樣的嗎？我不想要好好過日子嗎？可是我從出生起就被關在地牢，我本是這一代的祭品！”
“我沒有自由，我從出生起就註定要被他吞噬，我甘心嗎？”
“可是老天有眼，那個女人把我偷偷帶走了，既然蒼天讓我活，我自然要活，我還要活得比所有人都漂亮！血脈不純又如何？資質殘缺又如何？我偏要讓所謂的聖子死在我的手中，成為我的祭品！”
越說，他越是坦然，越說，他越是得意，滿眼的冷酷兇殘畢現，冷冷譏笑，“我不過是成功了，而他失敗了！我有什麽錯！”
他一句一句，擲地有聲，明明他是兇手，此時卻好像比被他殺死的人還要無辜了。他都是逼不得已的，是規則如此，他也不想的。
這也許是史上最理直氣壯的一個兇手，在被他親手摧毀家庭的孩子面前，他卻有理有據，好像被他害得家破人亡來尋仇，都成了不應該。
這麽多年，一旦蕭無燼要反駁什麽事，段離音從來說不過他。看著他此刻滿腹怒火得意又隱隱委屈的模樣，他只覺得不可思議。
他的腦子向來沒有他轉得快，這一次，他也不知道從何反駁。可唯有一點，唯有這一點，因為這一點，他永遠也不可能像從前的每一次一樣，被他說服。
他張口，“可那是我的爹娘。”他努力想要維持冷靜，在仇人面前，他又怎麽能軟弱，可不可遏制的哽咽卻仍舊從喉口溢出，“那是我的爹娘啊……”
腦海中一幕幕，是被遺忘太久的歲月，童年無憂憂慮的記憶，到最後，定格在那間破廟，滾落在血液中的糖葫蘆，雙雙橫倒，再也不能將他抱在懷中舉高的爹娘。
以及……氣急敗壞，狠狠怒罵，發誓要將他們二人骨灰一處撒在天山，一處撒往歸墟暗海的……少年時的蕭無燼。
段離音狠狠閉眼，將所有的眼淚軟弱都強行推回。
那是我的爹娘啊……
一句話，所有義正言辭的辯解都變得蒼白無力。蕭無燼所有的怒意戛然而止，所有強裝的冷靜坦然都被這一聲擊得粉身碎骨。他喉結滾動，想要說點什麽，他向來才思敏捷，唇鋒如劍，這時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一聲錚響，刀身出竅，鋥然雪亮。
“拿起你的刀，生死自負。”段離音舉刀，沒有用慣用的那把血楓槍。
刀刃兩面，一面映出段離音冷漠的眼，一面映出蕭無燼似乎茫然空白的臉，他眨了眨眼，看著這把刀，一下就想了起來。
雖然過去了很久，但他還記得，這是他送段離音的第一把刀，雖然他並不愛用。
這是他的兵刃，第一次以這樣敵對的方式面向他，堅定而堅毅卻一如從前。
蕭無燼看著雪亮的刀身，忽然笑了，輕輕探身往前，竟將自己的脖子直接送到了刀鋒之前，然後看向段離音，“你殺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