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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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親”
天雷來得快，去得也快，眨眼間，滾滾烏雲散去，漫漫月華披下，一地的清輝。
楓葉開得紅簇簇的，燃在枝頭，顯是被主人照料得極好，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有幾片飄落下來，落入了不斷無聲湧出的血水裏。
段離音的腦袋一片空白，只剩下滿目的血紅色，腦袋一陣一陣地發暈。
天雷沒有劈中他，可是他的腳卻一軟，好像全部的力氣都被抽幹了，只留僅剩的本能，讓他緊緊抱住了面前轟然倒下的身軀。
他全身都在顫抖。
越發模糊的視線裏，段離音看到懷裏的人，他的面龐依然完美得如玉如月，可卻消瘦清減了許多，堂堂一朝首輔，年少得志，本該風頭無兩，卻像有著太多遺憾，總是眉心深鎖，以至於年紀輕輕，就已經有了些許白發。
看到消失了太久太久，到此刻才終於肯好好地讓他看著的小妖怪，他似乎有些滿足，又有太多疑惑與遺憾。
“音音，”光是說這幾個字，他就已經很是艱難，每說一個字，就有許多的血從他口中湧出，源源不絕，但他的語氣卻仍是溫和而溫柔的，他問，“這些年，你都……去了哪裏……”
怎麽忽然就消失了，忽然不再見他，忽然帶了個陌生人回來，還說是他的道侶？
可這些話，他都已經問不出來了。
“這些年？”段離音在滿目淚水中喃喃，剎那間，恍如靈光一閃地晃過什麽，眼淚流得更多。
這是個夢境的世界，有時只要他想，時間就可以流得很快，那時，他是有想過，時間過得快一些就好了，所以對謝雪衡來說，他的幾十天，對他來說，已經過了很多很多年。
怪不得，外面的街道門市都變了樣，讓他差點要認不出來。只有這整個謝府，依然同他來時一樣，一成不變，分毫未改。
本該是門庭若市、仆從成群的首輔府，也清冷得根本不像一個風光無限的權臣府邸，甚至連下人也見不到幾個，就像是，怕某個怕生的小妖精因為生人多了，就不想再回來。
也是這一刻，段離音恍然地想起，他好像一直都沒有看到本該見到的女主人。可他不是成親了嗎？那是他親眼所見，他騎著高頭大馬，穿著紅色的衣裳，隊伍吹鑼打鼓，舉著喜氣洋洋的“迎親”的儀仗……
一滴滴溫熱的眼淚落在謝雪衡臉上，段離音已經哭得說不出話，謝雪衡於是什麽也不再問。他的眼神愈發渙散，卻也愈發溫柔，輕輕地對著哭得幾乎抽搐的小妖怪說，“莫哭……我沒……”
他似乎是想要安慰他，想要擦擦段離音的眼淚，可以凡人之軀擋住天雷，普通人早該死了，勉力支撐到現在，終於再也支撐不住，一只手擡到半空，就倏忽落了下去。
夢境的主人死了，夢境果然破了，段離音再不必糾結，可他卻半點沒有覺得高興，他像要把他一生的眼淚都哭幹了一樣，
蟬鳴漸起，如響在耳側，又隨著夢境主人的死亡漸漸變得縹緲而遙遠。
小時候謝雪衡教他讀書寫字的書房，他們一起玩耍過的草叢，他特意為他做的小秋千，全都一寸寸湮滅殆盡。
他的眼前似又看到了那一幕，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的那一幕。
那吹鑼打鼓的隊伍，那喜氣洋洋的儀仗上的“迎親”二字，忽然一下扭曲，變作了“狀元”二字。
那是謝雪衡高中狀元的日子，他一身紅衣，騎著高頭大馬，雖然高中狀元，臉上卻沒有丁點笑容，因為他想要攜手一生的小妖怪忽然不打一聲招呼地消失，一消失就是好些年，他窮盡辦法，也找不到他分毫的蹤跡，即使功成名就，也難讓他有半分歡顏……
原來他所耿耿於懷的背叛與欺騙，其實只是鑄造幻境的妖獸開的惡劣玩笑，故意扭曲夢境與現實的字意，那寫作“迎親”二字的牌匾，實際卻不是迎親的意思，而是“狀元”。
段離音當然知道這些都是假的，可明知是假的，他卻不能控制自己，他覺得他的整顆心都像是被撕裂了一樣。
而且，只有他知道這一切是假的，謝雪衡並不知道。
在這個極盡逼真的夢境裏，他只以為自己是個最普通的凡人，生在一個過分苛刻的家庭，遇到個沒心沒肺的小妖精，拼命對他好，他卻突然消失，再出現時就帶了個道侶，而他為了這樣一個沒心沒肺的小妖怪，卻沒了性命，至死，都是滿懷遺憾的……
·
薄雲朧月，芳草無盡，繁花滿地。
段離音恢覆意識的時候，正站在一片月色下的長草繁花之中，微風吹得片片花草如一條長長鋪開的斑斕絨毯。
綠草如茵之中，一抹雪白修長的身影極為顯眼，皎皎若天上月，清冷如人間雪。
一只獸類的嗚咽叫聲湮沒在風吹草的沙沙聲中，再沒有了原來的威風，成了小小的一團，不甘不願但不敢不從地縮進了靈獸籠之中。
謝雪衡的面上沒有什麽表情，清冷的眸光不帶半點波動，不帶半點煙火氣，仿佛他生來就是這樣一副無心無情的模樣，無論是鳥語花香或是遍地哀鴻，都與他無關。沒有任何人能走進他的心中，也沒有任何人能讓他有任何心緒起伏。
他平靜收攏了夢獸，正要離開，懷中卻倏忽撲進來一個火紅的人影，這本來高高在上的月亮，突然就像落入了紅塵之中。
這火紅的人影沖勁太大，又或者是被抱的人下意識的退讓，一個不查，就雙雙倒入過分繁茂的綠草之中，兩道身影迅速被長草蓋住。
雖然摔了，可段離音也顧不得，還是緊緊抱著謝雪衡，就像抱著失而覆得的珍寶，也不想管按照常理來說，在夢境之外，他們其實“不熟”。他只想好好抱抱他，除此以外，再沒有其它念頭。
抱住的這個身體終於不再是冰冷的，而是溫熱的。耳畔的心跳也有力而規律，段離音感覺眼睛又濕濕的，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他的眼淚還是和很小很小的時候一樣多，哭起來停都停不住。好一會兒，他才不好意思地把臉往面前的胸膛裏埋了埋，耳根發燙，但就是不松手。
謝雪衡的身體僵了僵，本來想把懷裏的人推開，可下一刻卻感覺到了胸口的濡濕，那些強硬與冷漠就忽然像被燙化了，再也發作不起來。
花香越發濃郁，像要鋪天蓋地地包攏住整片草地。
他僵著手，心中百味錯雜，“強硬”地壓著他的人卻忽然呼吸急促了起來。
謝雪衡擰眉，看向懷裏的人，卻發現他的臉上是明顯不正常的潮紅色。
花香！
謝雪衡醒悟過來，段離音卻滿目茫然，睜著一雙越發水潤的眼眸，“好熱。”
他離得這麽近，灼熱的呼吸都近在咫尺，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樣對另一個人有什麽樣的影響。
謝雪衡腦袋裏的弦緊了又緊，幾乎快要崩斷。
見對方不理他，段離音迷迷糊糊地還覺得委屈，剛剛哭過很久的嗓音微微沙啞，輕輕抽泣一下，像在夢境裏一般地求助，“哥哥我難受，怎麽辦？”
謝雪衡腦中的弦終於崩到極致，倏然斷裂。
風勢像是忽然大了，月光滑過倏然搖晃的草葉。
月色中，秘境被悄然撕開一個缺口，黑色長靴落到地上，毫不留情地碾過一片開得絢爛的花朵。
來人皺了皺眉，似乎對這片花草略有厭惡，頓時，周身一片花草瞬間枯萎雕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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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雷來得快，去得也快，眨眼間，滾滾烏雲散去，漫漫月華披下，一地的清輝。
楓葉開得紅簇簇的，燃在枝頭，顯是被主人照料得極好，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有幾片飄落下來，落入了不斷無聲湧出的血水裏。
段離音的腦袋一片空白，只剩下滿目的血紅色，腦袋一陣一陣地發暈。
天雷沒有劈中他，可是他的腳卻一軟，好像全部的力氣都被抽幹了，只留僅剩的本能，讓他緊緊抱住了面前轟然倒下的身軀。
他全身都在顫抖。
越發模糊的視線裏，段離音看到懷裏的人，他的面龐依然完美得如玉如月，可卻消瘦清減了許多，堂堂一朝首輔，年少得志，本該風頭無兩，卻像有著太多遺憾，總是眉心深鎖，以至於年紀輕輕，就已經有了些許白發。
看到消失了太久太久，到此刻才終於肯好好地讓他看著的小妖怪，他似乎有些滿足，又有太多疑惑與遺憾。
“音音，”光是說這幾個字，他就已經很是艱難，每說一個字，就有許多的血從他口中湧出，源源不絕，但他的語氣卻仍是溫和而溫柔的，他問，“這些年，你都……去了哪裏……”
怎麽忽然就消失了，忽然不再見他，忽然帶了個陌生人回來，還說是他的道侶？
可這些話，他都已經問不出來了。
“這些年？”段離音在滿目淚水中喃喃，剎那間，恍如靈光一閃地晃過什麽，眼淚流得更多。
這是個夢境的世界，有時只要他想，時間就可以流得很快，那時，他是有想過，時間過得快一些就好了，所以對謝雪衡來說，他的幾十天，對他來說，已經過了很多很多年。
怪不得，外面的街道門市都變了樣，讓他差點要認不出來。只有這整個謝府，依然同他來時一樣，一成不變，分毫未改。
本該是門庭若市、仆從成群的首輔府，也清冷得根本不像一個風光無限的權臣府邸，甚至連下人也見不到幾個，就像是，怕某個怕生的小妖精因為生人多了，就不想再回來。
也是這一刻，段離音恍然地想起，他好像一直都沒有看到本該見到的女主人。可他不是成親了嗎？那是他親眼所見，他騎著高頭大馬，穿著紅色的衣裳，隊伍吹鑼打鼓，舉著喜氣洋洋的“迎親”的儀仗……
一滴滴溫熱的眼淚落在謝雪衡臉上，段離音已經哭得說不出話，謝雪衡於是什麽也不再問。他的眼神愈發渙散，卻也愈發溫柔，輕輕地對著哭得幾乎抽搐的小妖怪說，“莫哭……我沒……”
他似乎是想要安慰他，想要擦擦段離音的眼淚，可以凡人之軀擋住天雷，普通人早該死了，勉力支撐到現在，終於再也支撐不住，一只手擡到半空，就倏忽落了下去。
夢境的主人死了，夢境果然破了，段離音再不必糾結，可他卻半點沒有覺得高興，他像要把他一生的眼淚都哭幹了一樣，
蟬鳴漸起，如響在耳側，又隨著夢境主人的死亡漸漸變得縹緲而遙遠。
小時候謝雪衡教他讀書寫字的書房，他們一起玩耍過的草叢，他特意為他做的小秋千，全都一寸寸湮滅殆盡。
他的眼前似又看到了那一幕，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的那一幕。
那吹鑼打鼓的隊伍，那喜氣洋洋的儀仗上的“迎親”二字，忽然一下扭曲，變作了“狀元”二字。
那是謝雪衡高中狀元的日子，他一身紅衣，騎著高頭大馬，雖然高中狀元，臉上卻沒有丁點笑容，因為他想要攜手一生的小妖怪忽然不打一聲招呼地消失，一消失就是好些年，他窮盡辦法，也找不到他分毫的蹤跡，即使功成名就，也難讓他有半分歡顏……
原來他所耿耿於懷的背叛與欺騙，其實只是鑄造幻境的妖獸開的惡劣玩笑，故意扭曲夢境與現實的字意，那寫作“迎親”二字的牌匾，實際卻不是迎親的意思，而是“狀元”。
段離音當然知道這些都是假的，可明知是假的，他卻不能控制自己，他覺得他的整顆心都像是被撕裂了一樣。
而且，只有他知道這一切是假的，謝雪衡並不知道。
在這個極盡逼真的夢境裏，他只以為自己是個最普通的凡人，生在一個過分苛刻的家庭，遇到個沒心沒肺的小妖精，拼命對他好，他卻突然消失，再出現時就帶了個道侶，而他為了這樣一個沒心沒肺的小妖怪，卻沒了性命，至死，都是滿懷遺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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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草如茵之中，一抹雪白修長的身影極為顯眼，皎皎若天上月，清冷如人間雪。
一只獸類的嗚咽叫聲湮沒在風吹草的沙沙聲中，再沒有了原來的威風，成了小小的一團，不甘不願但不敢不從地縮進了靈獸籠之中。
謝雪衡的面上沒有什麽表情，清冷的眸光不帶半點波動，不帶半點煙火氣，仿佛他生來就是這樣一副無心無情的模樣，無論是鳥語花香或是遍地哀鴻，都與他無關。沒有任何人能走進他的心中，也沒有任何人能讓他有任何心緒起伏。
他平靜收攏了夢獸，正要離開，懷中卻倏忽撲進來一個火紅的人影，這本來高高在上的月亮，突然就像落入了紅塵之中。
這火紅的人影沖勁太大，又或者是被抱的人下意識的退讓，一個不查，就雙雙倒入過分繁茂的綠草之中，兩道身影迅速被長草蓋住。
雖然摔了，可段離音也顧不得，還是緊緊抱著謝雪衡，就像抱著失而覆得的珍寶，也不想管按照常理來說，在夢境之外，他們其實“不熟”。他只想好好抱抱他，除此以外，再沒有其它念頭。
抱住的這個身體終於不再是冰冷的，而是溫熱的。耳畔的心跳也有力而規律，段離音感覺眼睛又濕濕的，他第一次知道，原來他的眼淚還是和很小很小的時候一樣多，哭起來停都停不住。好一會兒，他才不好意思地把臉往面前的胸膛裏埋了埋，耳根發燙，但就是不松手。
謝雪衡的身體僵了僵，本來想把懷裏的人推開，可下一刻卻感覺到了胸口的濡濕，那些強硬與冷漠就忽然像被燙化了，再也發作不起來。
花香越發濃郁，像要鋪天蓋地地包攏住整片草地。
他僵著手，心中百味錯雜，“強硬”地壓著他的人卻忽然呼吸急促了起來。
謝雪衡擰眉，看向懷裏的人，卻發現他的臉上是明顯不正常的潮紅色。
花香！
謝雪衡醒悟過來，段離音卻滿目茫然，睜著一雙越發水潤的眼眸，“好熱。”
他離得這麽近，灼熱的呼吸都近在咫尺，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樣對另一個人有什麽樣的影響。
謝雪衡腦袋裏的弦緊了又緊，幾乎快要崩斷。
見對方不理他，段離音迷迷糊糊地還覺得委屈，剛剛哭過很久的嗓音微微沙啞，輕輕抽泣一下，像在夢境裏一般地求助，“哥哥我難受，怎麽辦？”
謝雪衡腦中的弦終於崩到極致，倏然斷裂。
風勢像是忽然大了，月光滑過倏然搖晃的草葉。
月色中，秘境被悄然撕開一個缺口，黑色長靴落到地上，毫不留情地碾過一片開得絢爛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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