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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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的夢
段離音呆了呆，乙等，是很差很差的意思嗎？他悄悄用一側葉子拖住離他最近的一頁紙，趁著屋子裏斥罵聲驚天動地，偷眼瞧了瞧上面的字。
雖然他依然看不懂那些是什麽意思，可他能看得出，雖然字跡還稍顯稚嫩，可對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那已經是十分端正俊秀了，只有有些比劃，或許是因為眼睛看不見，略顯一些生疏。
但對比那一班的小豆丁，都幾乎是鶴立雞群了。比他現在的字，也，也好得多。
段離音葉紅耳熱，再聽謝老爺的訓斥，心中就有了深深的不服氣與怒意。他這麽罵人，不止是罵了謝雪衡，他也覺得自己被內涵了個徹底！
也許是先生給予了太多厚望，謝雪衡的字比起以往略微生疏，他以為是孩子受了過多表揚，松懈了，才給了乙等，希望他能一如既往，勤奮認真。
可這在謝老爺眼裏，就是不可忍受。他怕極了那些夢魘一般縈繞在他十八歲後整個人生的“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唏噓，以至於一個乙等，就讓他感到鋪天蓋地的恐慌。
這股恐慌與年少失意的挫敗，通通化作過分嚴厲的苛責，施加在淋雨回家，又害了眼病的小兒子身上。
家丁和丫鬟在門口探頭探腦，一個夫人打扮的婦人徘徊在門前，雖然面露心疼，但更多的卻是對丈夫的盲目支持。
謝老爺還在數落，一聲聲，一句句，都是毫不客氣，仿佛罵的不是他的親生兒子，而只是個給他掙臉面的科舉工具。
搖曳的蠟燭寸寸燃盡，直到只剩一點奄奄一息的殘燭，這場責罵才意猶未盡地走到盡頭。
段離音越聽越生氣，怒從心頭起，看到謝老爺罵完了人就怒氣沖沖地離開，他也飛到門口，用積攢的力量狠狠擋在他的小腿上，妄想絆他一跤。
然而，他太弱小，雖然拼盡全力，卻反而被謝老爺走路的腳風狠狠扇到門上，然後頭暈目眩地貼著雕花落到地上，好險，才沒被雪上加霜地踩一腳。
謝老爺走了，小公子摸索著從椅子上下來，翠翠想扶他，被他輕輕推開，問他要做什麽，他也不回答。
他蹲下身，短短的小身體在寬大的桌底下只有小小一團，他四處摸索著，一張張撿起自己的字帖，有些是已經批改過的，有些是明日要交的功課。
謝老爺罵得急，怒極之下，硯臺也被他掃到地上。小公子摸了摸，感覺有幾張紙被墨水染上。
段離音飄飄搖搖地落到旁邊看他，總感覺他被白綾覆蓋的眼睛下，也應該是濡濕的，浸著一個孩子不為人知的小小難過。他躲在桌子下，也許是不想讓別人看到他的難過。
不知為何，他也覺得很難受，葉脈盡頭悶悶的，他有些喘不來氣。
翠翠嘆了口氣，悄無聲息地出去了，關上了門。屋子裏昏昏暗暗的。小公子還蹲在桌底，除了淡淡的難過，稚嫩的小臉上似乎有一點無措與迷茫，仿佛不知道怎麽做，才能做到更好。
他的父親從沒對他說過，他很棒，很優秀，最多，也只是點點頭。
窗戶沒有關，有冷風吹進來。段離音想起他今天是淋了雨的，可他現在卻還一聲不吭地蹲在桌底下，人族幼崽都很脆弱，他會著涼了吧！
段離音有心想幫他關窗，可即使他費勁力氣到窗邊，說不定一陣風都能把它吹跑了，想叫翠翠來關窗，翠翠也不在，一不小心太著急，把心裏話都說出了聲。
“快關窗啊！”
又是小小細細的聲音，小公子驚訝地擡起頭。
段離音猛地捂住嘴，心驚膽戰。心中默念著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據說人族都很怕妖怪，他現在如此弱小，被發現，可就完了！就算不叫道士，他也會被捏成渣渣。他不要變成渣渣。
其實他從前並沒有這麽膽小，可是自從變成了這個小妖怪，別人路過要怕被踩，風大要怕被吹壞，見到只螞蟻都要發抖，膽子一刻不如一刻。
都怪那個該死的夢獸，讓他變成現在這樣！
段離音在陰影處止不住發抖，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因為過度緊張，他的水分急劇流失，再加上剛才那一擊洩了妖力，整片葉子越來越幹，很快虛弱得頭重腳輕。
可這次，小公子是真的聽清了。他看不見，小聲問了句，“是你嗎？”
段離音缺水缺得要昏過去，心中警鈴大動，意識到自己這次真的是強弩之末了，他挨不過去，在無數“要不要信任狡猾的人族呢”中，嚶嚶嚶地叫出聲，“我口渴。”
·
一盞燭火在窗紙上搖曳，一個小小的身影插上門栓，又忙忙碌碌，好一會兒，才趴到案前不動。
段離音被浸在水盆裏，幹枯蜷縮的葉子慢慢舒展開，終於再世為葉。一寸寸沁涼的水珠填充他幹澀的葉脈，給他的身體註入生機。
小公子趴在桌上，聚精會神地“看”著他，雖然隔著一層白綾，段離音也覺得有些害羞，兇兇地趕他走。
小公子失落地“哦”了一聲，搬到桌子盡頭的一個小角落，開始補那些被墨汁染上作廢的字帖。
段離音趴在水盆邊，看著他小小的手抓著毛筆，很慢很慢地寫下一撇、一捺。
他又有點難受了。
明明他的兒子就很優秀，小小年紀就識得那麽多他不認識的字。也……很善良，知道他是小妖怪，還倒水給他泡。這麽大一盆，他明明都差點捧不動了。
回來的路上淋了雨，段離音恢覆了一些力氣，本來預計著，學著說書先生的辦法，吸收日月精華，盡快恢覆實力後就再動手。
可是現在，他卻有些不太想了。他的心尖彌漫著一種陌生的波動，讓他不願意動手。
雖然這只是一個夢，可夢獸造夢，並非毫無根據。好比謝雪衡眼睛看不見，夢中，他也會因為別的原因，或多或少，眼睛會出問題。
他最近喜歡聽說書，尤愛精怪怪談，所以，他成了只修煉成精的葉子精。
會造出這樣的夢，他的心境，又是怎樣的呢？總之，不會太快樂吧。
雨歇月出，淡淡月華穿過菱格軒窗，照在枕上。段離音嘿咻嘿咻地把被子往上拉，蓋住謝雪衡露出來的胳膊，又在原地使勁跳了幾下，當給他掖掖。
蓋完被子，他聽到他含含糊糊地叫，“小……葉……子……”似乎夢中，也很欣喜的樣子。
對比現在的謝雪衡，段離音自覺自己是個大哥哥。他知道，人族的小孩子小時候應該都有很多玩具的。可因為謝老爺，謝雪衡好像連一只竹蜻蜓都沒有呢……
段離音對著月光，幽幽嘆了口氣。
算了，他堂堂魔界護法，可不欺負這麽小的孩子，他還沒有玩具，爹娘還都很壞。
他完全把自己小時候也沒有玩具，爹不在娘也不愛的事實拋到了腦後，很是艱難而偉大地下了一個決定。
那就……讓他再活一段時間吧。至少，不能在他這麽小的時候殺他。
偉大的決定下完，段離音又很惆悵地想，可等到他長大，得等多久啊。
段離音溜到謝雪衡枕頭上躺下，心裏想，如果明天醒來，謝雪衡就蹭蹭蹭，長到他可以殺的年紀就好了……
·
段離音做了個夢，這是個沒頭沒尾的夢。一下子夢到謝雪衡把他揣在兜裏出去曬太陽，一下子夢到他在他手邊蹦蹦跳跳，十分囂張地要他給他的水盆裏灑很多很多的糖，他要喝甜甜的糖水，不然就渴死自己算了。
謝雪衡無可奈何，他的臉上已經有了少年的雛形，眉宇溫潤，有著超越年齡的老成。他沒有給他很多很多的糖，只給他加了小小一勺，他生氣地叫他“小氣的人族”……
他又夢到謝老爺在書房裏罵他，他面上恭敬，實則心不在焉地看著墻上的畫。他在他肩上，謝老爺罵一句，他就學一句，學得惟妙惟肖。
謝雪衡聽得忍俊不禁，好不容易忍到出了書房，無奈地拎起他，他以為要挨罵，他卻說，帶他偷偷去茶樓聽說書。他看到他淺茶色的眼眸在日光下，滿滿都是清潤的溫柔……
·
段離音一覺睡醒，趴在枕頭上，楞楞地看著那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抽條到那麽高的頎長少年身形。
他睡覺前想，希望謝雪衡長快點，可沒想到，他就真的這麽快，一覺醒來，他估摸了一下，好像長得都比他高了！
他腦袋中也多了一些信息。今年，謝雪衡十六了，連中四元，十五就考了舉人，連中小三元，鄉試也是第一。今年科考，或許就要六元及第，超前實現謝老爺的畢生心願。
段離音有些懵，好在時間流逝，也沒有忘記讓他的修為跟著長進。
他滿意地感受體內充實不少的修為，從枕頭上起來，想試試他能不能施點小法術。
突然，他感到全身開始發燙，這一下猝不及防，他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謝雪衡聞聲轉身，雪白的發帶在空中飄過，帶來清冽的雪梅香，清淺茶色的眼眸中浮現出焦急與關心，“烈烈，怎麽了？”
段離音說不出話，只覺得全身經脈都滾滾發燙，仿佛有什麽東西要破土而出。
謝雪衡看得越發眉頭深鎖，然而，他卻不知道該怎麽做。即使是最年輕的舉人，他也不過是個……凡人。
忽然，一陣白光閃過，原本躺著一片可憐巴巴小紅葉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全身赤|裸的少年。
少年迷茫著睜著一雙水潤如墨的眼睛，眉眼如畫，清澈幹凈，精致不可描摹，極致的漂亮中帶著絲若有若無的妖氣。
謝雪衡的呼吸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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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比那一班的小豆丁，都幾乎是鶴立雞群了。比他現在的字，也，也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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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老爺還在數落，一聲聲，一句句，都是毫不客氣，仿佛罵的不是他的親生兒子，而只是個給他掙臉面的科舉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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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老爺走了，小公子摸索著從椅子上下來，翠翠想扶他，被他輕輕推開，問他要做什麽，他也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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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老爺罵得急，怒極之下，硯臺也被他掃到地上。小公子摸了摸，感覺有幾張紙被墨水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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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離音被浸在水盆裏，幹枯蜷縮的葉子慢慢舒展開，終於再世為葉。一寸寸沁涼的水珠填充他幹澀的葉脈，給他的身體註入生機。
小公子趴在桌上，聚精會神地“看”著他，雖然隔著一層白綾，段離音也覺得有些害羞，兇兇地趕他走。
小公子失落地“哦”了一聲，搬到桌子盡頭的一個小角落，開始補那些被墨汁染上作廢的字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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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他的兒子就很優秀，小小年紀就識得那麽多他不認識的字。也……很善良，知道他是小妖怪，還倒水給他泡。這麽大一盆，他明明都差點捧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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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現在，他卻有些不太想了。他的心尖彌漫著一種陌生的波動，讓他不願意動手。
雖然這只是一個夢，可夢獸造夢，並非毫無根據。好比謝雪衡眼睛看不見，夢中，他也會因為別的原因，或多或少，眼睛會出問題。
他最近喜歡聽說書，尤愛精怪怪談，所以，他成了只修煉成精的葉子精。
會造出這樣的夢，他的心境，又是怎樣的呢？總之，不會太快樂吧。
雨歇月出，淡淡月華穿過菱格軒窗，照在枕上。段離音嘿咻嘿咻地把被子往上拉，蓋住謝雪衡露出來的胳膊，又在原地使勁跳了幾下，當給他掖掖。
蓋完被子，他聽到他含含糊糊地叫，“小……葉……子……”似乎夢中，也很欣喜的樣子。
對比現在的謝雪衡，段離音自覺自己是個大哥哥。他知道，人族的小孩子小時候應該都有很多玩具的。可因為謝老爺，謝雪衡好像連一只竹蜻蜓都沒有呢……
段離音對著月光，幽幽嘆了口氣。
算了，他堂堂魔界護法，可不欺負這麽小的孩子，他還沒有玩具，爹娘還都很壞。
他完全把自己小時候也沒有玩具，爹不在娘也不愛的事實拋到了腦後，很是艱難而偉大地下了一個決定。
那就……讓他再活一段時間吧。至少，不能在他這麽小的時候殺他。
偉大的決定下完，段離音又很惆悵地想，可等到他長大，得等多久啊。
段離音溜到謝雪衡枕頭上躺下，心裏想，如果明天醒來，謝雪衡就蹭蹭蹭，長到他可以殺的年紀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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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離音做了個夢，這是個沒頭沒尾的夢。一下子夢到謝雪衡把他揣在兜裏出去曬太陽，一下子夢到他在他手邊蹦蹦跳跳，十分囂張地要他給他的水盆裏灑很多很多的糖，他要喝甜甜的糖水，不然就渴死自己算了。
謝雪衡無可奈何，他的臉上已經有了少年的雛形，眉宇溫潤，有著超越年齡的老成。他沒有給他很多很多的糖，只給他加了小小一勺，他生氣地叫他“小氣的人族”……
他又夢到謝老爺在書房裏罵他，他面上恭敬，實則心不在焉地看著墻上的畫。他在他肩上，謝老爺罵一句，他就學一句，學得惟妙惟肖。
謝雪衡聽得忍俊不禁，好不容易忍到出了書房，無奈地拎起他，他以為要挨罵，他卻說，帶他偷偷去茶樓聽說書。他看到他淺茶色的眼眸在日光下，滿滿都是清潤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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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離音一覺睡醒，趴在枕頭上，楞楞地看著那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抽條到那麽高的頎長少年身形。
他睡覺前想，希望謝雪衡長快點，可沒想到，他就真的這麽快，一覺醒來，他估摸了一下，好像長得都比他高了！
他腦袋中也多了一些信息。今年，謝雪衡十六了，連中四元，十五就考了舉人，連中小三元，鄉試也是第一。今年科考，或許就要六元及第，超前實現謝老爺的畢生心願。
段離音有些懵，好在時間流逝，也沒有忘記讓他的修為跟著長進。
他滿意地感受體內充實不少的修為，從枕頭上起來，想試試他能不能施點小法術。
突然，他感到全身開始發燙，這一下猝不及防，他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謝雪衡聞聲轉身，雪白的發帶在空中飄過，帶來清冽的雪梅香，清淺茶色的眼眸中浮現出焦急與關心，“烈烈，怎麽了？”
段離音說不出話，只覺得全身經脈都滾滾發燙，仿佛有什麽東西要破土而出。
謝雪衡看得越發眉頭深鎖，然而，他卻不知道該怎麽做。即使是最年輕的舉人，他也不過是個……凡人。
忽然，一陣白光閃過，原本躺著一片可憐巴巴小紅葉的地方，出現了一個全身赤|裸的少年。
少年迷茫著睜著一雙水潤如墨的眼睛，眉眼如畫，清澈幹凈，精致不可描摹，極致的漂亮中帶著絲若有若無的妖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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