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如果我成了一個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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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成了一個凡人

“怎麽了?”

“……沒什麽。”段離音悶聲往前走,在推開門扉時忽然說,“迷霧林中,夜雨瀟瀟。”

謝雪衡不解其意,段離音回首的目光中中帶著幾縷期待,好像期望他說出點什麽。

他笑了笑,“烈烈如今也開始學寫詩了嗎?”

段離音輕輕垂下了眼眸,淡淡嗯了一聲,轉過身去,帶著謝雪衡步入房中。

他真是傻,還很壞。段離音想,他竟然又覺得,師兄和小時候林子裏的蕭無燼很像。這次,他更過分了。不止是錯把師兄當成他,甚至……希望師兄就是他。可師兄怎麽可能是他呢?他又怎麽可以再把師兄當成他。

段離音擦了擦桌子,謝雪衡在他對面坐下,挑亮了燈花,微黃的燈光搖曳。他很殷勤地給他泡了一壺茶,淺綠茶湯倒入玉色茶盞,七分滿,一杯給師兄,一杯給自己——暖手用。

捧著熱乎乎的茶杯,段離音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不再僵硬的三根手指噠噠噠地在茶杯壁上交替亂彈,無意間擡頭去看對面,卻發現謝雪衡手持著茶杯,一動不動的,像在發呆。

每個人都有自己不想被別人知道的秘密,活得越久,秘密也越多。段離音自己也有秘密,所以他沒問這晚上的來龍去脈,只是凝望對面的人,琢磨著一點事。

無論是在書中,還是現實。他所看到的謝雪衡總是淡定而沈穩,即使生氣,也帶著一股能清晰列出你一二三四不是的理智,這種全然沈默地在發呆的情況,可以說是第一回。

華月峰頂的雪下個不停,在氤氳著暖意的屋內卻沒覺得多冷。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聽梅雪舍就沒有他一開始來的時候冷了。他第一次來的時候,這裏真的冷得像冰窖,真不知從前師兄是怎麽住下去的。

段離音伸出一只手,越過去在謝雪衡面前揮了揮,袖口的鈴鐺自發地發出“叮當”一聲響,謝雪衡的視線才凝聚回來,投到他身上。

段離音歪著頭瞧他,托著手心的小茶杯,“今天的師兄好呆。”

他抿著唇,思索片刻,還是決定把話說出來,坐正了身體,認認真真地說,“師兄,你要保重身體,不要以為你是修仙的,就一點不好好照顧自己。誰都是會生病的,仙人生病,可比凡人還要難治。你不要總是只知道關心我嘛,對我好,更要對你自己好。”

謝雪衡靜靜看著他,只見他凍得蒼白的臉終於養回了一點血色,澄黑的眼眸中跳動著小小一點燭火,裏面滿滿的都對他的關心,沒有半點保留,沒有半分虛假,如一泓清可見底的山泉。

他的關心與在意是這麽顯而易見,但是……

——音音最不喜歡的,是別人騙他,尤其是他真心以對的人。

謝雪衡的手微微一顫,杯中絲毫未動的茶水差點溢出來, “烈烈,如果,如果我,並不像你想象中那樣……如果我沒有你想象中那麽好,怎麽辦?”

“師兄哪裏不好啦。”段離音立刻就接口,把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斬釘截鐵地道,“師兄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說完,他欲言又止地看著某只已經沒有熱氣的茶杯,很想說師兄你手裏的茶已經涼了,該換一杯了,謝雪衡又問了第二個問題,“你喜歡靈池山,喜歡靈池山上的人嗎?”

段離音當然還是點頭,雖然除了與他一個屋子的三個人以外,其它弟子依然多多少少還是排斥他。但有三個朋友,已經是他朋友最多的時刻,再加上師兄,他自然是很喜歡靈池山的,山上的風景也很好。

這一次,謝雪衡沈默了更久,好一會兒,才輕聲說,“那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一個凡人,我,修為盡失,你覺得……”

他像是沒想出具體要問他怎麽個覺得,可段離音心領神會。他在心中默默地說,難道師兄你如今不是修為盡失,沒比凡人強多少麽?雖然劍術依然好,可要是比靈力,還不如他呢。

這些話他都沒說出來,轉而順著謝雪衡的問題開始聯想僅有的幾次去人間的經歷,越想越是入神。

熙熙攘攘的市井,矮矮的小房子上升起的裊裊炊煙,母親拉著孩子,妻子攜著丈夫……這些畫面,那麽平凡,卻那麽真實。

凡人的一生很短暫,充斥了人間煙火中與柴米油鹽,簡簡單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七八十年,就已經是一輩子。不像修仙的歲月,千年百年,也只是彈指一瞬間。

可很多人的千年百年,或許還不如那短短的七八十年。

段離音想著這些種種,說道,“做凡人,也挺好的。”

強大的力量,綿長的生命,伴隨著的是增長的危險與煩惱。那些金戈鐵馬,那些你爭我搶,那些你死我活,他其實早就已經膩了。

“在山下,我看到很多平凡人的生活,有時候也會覺得,想去過那樣的日子。”尤其是現在,他已經不知道還能再活多久的時候。

“師兄你呢?”

謝雪衡沒有回答。段離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說了讓他不高興的答案,緊張地低頭把茶杯扣了又翻,終於忍不住再次擡頭,卻發現謝雪衡竟然一直在看著他,他擡頭,恰好就撞進他的眼睛裏。

他的心“砰”地一跳,心底的火花跳得像桌上被挑了又挑的燈花,他不知道他此刻為什麽緊張成這樣。他小心地問,帶著他也說不清楚的一點希冀,“師兄,你覺得那樣好嗎?”

謝雪衡輕輕笑了,淺茶色的眼底像鋪著一層柔軟的紗,又像萬千梅花剎那在他眼底綻放。

他聽到他說,“我也覺得很好。”

這一刻,仿佛有綿長的琴音奏起煙火中的高山流水,鳥語花香,微微的有些醉人。

·

熄燈睡覺的時候,依然是一人一床被子。但想到晚上師兄的種種異常,段離音莫名地有些不安。

萬一師兄又趁他不註意偷偷跑去雪地裏怎麽辦?他悄悄從被子裏探出頭去看謝雪衡,看到他竟然背對著他。墨黑的頭發披散在瓷枕上,很有一種陌生的距離感。

段離音想到雪地裏那個背影,那滿滿的帶著防備的孤獨。他抱著他時,他的身體冷得讓他吃驚,冷得讓他覺得,他一刻都不能放開他,不然,他就要被風雪抽去所有的溫度。

那時,他覺得師兄一定很需要他。現在,他看著他背對著他的背影,也強烈地覺得,師兄是很需要他的。

他應該做點什麽。

小黑球舉雙爪讚成,撒花慫恿。段離音咬了咬牙,下定決心,掀開自己的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鉆進謝雪衡的被子,又在師兄反應過來前,伸手抱住了他。並且,還在他的流氓行為被發出疑問前理直氣壯地說,“我們是師兄弟嘛,都睡一張床了,抱一抱又怎麽了。”

以彼之道,還之彼身,再再還之彼身!

說完,他就緊緊閉上自己的眼睛,假裝自己已經睡著了,打定主意就算謝雪衡叫他,他也不應。他就是肆無忌憚,知道他如果“睡了”,師兄就一定不會強行扒開他的手。

謝雪衡正看著自己掌心已經快要蔓延到手腕的紅線,冷不丁一個小冰塊鉆到了他的被窩裏,八爪魚一樣抱著他不放,頭抵著他的背心,甩下一句話就飛快地就傳出小小的打呼聲,用蒙汗藥入睡都未必有他這麽快。

饒是他一向處事淡定,也怔了一怔。看著腰上多出來一雙手,驀然地感到一股春水般的暖意。

他轉過身,看著雙眸緊閉,眼皮下的眼珠卻時不時轉動的段離音,無聲地揚了揚唇角,沒有拆穿,只把他在底下的手拿上來,以免睡得久起來麻了。

雪聲淺淺,感到謝雪衡沒有再推開他,段離音放下了心,慢慢真的睡意漸濃。半夢半醒間,他像聽到耳邊有個好聽的聲音問他,“為什麽不能放棄他?”

迷迷糊糊的,段離音卻知道那個“他”是誰,沒有抵抗地呢喃回答,“我欠他一條命。”

那聲音安靜了許久,才緩慢輕聲地說,“如果,你也欠我呢?”

段離音不知道除了蕭無燼,自己還能怎麽再欠別人一條命。他總共才只有一條命呢。朦朦朧朧的,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回答,就沈沈睡去。

黑暗中,謝雪衡一直沒有睡,看著段離音毫無所覺的睡臉。

如果你也欠我,是不是,就能把我像他一樣地,放在你心上那個位置了?

·

月宿清宵的燭火熄了,剛給段離音掩過一次檢查的張寧溜回自己被窩,打著哈欠睡了。

少傾,一個黑影出現在段離音床前,目光沈沈地看著空無一人的床鋪,黑暗中蒼白的臉慢慢陰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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