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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等你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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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等你忘了他

昆侖蓬萊與靈池山的比劍會在即,入門久一些的弟子都緊張準備著比試,門派上下一片肅然。

不過這些和段離音沒什麽關系,按齊游風的說法,“像你這樣的小菜,入門三個月都不到,除非雙方入門三個月以上的弟子全敗了,否則基本是沒機會上場的。師兄給你安排個差使,來,拿去,摘靈柿的任務就交給你了。靈柿十年一結果,今年正巧趕上,吃一個可以長不少靈力,便宜你了。”

於是,段離音就來摘柿子了。

他不在乎長多少靈力,因為他從小就很容易吸收靈氣與魔氣,從來沒有為此苦惱過。不過,他想嘗嘗柿子的味道,還想送師兄幾個。

從教完他劍法之後,他就覺得謝雪衡最近似乎有些心事重重,有一次還被他撞見一個人喝酒。

雖然他那時的眼神尚十分清明,只是微有迷離,還能清清醒醒地和他打招呼。可謝雪衡和酒,完全不像是能牽扯到一起的東西。人界有言,借酒消愁,他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最近比劍大會在即,事情太多了,所以才發愁。

齊游風給了他打柿子專用的長桿,特別叮囑,這個柿子很特別,打下來千萬不能讓它掉到地上,掉地上,就成普通柿子了。

段離音懷疑他是騙他的,這壓根就不是什麽靈柿。不過真正打柿子的時候,他還是尤其小心,一只手拿著長桿,一只手提著籃子,打得萬分艱難。

就在他滿頭大汗的時候,背後卻有一只手托著他手心,精準打下了一顆他怎麽也打不下的柿子。

段離音連忙遞過籃子去接,可柿子掉的位置不好,他當機立斷舍了長桿,腳下卻被樹根絆了一下,跌到地上咕嚕嚕打了個滾。索性他反應快,在柿子墜地前用腳勾住籃子,成功把柿子裝了進去。

可他接到了柿子,自己卻摔得狠狠的,頭上都頂了一片帶土的葉子,又穿著紅衣服,簡直像個渾然天成的大柿子。與謝雪衡分工合作,他又接了滿滿快一籃子柿子。

他看謝雪衡臉上淡淡的,忽然指著頭頂叫道,“師兄你看!”

他叫得像看見了什麽了不得的稀罕物,謝雪衡擡眼去看,卻沒見到有什麽不同,不過就是尋常的柿子樹而已。段離音笑得傻兮兮的,坐在地上,“像不像好多好多小燈籠!”

被他一說,謝雪衡再看那枝頭搖晃的小柿子,果真就像一個個紅艷艷的小燈籠,掛滿頭頂,紅得惹眼——就像中秋長街上望不到盡頭的花燈,燈火下的少年在人流中煢煢孑立,煙火絢爛,卻絲毫照不亮他身上的黯淡。

而他本該像現在這樣,笑得無憂無慮又簡單快樂。可通過記憶看到的那個段離音,總是開心不了多久,就會變得低落,變得難過,且回回都是因為同一個人。

嫉妒,心疼,羨慕,渴望……多年來毫無波瀾的心中交錯過從未有過的覆雜情緒,在記憶中看得越多,這些情緒就愈加深入骨髓。

如果是我,一定不會讓你這麽難過。如果是我……

謝雪衡蹲下來,摘去段離音頭頂的那片葉子,段離音抱著一筐子柿子,笑吟吟地問,“師兄,好看嗎?”

他問的當然是頭頂的小柿子好不好看,在那些記憶中,他也總能看到他格外天真稚嫩的樣子。就像在千燭洞中,即使帶著明晃晃的惡意,他也惡得萬分可愛。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一個小孩子。

只是他的天真,他的可愛,他的幼稚,都因為另一個人被鎖在那張猙獰的面具之後,那個人也從來不許他表露出太多天真與幼稚。他連哭都不許他哭。

這樣的他,為什麽要喜歡他?

謝雪衡輕輕觸碰這雙忽閃忽閃,如有星子揉碎其中的眼眸,依稀覺得仿佛與中秋佳節,千樹繁花之下,卻只看得見無盡寂寥的空洞眼睛重疊在一起。這雙眼睛,只有像這樣笑著的時候,才是最好看的。

“好看。”謝雪衡收回了手,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他要一點一點,慢慢地把那個人從他心上抹去,割下。太快了就會太疼,可太慢了,他就會毫無所覺……

萬千思緒在腦中晃過,忽然,他感到手裏多了兩塊涼涼的東西,卻是兩個紅澄澄的柿子。

段離音手裏拿著一個柿子,搖搖晃晃地在自己眼睛前面比劃了一下,眨了眨自己的一只眼,“送師兄兩個小燈籠。”

謝雪衡的心底一下子漾開止不住的層層漣漪,心口酥麻,幾乎說不出話,過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謝謝,師弟。”

“不用謝。”段離音跳起來,踢了下腳下的樹葉,偷眼看謝雪衡開心了一點沒有,“齊游風說了,雖然我不能上場,但我可以偷偷自己藏幾個柿子,給自己補補。”

謝雪衡適時地露出一個微笑,以表示感謝他沒忘記給師兄也補補,段離音松了一口氣。

打完了柿子,兩人往山下走。段離音一路清點籃子裏的成果,嘴裏念著“一、二、三……”像極了他清點自己床下小盒子裏“寶貝”的樣子。

數到一半,忽然聽謝雪衡問,“比劍會,想去嗎?”

段離音頓了頓,低頭擺放框子裏的柿子,“就算我去,按照規定,也只能和對方入門三個月以內的弟子打,沒意思。再說,我也只會一招而已。”

這意思,就是想去了。謝雪衡看著手裏的小燈籠,輕輕一笑。

紅色微光在段離音衣領暗處閃過,謝雪衡眼中笑意冷了一瞬,側過頭看兀自低頭清點的段離音,忽然俯下身,嘴唇微動,但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段離音狐疑地看他一眼,但已經習以為常,仍然低頭數沒數完的小燈籠。

可另一邊,蕭無燼卻清清楚楚地聽到他的話從須彌鏡中傳出:

“烈烈,你想要的東西,師兄都會給你。我對你,會比他好得多。我會等,總有一天,你會徹底忘了他。”

“嘩啦啦”,須彌境在剎那四分五裂,化為碎片。蕭無燼的手中全是鏡片切割劃入的傷口,鮮血一滴滴落下,他的眼睛卻比落下的鮮血更紅得刺目。

“他會……忘了我?”手心殘留鏡片的一角,映出段離音歡歡喜喜地和白衣人下山的畫面,蕭無燼滿心都像被劫火灼燒,種種升騰翻滾的怒意侵染理智,幾乎要比化業水噬心之時更甚。

最後一片須彌鏡也被徒手捏得粉碎,變成一顆顆細沙,從掌心滑落。蕭無燼看著慢慢流盡的細沙,腦中不住地想到剛才看到的一切,以及上一次用須彌境見到的一切。

上一次,他並未太過在意。如今兩相疊加,這每一幕,都刺眼得讓他想把那個本該修無情道的人捏碎千萬遍!

他看到的是這樣。他沒看到的時候,又發生過什麽?那只骯臟惡心的手,碰了他的音音多少次?還有沒有做過更多更過分的事?為什麽音音會屢屢對除了他之外的人笑?他不在的時候,他用什麽花言巧語騙了他?

種種聯想,種種猜疑,凝結成抑制不住的嗜血與瘋狂,在胸腔中不住蔓延,仿佛鋪天蓋地的星火燎原。

蕭無燼的眼神太陰鷙,池中原本喧騰不止的惡鬼也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蟄伏在池水之下,明明是常年沸騰如巖漿之處,卻有一種不斷蔓延的陰冷寒意。

一縷淡紫色的輕煙從蕭無燼指尖抽出,精準揪住了池中一只骷髏鬼。下一刻,骷髏鬼被提到岸邊,骨肉生長,轉眼就變成了一個人形。

骷髏鬼大喜,以為自己堅持不懈的阿諛奉承終於起了效果,撲騰跪下,不住謝恩。

蕭無燼道,“給我找一具身體。”

骷髏鬼一楞,秉承蕭無燼是他再生父母的恩情,忐忑道,“尊上,您如今還未受第三道……這樣恐怕……”“有些危險”四個字,在瞧見蕭無燼森寒陰郁的面孔時噎在口中。

他沒再說什麽,深深跪倒下去,咽了下口水,顫抖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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