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的臉怎麽黏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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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的臉怎麽黏黏的
房內燭火晃了一下，段離音怎麽也沒想到，故事突然就急轉直下，變成了這樣。
謝雪衡繼續道，“那個弟子一時驚惶，以為自己聽錯了，心情劇震之下，牽動鐵鏈，發出重重的幾聲響。”
“他的師尊與三個師兄轉過來，大驚失色，沒想到他重傷之下還能動彈，但定睛一看，又松了口氣，原來他也就是那麽動了一下而已，那一下之後，他已然用盡所有力氣。於是，他們仍然不管他，繼續討論他剩餘身體怎麽處置。”
“他們討論著他，像討論一只牛，一只羊，或者一只豬，一條狗，也許豬狗牛羊都未必有他這樣，能把身體每個去處都分得明明白白。”
“小時候，他的師兄們總是對他十分艷羨。如今，他們終於可以拿到他們艷羨的東西，個個臉上都是高興又激動。”
“他本就受了重傷，喉間凝血，說不出話，鐵鏈穿過琵琶骨，也動不了。於是，他聽著他們終於討論完了，就開始動起手來。”
“一下子，左眼空了。一下子，右眼空了。一下子，丹田破了……”
“但他的師尊忽然想起，若是個無金丹無靈根的廢人，不知能不能撐到魂魄完全抽離，於是止住了他的兩個弟子，決定先抽魂魄。”
謝雪衡說得輕描淡寫，段離音卻不自覺抓緊了被子，好像真的感覺到了那挖眼，掘丹，斬靈根，又被生生抽魂的刻骨痛意。而親手做出這些事的人，都是他一生最敬仰最親近的師尊與師兄。
“好在上天給他留了一條生路，他也並非經受打擊就一蹶不振之人。斬除妖獸時，他雖受了傷，卻也凝成了他的元嬰。那只妖獸是上古兇獸，斬殺它的那一刻，他的天劫伴隨而下，因此沒人察覺。他的元嬰初成，他將它團在不引人註目的一處，沒被發覺。”
“抽魂陣內的七七四十九日，他忍耐了四十八日，直到最後一天，陣法開啟，他用積攢了四十八日的法力，將他師尊擊敗。他逃了出來。”
段離音呼出一口氣，“萬幸。”
謝雪衡微微一笑，把段離音不自覺伸出被窩的手塞回去，“然後，他回到王宮。”
“他還是個皇子啊。”
“只是個邊陲小國，茍存一方罷了。他回到王宮，想要最後見一見自己年邁的父王。被師尊帶回門派時，他才五歲，他心中其實很是不舍，並不想走。”
“他的母妃是個發了瘋的亡國公主，幽居冷宮，生下他後，總想要掐死他。被他父王發現，將他帶了出來。”
“他的父王說，要好好聽師尊的話，好好修煉，萬不可辜負仙尊對他的期待。修煉多年，他也曾寫信回宮，卻從來不曾收到回信。他師尊對他說，一入仙門，塵緣盡了，那些俗世親緣的牽扯，於修行無益。”
段離音道，“他的信肯定都是被他那個壞師尊攔住啦！他的父王倒是挺不錯的樣子。”
謝雪衡不置可否，低頭淺酌一口茶，“他當時身負重傷，衣著破爛，渾身狼狽，沒人相信他是十二皇子。他也不想讓父王徒增煩憂，只想偷偷瞧他一眼便好。這是他在這世間唯一還掛念的人，他已是個茍延殘喘的廢人，修為、名聲，統統都已經沒有了，全身經脈也斷了大半。這一眼後，他就打算尋個無人的樹林子自我了結。”
段離音發現不對，“怎麽名聲也沒有了？那些事是他的師尊做的，他沒有錯啊？”
“他被抓之前，他的門派就從他房中搜出了一堆禁書禁術，指控他偷學魔功，再借此才把他名正言順抓了起來。”
“這肯定是誣陷！所有人都信了？”
“信也罷，不信也罷。他一向只知修煉，從不管人情世故，又因年少成名，頗有一些傲氣。或許門派上下的師兄弟們，也都對他不滿已久了，所以沒人替他說話。”
“他的眼珠子沒了，於是用最後的一點法力，將一縷魂識寄於內侍身上。皇宮內院，歌舞升平，絲竹管弦聲聲不絕。他托了一壺酒，他的父王坐在龍椅之上，竟然比他當年走時要更年輕了些，但他的臉上卻是一派愁緒。”
“他上前為父王斟酒，他的父王卻將他一把揮開，嘴裏喃喃念叨著，‘這麽些年，終究是白費了，白送了個兒子，也沒有換來長生不老藥。’大罵他的師尊，修了一把年紀的仙，連個十幾歲孩子也制不住。”
段離音原本歪著身子聽，聽到這裏，怔了一怔，依稀像是看到謝雪衡的唇角掠過一抹自嘲的笑，恍如雲煙，捉摸不見。
他說，“原來他並不是什麽眾望所歸的千年奇才，而只是個用於交易的物件。在他父王眼裏，他是顆長生不老藥；在他師尊眼裏，他是渺茫升仙的丹引；在他師兄們眼裏，他是上好的靈根與金丹。他們確實把他當成了寶貝，個個都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麽，卻從未把他當成是一個，真真正正的人。”
“他十四歲時，本就該死了，那是煉藥最好的年紀。可他修行得太好，竟然連他師尊都超了過去。他的師尊不敢妄動，於是總派他去鏟除最兇最惡的妖獸邪祟，告訴他只有他能做到，卻是在等待著一個他重傷無力反抗的時機。”
“那……後來呢？那個弟子，他後來……”段離音想問，他後來自盡了嗎？卻不太忍心把這兩個字說出來。
謝雪衡的笑容依然完美而好看，他像是知道他要問什麽，說，“他原本是要自盡的。可是，在樹林裏……”他頓了頓，長眉微微皺起，好像忘了這一小段。
段離音不勉強他，讓他繼續。
謝雪衡於是跳過這段，繼續道，“因緣巧合，他沒自盡成，反而重新振作，找了個地方從頭修煉。”
“時移世易，光陰匆匆，人間口風又變了一回。那個門派覆滅的消息流走後，許多曾被欺壓之人紛紛站出來，揭露他們收集天賦弟子煉丹之事，一時人心震怒。自此，他不再是仙門叛逆，反而還有人給他取了個封號，奉為仙尊，流傳傳奇無數。”
“這就結束了？”
“結束了。”
段離音沈吟，拽住謝雪衡的衣袖，“等等，那個門派是怎麽覆滅的？”
謝雪衡已經站起身來，猶豫了一下，緩緩道，“或許是個難得的正義之士吧。”
這是個好故事，至少有個好結尾。可段離音總覺得，這也是個沒講完的故事。
謝雪衡講完了故事，就把蠟燭吹了，放下窗幔，給他塞了個熱乎乎的暖爐。
段離音聽了這麽久，也很困了，抱著暖爐沈沈睡去。夢中，他像是看到了那個曾經風華無限的天之驕子，他使一把雪亮精致的仙劍，劍法飄逸，似梅若雪，自成一派，十四歲即名動天下。
下一刻，他又看到他被重重鎖鏈穿鎖，他的師兄挖了他的眼睛，奪走他的金丹，他空洞眼窩裏的血一滴滴落下來，宛如絕望的血淚，嘴裏卻發不出哪怕一聲質問與嘶吼。
然後又是歌舞升平的皇宮內院，華彩流光，映照滿目，美麗的宮娥穿梭如流雲。
他站在所有繁華之外，滿身狼狽，煢煢孑立，沒人識得他是誰。昔日纖塵不染的白衣上遍布血汙，他最後的留念原來也是一場謊言，絲竹聲聲，如美酒醉人，他空洞的雙目中緩緩流下兩道鮮血。
這畫面太過駭人，本該是段離音最最害怕的，但是此時，他卻只感到無比的心酸與心疼。
他想替他擦擦臉，眼前卻變成一團白茫茫的迷霧，他睜大了眼睛，手底下黏黏又膩膩的，他問，“哥哥，你的臉上怎麽濕濕的，又黏黏的。”
那個哥哥沒說話，樹林裏風葉沙沙，他拿著他的手，在他的手心寫：“是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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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內燭火晃了一下，段離音怎麽也沒想到，故事突然就急轉直下，變成了這樣。
謝雪衡繼續道，“那個弟子一時驚惶，以為自己聽錯了，心情劇震之下，牽動鐵鏈，發出重重的幾聲響。”
“他的師尊與三個師兄轉過來，大驚失色，沒想到他重傷之下還能動彈，但定睛一看，又松了口氣，原來他也就是那麽動了一下而已，那一下之後，他已然用盡所有力氣。於是，他們仍然不管他，繼續討論他剩餘身體怎麽處置。”
“他們討論著他，像討論一只牛，一只羊，或者一只豬，一條狗，也許豬狗牛羊都未必有他這樣，能把身體每個去處都分得明明白白。”
“小時候，他的師兄們總是對他十分艷羨。如今，他們終於可以拿到他們艷羨的東西，個個臉上都是高興又激動。”
“他本就受了重傷，喉間凝血，說不出話，鐵鏈穿過琵琶骨，也動不了。於是，他聽著他們終於討論完了，就開始動起手來。”
“一下子，左眼空了。一下子，右眼空了。一下子，丹田破了……”
“但他的師尊忽然想起，若是個無金丹無靈根的廢人，不知能不能撐到魂魄完全抽離，於是止住了他的兩個弟子，決定先抽魂魄。”
謝雪衡說得輕描淡寫，段離音卻不自覺抓緊了被子，好像真的感覺到了那挖眼，掘丹，斬靈根，又被生生抽魂的刻骨痛意。而親手做出這些事的人，都是他一生最敬仰最親近的師尊與師兄。
“好在上天給他留了一條生路，他也並非經受打擊就一蹶不振之人。斬除妖獸時，他雖受了傷，卻也凝成了他的元嬰。那只妖獸是上古兇獸，斬殺它的那一刻，他的天劫伴隨而下，因此沒人察覺。他的元嬰初成，他將它團在不引人註目的一處，沒被發覺。”
“抽魂陣內的七七四十九日，他忍耐了四十八日，直到最後一天，陣法開啟，他用積攢了四十八日的法力，將他師尊擊敗。他逃了出來。”
段離音呼出一口氣，“萬幸。”
謝雪衡微微一笑，把段離音不自覺伸出被窩的手塞回去，“然後，他回到王宮。”
“他還是個皇子啊。”
“只是個邊陲小國，茍存一方罷了。他回到王宮，想要最後見一見自己年邁的父王。被師尊帶回門派時，他才五歲，他心中其實很是不舍，並不想走。”
“他的母妃是個發了瘋的亡國公主，幽居冷宮，生下他後，總想要掐死他。被他父王發現，將他帶了出來。”
“他的父王說，要好好聽師尊的話，好好修煉，萬不可辜負仙尊對他的期待。修煉多年，他也曾寫信回宮，卻從來不曾收到回信。他師尊對他說，一入仙門，塵緣盡了，那些俗世親緣的牽扯，於修行無益。”
段離音道，“他的信肯定都是被他那個壞師尊攔住啦！他的父王倒是挺不錯的樣子。”
謝雪衡不置可否，低頭淺酌一口茶，“他當時身負重傷，衣著破爛，渾身狼狽，沒人相信他是十二皇子。他也不想讓父王徒增煩憂，只想偷偷瞧他一眼便好。這是他在這世間唯一還掛念的人，他已是個茍延殘喘的廢人，修為、名聲，統統都已經沒有了，全身經脈也斷了大半。這一眼後，他就打算尋個無人的樹林子自我了結。”
段離音發現不對，“怎麽名聲也沒有了？那些事是他的師尊做的，他沒有錯啊？”
“他被抓之前，他的門派就從他房中搜出了一堆禁書禁術，指控他偷學魔功，再借此才把他名正言順抓了起來。”
“這肯定是誣陷！所有人都信了？”
“信也罷，不信也罷。他一向只知修煉，從不管人情世故，又因年少成名，頗有一些傲氣。或許門派上下的師兄弟們，也都對他不滿已久了，所以沒人替他說話。”
“他的眼珠子沒了，於是用最後的一點法力，將一縷魂識寄於內侍身上。皇宮內院，歌舞升平，絲竹管弦聲聲不絕。他托了一壺酒，他的父王坐在龍椅之上，竟然比他當年走時要更年輕了些，但他的臉上卻是一派愁緒。”
“他上前為父王斟酒，他的父王卻將他一把揮開，嘴裏喃喃念叨著，‘這麽些年，終究是白費了，白送了個兒子，也沒有換來長生不老藥。’大罵他的師尊，修了一把年紀的仙，連個十幾歲孩子也制不住。”
段離音原本歪著身子聽，聽到這裏，怔了一怔，依稀像是看到謝雪衡的唇角掠過一抹自嘲的笑，恍如雲煙，捉摸不見。
他說，“原來他並不是什麽眾望所歸的千年奇才，而只是個用於交易的物件。在他父王眼裏，他是顆長生不老藥；在他師尊眼裏，他是渺茫升仙的丹引；在他師兄們眼裏，他是上好的靈根與金丹。他們確實把他當成了寶貝，個個都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麽，卻從未把他當成是一個，真真正正的人。”
“他十四歲時，本就該死了，那是煉藥最好的年紀。可他修行得太好，竟然連他師尊都超了過去。他的師尊不敢妄動，於是總派他去鏟除最兇最惡的妖獸邪祟，告訴他只有他能做到，卻是在等待著一個他重傷無力反抗的時機。”
“那……後來呢？那個弟子，他後來……”段離音想問，他後來自盡了嗎？卻不太忍心把這兩個字說出來。
謝雪衡的笑容依然完美而好看，他像是知道他要問什麽，說，“他原本是要自盡的。可是，在樹林裏……”他頓了頓，長眉微微皺起，好像忘了這一小段。
段離音不勉強他，讓他繼續。
謝雪衡於是跳過這段，繼續道，“因緣巧合，他沒自盡成，反而重新振作，找了個地方從頭修煉。”
“時移世易，光陰匆匆，人間口風又變了一回。那個門派覆滅的消息流走後，許多曾被欺壓之人紛紛站出來，揭露他們收集天賦弟子煉丹之事，一時人心震怒。自此，他不再是仙門叛逆，反而還有人給他取了個封號，奉為仙尊，流傳傳奇無數。”
“這就結束了？”
“結束了。”
段離音沈吟，拽住謝雪衡的衣袖，“等等，那個門派是怎麽覆滅的？”
謝雪衡已經站起身來，猶豫了一下，緩緩道，“或許是個難得的正義之士吧。”
這是個好故事，至少有個好結尾。可段離音總覺得，這也是個沒講完的故事。
謝雪衡講完了故事，就把蠟燭吹了，放下窗幔，給他塞了個熱乎乎的暖爐。
段離音聽了這麽久，也很困了，抱著暖爐沈沈睡去。夢中，他像是看到了那個曾經風華無限的天之驕子，他使一把雪亮精致的仙劍，劍法飄逸，似梅若雪，自成一派，十四歲即名動天下。
下一刻，他又看到他被重重鎖鏈穿鎖，他的師兄挖了他的眼睛，奪走他的金丹，他空洞眼窩裏的血一滴滴落下來，宛如絕望的血淚，嘴裏卻發不出哪怕一聲質問與嘶吼。
然後又是歌舞升平的皇宮內院，華彩流光，映照滿目，美麗的宮娥穿梭如流雲。
他站在所有繁華之外，滿身狼狽，煢煢孑立，沒人識得他是誰。昔日纖塵不染的白衣上遍布血汙，他最後的留念原來也是一場謊言，絲竹聲聲，如美酒醉人，他空洞的雙目中緩緩流下兩道鮮血。
這畫面太過駭人，本該是段離音最最害怕的，但是此時，他卻只感到無比的心酸與心疼。
他想替他擦擦臉，眼前卻變成一團白茫茫的迷霧，他睜大了眼睛，手底下黏黏又膩膩的，他問，“哥哥，你的臉上怎麽濕濕的，又黏黏的。”
那個哥哥沒說話，樹林裏風葉沙沙，他拿著他的手，在他的手心寫：“是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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