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只給你一個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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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給你一個人聽

一曲終了,雨也停了。

段離音仰頭望著天空,明明還是烏洞洞的天,他卻像看到了一顆又一顆星辰在閃閃發光,像螢火蟲飛滿了天際。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那些不存在的星星,當然沒有碰到,只有屋檐的一滴雨水落在他的指尖。他“哈哈”笑了兩聲。

世界另一端,謝雪衡將手撫在弦上,震顫的琴弦慢慢歸於平靜。

同心鈴掛在床沿,被風吹得叮當作響,他聽到段離音在另一邊說,“我好像看到了星星呀。”

這話裏充滿了單純的喜悅,他甚至可以想到,這時,他一定是趴在窗邊,臉頰枕著手臂,側頭仰望著天。也許,他還會伸出一只手,想去抓一顆星星。就像在崆峒山時一樣。

可天上的星星怎麽抓得到?

心裏這麽想,謝雪衡卻忍不住也伸出一只手,探出窗外,冷冽寒氣滲透指尖。他不想抓星星,卻想碰一碰那個少年的空無一物的手指,又或是他此刻遠在異界的面孔。

一粒雪花落在指尖,融化為水,絲絲冰涼。謝雪衡低頭一笑,對著同心鈴低聲說,“還有許多許多曲子,等你回來,師兄再一首一首地彈給你聽。”

“好啊。”萬人難求的曲子,可以隨隨便便地聽,段離音當然是很樂意的。

把鈴鐺掛在手上搖了搖,還沒聽得幾聲響,門口卻被“啪”的一聲打開,裹挾著血腥氣與濃重寒冷濕意,蕭無燼大步走進來。

段離音連忙要收起自己的鈴鐺,手忙腳亂之下,卻反而把鈴鐺掉到地上,咕嚕嚕滾到蕭無燼腳下。

段離音從來沒看到蕭無燼走得這麽快過,仿佛還帶幾分焦急,直到走到他跟前,他的臉上才疑似出現了疑似如釋重負的表情。

段離音覺得自己一定是看錯了,因為很快,蕭無燼看到腳邊的鈴鐺,整張臉就沈了下去。

他也沒動,鈴鐺就飛到了他手裏。他輕輕握著,卻像要把它捏碎一樣,嗓音和他的臉色一樣冷,“不是說了,不準再戴嗎?”

段離音心裏一酸,明明是送他的,他卻不準戴,那他為什麽要送他呢?他現在甚至希望他從來沒有送過他。

蕭無燼的目光太冷,段離音卻不想再忍耐,“蹭”地一下站起來,“為什麽我不準戴!”他也不等蕭無燼回答,就大聲說,“我知道!我不配是嗎?”

謝雪衡才配戴,謝雪衡才配擁有,他是微不足道的替身,什麽都不配有,什麽都不配戴!

蕭無燼楞了一下,沒想到戴鈴鐺有什麽配不配的,看段離音眼睛紅通通地仰頭看他,好像受了極大的傷與極大的委屈,心中忍不住一軟,說道,“這個鈴鐺不好。”

他想了想,瑤玉族進貢了一些瑤玉打磨的靈器,其中就有一個精巧的鈴鐺,防禦攻擊都算上佳,於是道,“我明日送你一個新的,比它好一萬倍。”

說著,他的掌心慢慢收緊,滿以為段離音會答應。他一答應,他就要把這個早已礙眼許久的鈴鐺毀去。

但沒想到,一向最為聽話的段離音,這次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我就要這個鈴鐺。”

不僅如此,他還說,“而且以後,我還要每天每天都戴著它!”

他剛說完,蕭無燼的表情沒變,身後的兩扇大門卻忽然轟然倒地,化為齏粉。

段離音心裏一跳,卻咬著牙不松口。突然想,如果是謝雪衡,他一定不會不讓他戴這個鈴鐺。

蕭無燼靜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想戴就戴著吧,一個鈴鐺罷了,也值得這麽動氣。”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剛才一怒之下拆門板的不是他。他甚至還主動把鈴鐺系回了段離音胸前,雖然系的動作很慢很慢,仿佛極為不情願。末了,他還嘀咕了句,“脾氣真是越發大了。”

他對他如此親密,一如往昔,好像那些毫無理由的懲罰、斥責、貶低,通通都不存在。好像把他當替身的人不是他,那個漠然挖出他心臟的人,也不是他。

曾經,段離音以為自己的演技已經磨練得不錯了,但蕭無燼卻比他強上千萬倍,面對一個毫不在意的替身與藥引,他也能如此面不改色。

更可悲的是,明知他在演戲,他卻還忍不住地要升起一絲希望。段離音緊握著拳頭,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他問,“尊上,您為什麽要革我的職?”

像被山泉水洗過的漂亮眼眸,黑如潑墨,明如星落,凝望著一個人的時候,就像他滿心滿眼裏,也都只有這個人的存在。

昔日天天拉著他比身高的孩子,總是坐在天魔殿臺階上等他回家的孩子,怕黑抱著枕頭要他陪伴的孩子,睡不著撒嬌要聽睡前故事的孩子已經長大了,像一把出鞘後驚艷銳利的刀,即使戴著陰森可怖的鬼面具,也控制不住地吸引越來越多的人。

蕭無燼的心像被刺了一下,用怨魂勉力修補的魔心又有撕裂之勢。這種撕裂貫穿三魂七魄,卻又帶著毒|藥一樣讓人欲罷不能又難以言喻的快樂,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慢慢沸騰,燃燒,一寸一寸地淹沒他的理智,不可抑制地帶起某種沖動……

“音音。”蕭無燼輕輕地叫這個名字,撫上段離音的臉,忍不住地低下頭去,想吻上他緊緊抿著的嘴唇。

段離音卻猛地轉頭避開,曾經他無比渴望這個吻,可現在,他的每一點親密,都讓他感受到深深的屈辱。他接連往後退了幾步,才繼續道,“尊上,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落空的手,落空的吻,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的落空,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的音音,竟然也會躲著他了。

他竟然躲他。

赤紅的血瞳翻湧起陰郁的暗潮,像暗夜中蔓延開的血羅花,陰森又可怕。

段離音聞到濃重的血腥味,頓時有點頭暈目眩,但這陣血腥味很快就散去了。

蕭無燼好像清醒了過來,把段離音拉到身邊,握住了手心的人,他才覺得內心嗜血的欲望平息了一些,“有些事,我還不能和你說。”

要挖他的心,當然不能和他說。

段離音看著他,笑了,眼裏的溫度一點一點冷卻下去,終於消失殆盡,“我知道。”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因為,我對你,已經沒有用了。”

除了,我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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