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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番外一 秋水禪與我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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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番外一  秋水禪與我的月亮

我叫江月,乳名喚做月亮。因為我出生在中秋之夜,那夜的月光美好,照得滿院子如雪如霜一般亮亮堂堂。

初一的娘娘十五的官。我出生在八月十五,豐收團聚、好花月圓的時節,家裏人皆認為是個好兆頭。何況那晚月色如此皎潔,秋風靜寂無聲,滿院子皆是我呱呱墜地響亮的哭聲。

我爹是個窮秀才,但作為家中獨子,雖然窮,我亦受盡千般寵愛。

受盡千般寵愛,也被寄予了無限的希望。

好在我從小聰明穎悟,讀書好,用功,乖巧聽話。一直被父親誇獎,一直是母親的驕傲。

父親靠著在村裏做私塾先生維持家計,母親則是靠著縫縫補補漿漿洗洗貼補家用。日子過得平淡充實,家裏那只有三間房的小院子裏,時常有飯香,有笑聲,父慈子孝其樂融融。

變故發生在我八歲那年深秋,父親因一場風寒,斷斷續續咳了一個月,請醫吃藥,病卻越來越重。然後在那年臘月初三,家裏的錢花光了,父親也撒手人寰。

父親去世的那天特別冷,下了很大的雪,北風號叫著像被掐住嗓子的鬼在哭一樣。

鬼哭。母親哭。我也哭。

母親勞累悲慟暈死過去。家裏人來人往,嘈雜慌張。我一個人在暗夜的角落裏,悲痛,更驚恐。

村裏人幫忙辦完父親的喪事,母親接著就病了。

母親的病來得氣勢洶洶,一發不可收拾。她和父親一樣咳,死命地咳。

我害怕極了,害怕她像父親一樣突然離我而去。於是我光著腳穿著單衣,挨家挨戶去磕頭借錢,想要給母親請大夫治好她。

可是沒多少人借給我錢,父親的病已經欠了不少錢,母親又病,誰都知道我無力償還,多數是憐惜地給口吃的,給件衣裳穿。我跑遍全村子借到的錢不夠給母親買一副藥,我跪在母親的床頭哭,內心充滿絕望。

母親很快就死了。臘月十三那天,所有的風雪都全部停歇,天空湛藍陽光明媚,母親卻死了。

母親死後三天,一位族叔過來料理父親的後事,正逢母親新喪,便帶著我一起扶靈回老家。然後在扶靈回老家的路上,我被那位族叔賣進了南風館。

從此我再也沒有回到過那個叫劉家峪的村子。

因為我識字,讀過書,人又白凈乖巧,在一眾男童裏,甚是得館主看重。又因為我學藝刻苦,琴棋書畫吹拉彈唱乃至歌舞樣樣不差,長到十四歲,人又清秀又溫馴,便被館主獻給了他的主子。

主人好南風,更好樂器。

我自然得寵。但主人喜怒無常,自然也時常受罰,臀背大腿甚至臉上,時常都是傷。

我出席主人舉辦的宴會,要表演,也要討好每一個客人。

要有一副好歌喉,但客人通宵達旦要你飲酒,誰敢不飲?

如此這般,再好的身子,再好的嗓子,也漸漸地廢了。

我感覺我自己就要廢了。幹這一行的,十八歲,已是遲暮年紀。我的身子越來越硬,聲息越來越沙啞,顏色,卑躬屈膝諂媚討好的臉,也不會再惹人憐惜。

但世間好夢易醒,琉璃易碎。日日繁華歌舞醉生夢死的主人,先迎來了抄家滅族的大罪。

好笑的是,我作為他的男寵禁臠,竟然被收沒到了教坊司。

那一天府裏哭聲震天。

我無動於衷,無喜亦無悲。教坊司就教坊司,我原本卑如塵泥,生如螻蟻,在哪裏不是一樣悲慘的命運?

入教坊司,幹的是服侍人的舊活計,侍奉的也常有舊面孔。於夜夜的酒宴繁華中,十八般樂器、輕歌曼舞、賣藝賣身曲意奉承。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即便艱難,也是日覆一日虛度流年。

在我二十一歲那年,因為長年節食,脾胃原本就虛弱,又被客人灌酒醉的狠了,躲避不及吐在宴席之上,惹怒了貴客,被拉出去打了三十板子。傷還未愈,又狠狠地病了一場。

病得形銷骨立,病得生念全無。

真的很奇怪我為什麽還沒有死去。不但沒有死去,我還在後來那生病養傷的一個月裏拼命地活著,哪怕花盡積蓄也拼命地想活下去。

因為我高熱燒得迷迷糊糊的那個晚上,同伴給我餵了藥自去睡了,我在後半夜燒退竟然清醒過來,然後我從半開的窗戶間,看到了照進來的月光。

那一瞬間我落淚了。

身在紙醉金迷的銷金窟,我已經十三年不曾見到月亮了。在南風館裏不曾見。在主人府上不曾見。在教坊司裏亦是不曾見。

美酒、佳肴、紅燭、燈光,肆意調笑,錦被良宵,哪裏可見這般清冷冷、如雪如霜的月光呢?

那個瞬間我突然想起了小時候殘破但溫馨的小院子,年輕的父母,年幼的我。母親拿著一根糖葫蘆,在前面嫣然巧笑地喚:月亮,快來呀!

淚下磅礴。

然後我故意沒有用最好的傷藥,我故意在我臀腿的傷處留下了猙獰的疤。然後在我傷愈病愈之後,我就只剩一副沙啞的嗓子和玩弄的十八般好樂器。

別人皆道我失寵失勢,皆道我收入微薄人落魄,但是我甘之如飴。

又過了兩年,宏宇二十二年,六月底。京兆府的宋大人來教坊司裏要人,說是要為謝氏藥莊籌備一場水上表演。

但是整個教坊司裏享受官俸的、最出色的樂師、最出色的歌者和舞者,都在為皇後的千秋節準備朝堂的歌舞表演。那是早半年就開始的排練,教坊司所有的精英都在那裏面。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宋大人沒料到是這種情況,一時之間束手無策,無功而返。

然後宋大人第二次來教坊司,決定退而求其次,全部精英都在準備朝堂的歌舞,總有閑下來的吧,先送過去試試。

然後過去的人,三四天後就回來了七七八八,他們回來說謝姑娘要的歌喉、舞姿、樂器都有些匪夷所思。

再然後,宋大人把目光放到了官伎這邊,詢問有沒有合適的人。

我是被當作樂師送過去的。

第一次見謝姑娘那天,陽光很好,從梧桐樹寬大肥沃的樹葉中斜射而過,落在謝姑娘美麗清亮的臉上。

謝姑娘著布衣,少裝飾,卻如一泓秋水,稀世美玉,既清澄又溫潤,與我見過的任何或高貴或卑微的女子都不一樣。

我帶著骨子裏的低微卑賤跪地行禮:“奴見過……”

不等我真的跪在地上,雙臂便被謝姑娘一個箭步上前托住,她說道:“先生不必多禮!”

我自稱奴,她竟叫我先生!

不及我內心過多的感嘆,謝姑娘已然引著我落座,有小廝為我倒上熱茶,鼻息間是一種極為濃郁又清新的茶香。

姑娘將曲譜交給我,對我說:“先生,您先看一看詞和曲子。”

我接過來粗粗掃了幾行,人就一下子站了起來!

這!這麽動聽悅耳讓人耳目一新的曲子,我浸淫其間十多年,古今的樂譜盡在我胸,還是被狠狠地震撼了!無他,真的是雅俗共賞如聞仙樂啊!而且這曲子一旦面世,勢必會迅速地唱滿大街小巷,傳遍廟堂之高,傳遍江湖之遠!

我拿著樂譜的手有些顫抖,與謝姑娘說話的聲息也有些顫抖:“這,這個曲子完美如同天籟,謝姑娘還有何為難之處?”

謝姑娘說:“先生,我需要您動用種種樂器,給這首歌編曲。”

我納悶地問:“何為編曲?”

謝姑娘與我細細地解釋何為編曲,並為我講解了詞曲中所描繪的畫面與抒發的情感,我聽得心潮起伏澎湃,仿佛有一種極為陌生又極為強悍的力量在我的血脈之中覺醒,蠢蠢欲動似要破土而出。原來,曲子的配樂是可以這樣做的!

隨後就是我夜以繼日廢寢忘食的嘗試與創作,我感覺那幾天的我不再是我,而是從耳目到身心,從頭發絲到汗毛孔,皆是沈浸跳躍在旋律與樂點中的精靈。我忘記了我的肉身,我只幻化成絲竹管弦中的靈魂。

謝氏藥莊是個好地方,我住的院子清幽安靜,有茶有飯,有日光樹影,有星辰月光。

我甚至聽到了久違的、山野間秋蟲的鳴唱。

謝姑娘的曲子既委婉又清剛,既低回又昂揚,滌蕩人心洗耳朵,非我昔日打情罵俏的靡靡之音可比。

我三日後就將稿子交給了謝姑娘,在上面做了很多樂器的標註。謝姑娘毫不猶豫,將我帶到了演練室,將我寫的譜子謄抄了幾分,當場就由幾名樂師配合演奏,由一男一女兩名歌者配樂演唱。

一開始是陌生慌亂的,反覆嘗試半日之後,整個樂隊配合順了起來,那三日三夜縈回在我腦海中的聲音旋律被完美地呈現了出來。

謝姑娘回眸問我:“他們所奏出來的,可是先生中意的效果?”

我有些惶然又驚喜地點頭。

謝姑娘坐在我的身邊,微微向我探了身子,對我說:“若是加一些鼓聲,先生覺得是不是會更好些?”

鼓聲!我的腦子一下子炸裂開了!對,從詞曲描繪的畫面情感來說,鼓聲會是點睛之筆,但鼓是我的薄弱點,我只是一個以色侍人的官伎,朝堂氣勢恢宏的軍舞演出與我沒有半分幹系,宴飲調笑不需要鼓聲,我不會打鼓,更不懂鼓的任何訣竅!

那個瞬息之間我絕望而驚恐。就好像是十五年前那個冬天,我惶惶然跟著陌生的族叔,以為他會是我今後的依靠,然後被他冷笑著棄如敝履推入深淵!

謝姑娘望著我,用一種謙卑的、尊重商量的姿勢傾聽著我的回答。我咽了咽口水,難堪且尷尬,甚至帶著一種自棄的荒涼,垂眸低聲地道:“謝姑娘,奴,奴不會鼓。”

話說出口,似乎松了一口氣,如同溺水認命的人放棄了一切掙紮。

謝姑娘的眼神中似乎有吃驚,但也僅僅是一瞬。她右手往桌上一拍,笑言:“不會鼓也沒關系!從剛才的曲子就能夠看出,先生在音樂上的靈性,對樂器的領悟與駕馭世所罕見!樂器之事,一通百通,鼓於先生來說不難突破,原來不會正好,接下來我的想法有些不同流俗,咱們正好不落窠臼。”

聽了這話,我詫異地擡頭。竟然不換掉我?遇事還能這樣想?話,還能這樣說?

謝姑娘言笑晏晏,似乎更加湊近了我,聲音清晰地傳到我的耳朵裏:“先生,您看這樣行不行……”

接下來,我便潛心鉆研鼓聲。我網羅來所有的鼓,逐一試鼓,不同的材質、不同的敲法、不同的部位、不同的力度。

然後配合上鑔聲,不同的音色,不同的音量,暗沈張揚,與鼓聲配合的起伏和聲效。

然後按照謝姑娘的建議,用一個架子,將選中的鼓和鑔用機關勾連組合起來,一個人,手腳並用,操作起來如同行雲流水千軍萬馬。

真的真的是非常美妙飛揚的感覺,在成了的那一刻,我覺得我的心空明悄靜無形無影,似乎全部消融在那美妙宛若天籟的樂曲聲中,無我無執。

創作的靈感泉湧而至。我突然了悟了我這一生,想起來童年時的見聞,素樸的鄉間,平凡人的離合悲歡。想起來後來的遭逢,權勢與富貴中的奢靡放縱,人心詭譎。

我再次推翻了之前的創作,一氣呵成,於不變的主旋律中,加入了軍營邊關的血與火,加入了田間地頭的苦與樂,於絕死沈郁中加入孩童無知的笑顏,於激昂亢進中加入妻子苦苦堅守的艱難苦澀。

完成的時候,已是深夜子時,我全無顧忌瘋瘋癲癲地闖進謝姑娘的院子,大呼小叫驚起了夜棲的飛鳥。

“謝姑娘!我成了!成了!”

真的成了。經過配合演練之中,那讓人驚為天人的效果,讓每個人的臉上都出現了如釋重負的笑。

謝姑娘激動開心地對我說:“這音樂比我預想得好得太多了!先生堪稱大家!從此這鼓該以先生命名,叫做江鼓!”

一瞬間我想起謝姑娘給我的諸多評價:先生。在音樂上的靈性,對樂器的領悟和駕馭世所罕見。堪稱大家。該以先生命名。

莫為浮雲遮望眼,風物長宜放眼量。我也有機會體會到了何為心花怒放。

卻見謝姑娘微微凝眉,轉而輕輕嘆了口氣,說道:“只是樂山的聲音太過雄渾洪亮,若是低沈沙啞一些,會更動人心弦。”

樂山與樂水是負責演唱的師兄妹。

我遲疑了半晌,終是開口:“謝姑娘,室外演出,人聲原本就大,屆時又有水聲,樂山樂水的聲音一出可以冠蓋全場,若是於情致上略有不足,可以放一個第三聲,彼此相和相應,彌補不足,相互生發。”

“第三聲。先生的想法甚好,可有人選推薦嗎?”

“謝姑娘您聽聽我的歌聲行嗎?”

於是我們重新分配詞句,我做第三聲,又配樂試了一次。完畢謝姑娘一擊掌,整個人跳了起來,眉目飛揚神采奕奕讚嘆道:“諸位的聲音放在一起,宛若暗夜明月,光華皎皎!秋水禪這檔子活兒,我總算可以交付宋大人了!”

後續,我們又配合水秀和場景表演者,實地彩排演練了多次,最後一次,有貴人隔著珠簾觀看把關。

然後收到通知,後天,八月十六那晚,在謝氏藥莊秋水禪,作為雍容王殿下獻給皇後娘娘的千秋節禮物,進行第一次公開演出。

沅有芷兮澧有蘭。

八月十六那天,秋水禪的岸邊裝飾滿了香花香草。

那晚天色未暗,秋水禪四周一早搭設好的、一圈圈一層層的座位已經人滿為患,新建的街市客棧裏面也是人山人海,五城兵馬司的人都出面來維持秩序。無他,皇子給皇後娘娘的千秋節禮,千百年來百姓無緣一見,如此殊勝的機會,又豈能錯過?

月亮一升起來,皎潔初現,整個藥莊遠遠近近架設好的高低錯落的燈籠,鬥折蛇行宛若天上的街市。

秋水禪的第一場演出開始了。

溫柔的晚風吹拂湖面,細浪清輝,波光粼粼。

隨著琴蕭的合奏,低沈的鼓聲響起,湖面四處騰起細細的水霧,漸漸散入湖中心和岸邊的香花蘆葦之中,如夢如幻。圍觀人群響起驚嘆聲,隨後是讓人噤聲的“噓”聲。

兩條高高的水柱宛若白龍一般陡然而起,升至半空,不及觀眾出聲驚嘆,水柱跌落濺起的水聲伴著三個扇形的轉動的低矮水柱隨之出現,宛若薄霧繚繞的水面綻放出三朵潔白的蓮花。

白龍般高高綻放的水柱再次高高升起,水霧再次漫散,兩葉小小的浮舟出現在岸邊。

樂水那行雲流水般淺吟低唱淡淡傷感的女生傾斜流出,伴著樂聲與鼓點,我醇厚低沈略顯沙啞的聲息隨著唱和,小舟之上的舞者相距兩岸,難舍難分的別離情態覆歸於轉身而去相離相背的遠赴邊關。

“無人可知窗寒夢時,再憶起別離事,不盡心事。兩行舊詞幾多相似,如同今宵昨日念之。”

樂聲驟然昂揚,樂山的聲音響起,委婉女聲與沙啞男聲同時唱和起伏,鼓聲伴著金戈鐵馬,一字一頓如泣如訴。北岸的舞者於一躍之中,憑一條絲帶淩空而起,沖天之上三兩翻轉直直跌下,又於即將落地之時鷂子翻身而起,於淺水之上騰挪廝殺出一片千軍萬馬鮮血飛濺,南岸的舞者於田間勞作揮汗如雨,逆風疾馳掙紮求生,睚眥欲裂嘶吼無聲的慘烈絕望。家書難寄,仰天長嘆,兩位舞者於驀然回首間,隔空相望,生死相隔,悲涼慷慨又纏綿悱惻。

“清風上南枝,夢中仍相思。等秋高看山勢,再探故知。三兩筆著墨遲遲不為記事,隨手便成詩,滿腹心思此時尋你於句字。”

突有孩童天真浪漫地奔跑嬉戲,隨著樂曲的起承轉合,樂水深情的女聲響起,伴隨著樂聲與和聲,舞者從剛剛的靜止相望,覆又進入戰場的廝殺與爭鬥,田園勞作的片刻喘息,燈下補衣,幼童偎在母親肩懷安睡。

“燈影下呢喃你名字,或許是我太偏執,萬花開遍不及你歸時。”(致敬《探故知》的創作團隊。)

激昂婉轉的旋律伴著舞者浴血奮戰中驟然停歇倒下的畫面,倏息暫停。但是觀眾看懂了,家裏女眷孩童期盼將士歸來,但是將士已然戰死沙場!

如聞仙樂耳暫明。將士舞者拄著劍再也不動,家裏親人殷切期盼如火如煎。

萬籟俱寂三兩息,又一輪水秀、樂舞、唱和開始。

一場兩段,多是重覆。但正好給瞠目結舌目不暇接尚且懵懂的觀眾一個充分消化、回味、品鑒的機會,給觀眾的眼耳鼻舌身意全部沈浸、蘇醒、顫抖、尖叫的時間。

演出結束,全場上千人,卻是一片悄寂,只有水泛漣漪,燈光明滅。

三息。五息。十息。所有的演出人員出來鞠躬謝幕,由謝姑娘帶頭,全場響起排山倒海經久不息的掌聲。

“好!好!!好!!!”

於叫好聲中,一簇簇煙花呼嘯而上夜空,綻放出五顏六色奪目的光芒。

一簇一簇又一簇。

“有字!”有人喊道。

一簇簇淩空高高綻放的煙花,陸續升起的是“皇後娘娘千歲”的字樣。

“皇後娘娘千歲千千歲!”所有人高呼、跪地、叩首。

那夜的演出進行了三場,煙花燃放了三場,一波觀眾散場另一波又進來,隱隱契合了三呼娘娘千歲的意思。

那場集水秀、樂音、歌舞、雜耍於一體的演出別開生面撼人心目,又含義雋永。皇後娘娘母儀天下,是天下女子的表率,而這揚演出表現了男子出征守邊關,女子在家上孝父母下撫孩童,辛苦勞作守家園盼郎歸的大義與柔情。作為獻禮,沒有表面的阿諛奉承,而是用女性的艱辛與溫情感人至深,激起無數百姓共鳴。三場演出結束已臨近深夜,觀眾卻久久不肯散去。

據說,京城裏所有的百姓,都看到了“皇後娘娘千歲”字樣的煙花,舉城行禮叩拜,堪稱盛事。

那夜夜深人靜,我靠在窗前,看小院幽靜,聽秋蟲吟唱,指掌間接住的月光如霜。

我舉頭向上,皓月當空,金風細細撫過臉龐。

那個瞬間我疲憊、悲愴、又莫名地感動而歡喜。我終於在我生命中的漫漫長夜,找到了屬於我的月亮。

那一年,我二十三歲。

那一年,我在謝姑娘的幫助下脫離了賤籍,專職負責謝氏藥莊秋水禪的演出。那一年我聲名鵲起,江鼓風靡一時。

二十四歲那年,我在青學中做了一名音樂先生。

二十六歲那年,謝姑娘遠嫁南黎,問我的去向。我說,我願跟隨姑娘去南黎。

沒有謝姑娘的青園與青學,是沒有靈魂的。

莫說是南黎,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誓死跟隨。

因為知遇之恩,除卻一條賤命,無以為報。

然後我跟隨謝姑娘見識了滄海月明,見識了天高海闊,見識了南黎最初的荒涼與後來的繁華。

後來我跟隨大華的陛下與皇後,見過了茫茫草原、白山黑水。

我見過了盛世繁華、國泰民安。

我跟隨謝姑娘這一去,避開了後來大周十多年的內亂,過了三十年的好日子,娶妻生子,在大華做到五品樂官。

我盛名天下,一首首曲子被廣為傳唱,凡有井水處,皆有江樂江鼓。

父母說的對。我真的好命,好運氣。

我五十三歲那年壽終正寢,臨死頭一天,我與我最小的孫子在田野裏看夕陽,我用草葉子為他吹了一曲,他聽得三心二意,轉眼就草叢裏捉蛐蛐。

孩童就該無憂無慮,一切我都很滿足。

唯一遺憾的是,我不曾見證天下一統,將大周納入我大華之版圖。

不過那是早晚的事。或許二三十年後,我轉世投胎,又是一個翩翩少年郎,能正好看到那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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