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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情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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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情惑

蘇梟回到謝湘江的院子,謝湘江朝門外看了一眼,輕聲道:“走了?”

蘇梟“嗯”了一聲:“走了。”

“他沒發現吧?”

聞言蘇梟便笑了:“這種人物,該不會以為我應付不了吧。”

謝湘江道:“他是錦衣衛指揮使,論心思縝密尋蛛絲馬跡的手段,全大周沒幾個人比得上。”

蘇梟道:“昨天陛下出宮門,他繃著弦布防,陛下回宮,他拼著命追殺,一百七十四名屬下被屠殺殆盡,他被打成重傷,讓他報信才留他一命。回宮之後承帝王之怒,不得療愈,強自支撐,到來試探你我之時連強弩之末都算不上,能有這般應對和判斷已經是人中龍鳳,非常人所能及了。你還指望他大發神威心思縝密?他一進城門就會撐不住,能不能活還要看太醫院的醫術高不高!”

謝湘江聽了他的話,只覺有一股陰森冷意從腳底緩緩地爬起,一點點地泛到骨縫之間。

與動輒要人命殺人如麻的蘇梟相比,慧遠大師當真是普度眾生溫柔而慈悲的。

蘇梟只一眼便覺察到了謝湘江那難以言傳的畏怕之意。心內不由蒼涼一笑。

她怕了也好。

一百七十四口人命他說得漠不經心,斬盡殺絕屠戮殆盡他說的風輕雲淡。

她害怕才是應該、正常的吧。

蘇梟於是沒說話,伸手揉了揉她的頭。她的發絲如錦緞一般柔滑細膩,真的很好摸。

他轉移話題問道:“你上午做什麽?一會兒你不去工地,柳朗怕是要來找了。”

謝湘江道:“我得去做素齋!我說了要給師祖送一個月的素齋的!光給師祖也不行,師父要送,慧空小師叔也要送,慧雲師叔……也得送!而且今天是第一天,落下大家也不好,我還得給全慈恩寺做上一大鍋菜!”

蘇梟聽她語聲雀躍,也不由微笑,柔聲道:“蘇先生就不要送了?”

“要送!”謝湘江擡眸看向她,一臉歡顏,趁其不備突然踮起腳尖胡亂地親了他一下,就跑開了。

那一吻落在了他的下巴上,女孩子唇瓣特有的質感,又涼、又潤、又軟、又香。

吻得如此潦草又是如此清甜。

蘇梟的心於那剎那之間冰消雪化,瘋了一般地開滿了花。

回到牡丹苑,藥伯為他泡好了茶,蘇梟怒放的心花猶自芬芳搖曳,他坐在椅子上端起茶就喝,藥伯提醒不及,蘇梟被燙了一下。

被燙了一下,卻猶自心情愉悅如沐春風。

藥伯心下納悶。剛才那顧景來定是存心試探掃興,少爺還能心情好得跟著了魔一般?

看來那顧景沒能給少爺添堵,而少爺昨晚從謝姑娘那裏過了一夜,難道是,少爺成就好事了?

這。少爺要不要這麽威猛啊,昨夜生死搏殺,少爺都中了一刀,而且聽說謝姑娘也挨了打,這,這要成就好事也得憐香惜玉一點吧?

而且兩個人都是後身有傷,這上上下下,真的無礙嗎?

藥伯這邊廂胡思亂想,想著想著話便也說了:“少爺,您和謝姑娘……那個,需要老奴著手提親嗎?”

蘇梟捧著熱茶,聽了藥伯的話,唇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來,目色間帶了些許清冷寥落。

他這番作態,又忽而沈默無言。藥伯頓時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麽話做錯了什麽事,卻又不知如何開口彌補。

蘇梟強壓住自己嘆息的沖動,轉而和藥伯說起正事:“咱們的人手全部離開了?”

“是,昨夜山林惡戰之後,快馬加鞭,於寅時末在津門入海,如今,”藥伯估算了一下時間,“快船已在百五十裏開外了。”

蘇梟停頓了兩息:“上月那幾船貨呢?”

“平安。咱們的人和貨,一旦入海,少爺您不用擔心。”

上午的陽光從窗邊林木的枝丫間斜射落在他的扶椅上,蘇梟向外看了一眼萬物蓬勃、明媚清和的景色,有一瞬的怔神。

甚至陡然之間升起一種悲愴。猶記得那夜,他與她初見,在莊門口,她伏在那棵大柳樹上。

精靈一般的野而生動。

可她終不是大周棄如敝履的棋子,她會如明珠美玉,光華熠熠。

她有自己的莊子,有了自己的師長,亦會有親朋。她建自己巧奪天工的園子,辦自己兼濟天下的學堂,她可以種花、品茶、講學、畫畫。可以歲月靜好,超然物外,可以歸貞守靜,盛名天下。

她獨自穿過暗夜與泥濘,強勢兇悍地闖出自己的路子,有了自己安身立命的天地。她,不會再屬於他了。

蘇梟情懷如裂,呼吸之間皆是絞痛,但他放輕放緩自己的呼吸,聲色淡淡。

他對藥伯道:“我在這兒再等個人,最多十天半月,我們該回去了。”

說起來是該回去了。但十天半月,雨季還沒過,其實還是可以再多耽擱些日子的。

而且聽少爺的語氣,似乎,不打算和謝姑娘有什麽交集了,否則真的提親,準備聘禮,耽擱得不止是十天半月。

難道昨天晚上少爺和謝姑娘不是成就好事,而是吵架了?可是少爺回來時一臉怡悅,不像是吵完架的呀。

藥伯覺得這事不能這麽含糊著過去,拼著被少爺責罵,他也得問清楚了。否則少爺逞一時之氣,將來後悔了更是麻煩。

於是藥伯道:“那,少爺,您和謝姑娘……”

蘇梟聽了,便笑了一聲。他散漫地靠在椅子上,聲音清潤而平靜。

“藥伯,我與謝姑娘不太可能了。”

藥伯大驚失色:“怎麽會!那晚您截住謝姑娘,她明明沒有拒絕……還是昨天晚上,你們吵架了?”

“我怎麽會舍得和她吵。”

藥伯一想到蘇梟剛回來時那身心愉悅的表情,他就不明白了,這到底是發生什麽事了!於是費解而無奈地道:“那這到底是為什麽啊?”

“我若真的是興風作浪,想回王家覆仇,奪回家主之位,甚至大興茶道,爭奪天下財富,她與我,都可以有一段美滿姻緣。可惜,”蘇梟唇邊淺笑,轉頭看向藥伯,“我從來都不是。從我昨天沒有動手斬殺而是放過了那個老道士,就等於親手放過了與她相互廝守的機會,即便她也有幾分,心悅我。”

蘇梟最後三個字口齒輕淺卻語聲濃郁,甚至帶著溫柔的笑意和回味。藥伯卻是被他說得甚是悲慨和唏噓,不由跌足道:“哎呀,您看您幹的這什麽事啊!”

“我有點後悔了。”蘇梟道,“若我昨天動了手,如今她應該與我一同坐在快船上,陽光碧海,她心中感激我的救助,我帶著她走,可以騙她一輩子。”蘇梟說這話的時候,眉眼皆是清淺明亮的笑意,“可如今已然如此,後悔也來不及了。”

藥伯遲疑道:“少爺這是何苦……”

蘇梟道:“我這些年燒殺劫掠,確實不擇手段的事幹了不少。可是藥伯,我也曾是溫潤清貴的世家公子,也曾是讀聖賢書的新科進士,那些逆我者亡的霸道手段,我用不到我心儀之人的身上。”

藥伯解釋道:“少爺,謝姑娘乃是奇女子,既是她心悅於你,或許……”

“藥伯癡念了!”蘇梟打斷道,“她經過永安侯的手,內心已冷,分析利弊不為情惑,那幾分心悅也是建立在我是大周王家棄子回來覆仇的認知上。她如今的境遇,是她百般籌謀千辛萬苦得來的,她不會放棄。就這樣吧,”蘇梟一聲嘆笑,“趁著我心悅她,她也心悅我。”

顧景堅持得比蘇梟預測的要久一些。他返回京城,進了宮面見皇上。

他在跪在地上向宏宇帝稟報:“陛下,蘇梟身上沒傷……”

話說到此的時候,一個念頭突然在他腦海中升起。那個蘇梟與自己面對面脫了上衣,身上確實沒有傷!但是他沒有露出後身,他的背上說不定就有傷!

這一念起,他突然全身冷汗如遭雷劈,心突然劇烈地絞痛起來!

他怎麽可以出這麽大的紕漏!

他突然想起蘇梟逼近他時那如對山雨的氣勢。

恐怖如心中的鬼無影而至。他驀地想起昨日山林,月光半照同僚死光,他被一腳踹翻在地上,血腥氣漫灌,大家流的血像地上開滿了花。

顧景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心臟!

他原本跪在地上正在回話,這突然見鬼了一般目瞪口呆,不及宏宇帝反應,顧景便噴出一口血,一頭栽在地上!

宏宇帝駭得驚跳起來,大叫:“太醫!快傳太醫來!”

蘇梟預料的第二次有誤是,顧景根本沒有給太醫展示醫術搶救他的機會。當太醫急匆匆趕來,去摸顧景脈搏的時候,顧景的身體已經涼了。

太醫跪在地上請罪,宏宇帝還不相信:“怎麽會!他剛剛還在跟朕說話,好好的……”

太醫道:“陛下,顧大人有鮮血噴出,應該是一早就受了內傷了,引而不發潛藏著,一旦急火攻心,便如決堤之水不可控制了!”

宏宇帝如遭重錘,他重重地坐在龍椅上,久久地回不過神來。

然後一個可怕的念頭從他的心底裏爬出來。是那個人做的!那個在他宮門口潛伏十多名暗衛,屠戮他一百七十四名暗衛司錦衣衛,號稱無意冒犯的人幹的!他要將以身試法去冒犯他的人,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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