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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妖鬼(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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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妖鬼(4)

“子不語怪力亂神,”駱遠道,“她少無才名,不代表她少無才華!她爹若真是見識淺薄之輩,救了永安侯爺,女兒被接進侯府,那還不是歡欣榮耀之事!可謝老先生竟然是氣得吐血死了!這說明什麽,這說明在他心中,自家女兒被侯府納為妾,是屈才了!是屈辱!是毀了女兒一生!這說明謝老先生自是知道自家女兒的才華心性,是不甘女兒為妾的!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人家知道這道理,藏著掖著只為平安一生不可以?謝家是出身寒微,但大隱隱於市者數不勝數,還不興寒門小戶就出個驚才絕艷的人了!”

“駱大人說這話就是猜度了,那謝氏女要真有此等才華,在娘家時怕懷璧其罪,那到了永安侯府,有位高權重的夫君庇護,為何還不曾展示一二?”

“那是行妾之道!他們永安侯府,男的出身行伍,女的從老夫人到侯夫人,滎陽陸氏還是出身行伍!一大家子喜歡舞槍弄棒的,她一個舞文弄墨驚才絕艷的妾,不趕緊藏著掖著,她敢跳出來嫌自己死得不夠早嗎?”

“你……你這是血口噴人!永安侯他文武雙全……也是文采風流的好吧!”

“呸個文采風流!他是中了狀元榜眼探花,還是得過解元中過進士!他是有風流俊賞的傳世詩詞,還是有一手形神兼具的妙筆丹青?他們永安侯府以軍功立世,身負絕技的才女跟了他三年,不過就傳出那麽點荒艷之名!我那侄女真是瞎了眼!怪不得氣得親爹吐血身亡!要是我閨女我也氣得吐血身亡!”

“你……”王禦史被氣的語結,拂袖道,“不知所雲!”

“我看你才是不知所雲!嫉賢妒能!你庸庸碌碌一輩子也沒拿出樣像樣的東西來,就覺得別人也都是庸才!人家謝香姬會畫畫怎麽了!人家自己解釋過了,是受刺繡的啟發,創新了畫法!就她那畫法有什麽難學的不成?我這些日子仿照她的用筆畫畫,已經畫得有模有樣了!平民之家心靈手巧的女孩子多了去了!要是出了個巧手繡娘你不奇怪,出個巧手會畫花樣子的,你就奇怪了?”

“她,她根本就沒讀過幾本書……”

“就是因為沒讀過幾本書,沒有受你們這些酸腐儒生的加害影響,她才推陳出新啊!否則真跟你們進了學堂,學了那些人雲亦雲的東西,一輩子就和你似的拾人牙慧!能有什麽大出息!”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王禦史指著駱遠,氣得面紅耳赤。

駱遠上前一步,幹脆就直接指到了王禦史的鼻子上,“六祖慧能就是不識字!他就是出身砍柴的!有礙什麽了?有礙他悟道了嗎?有礙他不著一字,直指人心了嗎?有礙他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了嗎?沒讀過幾本書是什麽缺點嗎?跟你這樣的朽木相比,那是優點,是清新脫俗的長處好不好!”

駱遠這番話,說得清平王直接就笑了。

那王禦史見清平王爺笑了,不由將氣焰收斂了,只重重地將駱遠的手揮開。

駱遠被甩了胳膊,氣得直接跳起來,大罵道:“誰說會畫畫就得會讀書!你會讀書你倒是給我畫一副啊!我們畫門千百年出這麽一個奇才,你敢汙之是妖鬼!天下大旱也好!洪災大澇也罷!還有蝗災、地動、民變、兵劫呢!人生在天地間,遇到點天災人禍的,不是尋常見嗎?怎麽就我畫門出了個人才,你們嘴裏就出現了妖鬼了!國家百姓出了點什麽事,你們這些肱骨大臣不思摸怎麽救災救民為君分憂,就會說妖鬼!如今是我大周太平盛世,陛下不是商紂王,你妖什麽鬼!”

他此話一出,滿殿的大臣齊刷刷跪地,齊呼“陛下恕罪!”唯有駱遠罵得正來勁,一時之間傻楞楞地站在當地。

然後駱遠反應過來,也“咚”一聲跪地,然後他宜將剩勇追窮寇,指著欽天監薛賢道:“陛下,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欽天監薛大人身為朝廷命官,開口妖異之說,實乃包藏禍心,請陛下治罪!”

薛賢嚇得面如土色,叩首道:“陛下恕罪!微臣也是心中惶恐,但不敢欺君,是陛下恕微臣之罪,微臣才敢說的啊!”

駱遠一聲冷哼:“你不敢欺君?千百年來天災頻仍,從未見有過妖鬼記載,你說旱災是因為妖異突起,你有何依據?”

薛賢只顧磕頭叫冤:“陛下,微臣不敢胡說,《紫薇經》《天象錄》《觀星記》《靈憲錄》裏面都是有記載的啊!”

駱遠斥責道:“你欺負我讀書少嗎!那裏有什麽妖鬼記載!以為我大周就你一個人會夜觀天象!你敢不敢和大家一起去夜觀天象,給陛下也給大家指點一下,哪裏有赤黑之氣,哪裏有吞噬星光之勢,若是真如你所說,老子把頭擰下來給你當球踩!”

薛賢猶自掙紮:“陛下,天象亦隨人事瞬息萬變……”

“什麽隨人事瞬息萬變,我看就是你做賊心虛,不敢公之於有識之士吧!前幾天我也夜觀天象,見景星大亮,奎宿潤澤,乃是我大周文運昌盛,文德鼎盛之象。陛下,薛賢這老小子胡言亂語,妖言惑眾!”

說來這駱遠的話還真有人信,因為身為國子監祭酒,駱遠堪稱是大周最有學問的人之一,即便是不十分專業,但他是真的會看星象的。所以一時之間,整個大殿都成了駱遠舌戰群雄完勝的主場。

宏宇帝有些煩躁又有些無奈地揉了揉額角,他把目光看向了清平王,對他道:“清平,關於這謝香姬的畫技,你怎麽說?”

清平王語意中肯語聲溫和:“啟稟陛下,以繪畫論之,自古大家皆有創舉,顧愷之的傳神寫照,吳道子的吳帶當風,王維的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範寬的全景山水,梁楷的減筆描狂禪人物,無論是構圖,還是技法,還是神韻,皆是打破原有束縛才有的成就。謝姑娘返璞歸真妙手偶得,臣弟讚賞,亦是人力可為,不可以妖鬼視之。”

可以說駱遠吵了半天架,都不如清平王這金口直斷一語中的。

宏宇帝點了點頭。

一時大殿寂靜。這謝湘江畫技的事雖然塵埃落定,但妖鬼之事尚未平息。但因為駱遠這一頓輸出,亂拳打死老師傅,眾人一時有點找不到爭論的著力點。

而宮門外,“謝姑娘高義”的呼聲漸歇。謝湘江肅然起身,一臉冷峻直面青陽子。

卻突然聽得人群中傳來嗤笑聲,一人高聲嘲弄道:“說什麽高義?她若不是妖鬼,可敢入道長的驅邪陣嗎?”

驅邪陣?什麽驅邪陣?

趁眾人面面相覷之際,那個聲音從滎陽百姓群中再次升了起來:“青陽子道長擅布驅邪陣,任憑妖魔鬼怪道法高深,都是逃無可逃。謝姑娘既說自己是人,還這般深明大義,不知可敢進入青陽子道長的驅邪陣?”

驅邪陣。謝湘江看著平靜站立卻似有萬鈞雷霆之力的青陽子,不禁在內心裏想,難道這才是永安侯和雍安王算計好了的,真正的殺招?

不待謝湘江回答,卻見從人群中擠出來一個光頭的小腦袋,他一臉的著急滿頭的汗,卻是慧空小沙彌。

“阿姐別怕!我把大師兄找來救你啦!”

伴隨著人群讓開一條道,慧遠大師身披海青,手中一串念珠,朝青陽子問訊施禮道:“晚輩慧遠,見過青陽子道長。”

青陽子的目光動了動,他朝慧遠用道家禮還了一禮,說道:“慧遠賢侄方外之人,不知此行為何而來?”

慧遠道:“湘江乃我座下皈依弟子,聽聞前輩要拿她捉鬼降妖,晚輩前來探視。”

青陽子便笑了:“你我佛道,殊途同歸,你在一旁看著也好。”

謝湘江走上前對慧遠大師問訊行禮:“見過師父。”

慧遠大師朝她點點頭,對她道:“心外無物,湘江勿為外物所擾,保持本心即是,不必憂懼。”

謝湘江應了聲是,一旁的慧空小沙彌上前拉了謝湘江的手擔心地道:“阿姐你沒事吧?”

慧遠瞟了他一眼,輕斥道:“師弟莫亂了輩分!”

慧空小沙彌嘟了嘟嘴,不情願地放開了謝湘江的手。

慧遠聲色淡淡,對謝湘江道:“入驅邪陣,正道考驗,當以赤子之心洗盡鉛華,把銀釵子摘掉。”

謝湘江應是,很是聽話地將銀釵拔了下來,遞給一旁的慧空沙彌。

慧遠覆打量了她一眼:“衣上、身上的金屬配飾悉數摘下。”

謝湘江不知何故,但慧遠大師說了,她便也“哦”了一聲,甚是乖覺地把頸上的鏈子、手上的鐲子、耳上的墜子、腰上的配飾、裙裾上用鎏金珠攢成的花簇,不管金的銀的玉的,悉數摘了下來,交給了一旁的慧空小沙彌。

見謝湘江還要解下腕間纏著的念珠,慧遠道:“那個留下。”

青陽子見了,冷笑一聲。他的目光看向謝湘江腕上的念珠,說道:“貧道觀謝姑娘手上的念珠,似是故人之物。”

謝湘江詫異地看向慧遠大師,慧遠大師面上微笑,側首對青陽子道:“前輩好眼力,湘江的念珠,正是家師所傳。”

人群有一剎那的寂靜。緩緩地,才有人低呼議論起來。

“謝姑娘的念珠,是慧遠大師的師父給的。”

“慧遠大師的師父,不是一直雲游在外的玄寧大師嗎?”

“是啊,傳說玄寧大師是有神通的。”

“玄寧大師肯將念珠傳給謝姑娘,可見與謝姑娘因緣匪淺。”

“謝姑娘得玄寧大師加持,怎可能是妖鬼?”

……

眾人的議論聲皆傳入青陽子的耳中,青陽子神色覆雜地看了一眼謝湘江,似乎內心有所掙紮和猶疑,他覆又閉目掐算了一番。

待他再此睜開雙目之時,他的目光澄澈如水,清冷宛如冰雪,帶著一種殊死之搏的悍勇和決絕。

他不會錯。這女人就是奪舍而來的異物!他不會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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