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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宮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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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宮廷夜

燈火輝煌的禦書房裏,宏宇帝看著懸掛的那三幅謝湘江所作的畫,半晌不語。

他作為頗具藝術鑒賞力的帝王,不用清平王與駱遠的品評讚嘆,自是可以看出這些畫作所具有的不同凡俗的價值。他愈看,便愈心驚。

曾幾何時,他出於維護自身的統治秩序,對於這個突然殺出來的不擇手段的女人,具有天然的排斥與偏見。

一開始,覺得她工於心計膽大包天,利用民眾的同情心訛詐永安侯逼死侯夫人,但覺得她劍走偏鋒必遭反噬,他沒有理會。

然後她開牡丹花會,鬧出轟動天下的動靜,亮出驚艷天下的手筆,他開始覺得有必要分心勞神去琢磨到底如何處置她,因為不可能任憑其像脫韁的野馬縱橫踐踏。

然後他行動了,他以慣有的思維,既懷柔又打壓,既給他下聖旨讚揚她的牡丹花和百碗面,同時將她關入籠柙之中,即便有虎兕之勇,亦要受制終身。

然後他被打臉了,他找不到可以關押她的籠子,將她按律法打入大牢,卻讓她抓住長公主的錯,紅口白牙血口噴人,硬生生讓皇家陷入了醜聞之中。

她真的是,什麽都敢做啊!

她既聰明,又悍勇。她自然知道,她雖然暫且贏了自由身,讓長公主都受了罰,但是她一頓亂拳操作,得罪了皇帝,得罪了長公主,得罪了永安侯和雍安王,一旦她的風頭過去,這些人,任何一個人,都可以瞅準時機制造罪名出手滅了她。

而她所能仰仗依賴的京兆府和雍容王,只能收取她給的利益好處,不具備護佑庇護她的立場和權力。京兆府尹是他的臣子,雍容王是他的兒子。或許在朝堂裏有政見之爭在私底下有兄弟之爭,但無論宋熙然還是雍容王,皆不敢忤逆他的意思。

那女人真真切切知道自己前路崎嶇坎坷命懸一線。至於民意,是最善變不可憑借的東西,就如同風生水起,有別有用心的風,就有推波助瀾的水,而所有風向的制定和指引,只要他願意,都可以由他這個皇帝一手掌控。

無中生有,沒有證據他可以制造證據。以朝廷的名義出師有名,誘之以利,百姓無不順風而倒。

所以那女人,決定以驚艷天下的技藝,以毫無保留的讓利,以強者為尊的禮敬,去吸引天下的文人墨客和匠人,要為自己贏得他們的支持。無他,這兩種人有自己的理性判斷和技藝評價標準,他們容易認死理講風骨,技高一籌,就是他們崇拜和認可的強者,不是愚昧的百姓那麽好愚弄和擺布。清平王的稱揚讚嘆與駱遠的拍案叫絕就是證據。

若說之前都是小打小鬧,那這女人開學堂立宗派,與天下英雄競技硬生生炸裂出一個讓強者能夠以自身技藝名揚天下名垂青史的機會,就是她真正圖窮匕見的殺招!

立身立德立言。宏宇帝默默地看著那堪稱石破天驚的三幅畫,有些絕望地閉上了眼。

此番局勢,若他再不收手,怕是註定會輸的。

這女人即便被人殺死滅掉,可她的作品既然已經面世,就會永久流傳。而隨著時光流逝,後人在驚艷她才華作品的同時,所有當時與她為敵的,都是嫌犯,所有當時與她為難的,都是罵名。

罷了吧。她就是求個活命。她為國家為民眾獻出了錢,獻出了家業,獻出了技藝。螻蟻尚且偷生,何況一身是膽驚才絕艷的謝湘江,何必苦苦相逼呢?

無論是皇姐還是自己,有些難堪都是自己找的。原本以為滅的不過一只螻蟻,卻被螻蟻所傷,惱羞成怒不堪其辱罷了。

宏宇帝正這般沈思細想,一個小太監戰戰兢兢地進來稟告:“陛下,戶部肖尚書來了。”

宏宇帝側目,怒哼一聲:“讓他進來!”

故而肖尚書剛剛跪下行禮,就被宏宇帝一疊厚厚的賬冊砸過來!

肖尚書不敢躲,被結結實實地砸中了肩膀,卻是一頭扣在地上,顫聲道:“陛下息怒!”

宏宇帝冷笑道:“讓朕息怒?主愈貴而奴越賤!你給朕管了二十年的賬,就讓外人給朕得出了這麽個結論!”

“陛下,臣有罪!”天恩震怒,肖尚書除了承受,有苦也不敢說啊,這陛下寵愛淑妃娘娘,淑妃娘娘又是個奢靡的,不過一個椒房浴池,就耗費銀兩頗巨。可,可是建椒房浴池也是陛下允準的,建好之後陛下也甚是歡愉享受的!偏偏這話,他身為臣子,也不敢說啊!

宏宇帝砸了肖尚書,猶自氣恨,朝外面喝道:“一個太監,三十板子還沒打完嗎!給朕把那個背主求榮的奴才扔進來!”

外面的人一聲諾,不多時將一個後身被打的鮮血淋漓的老太監拖了進來。

肖尚書細看,正是大內總管孫輝。這廝管著宮廷內賬,權勢頗巨,在陛下和淑妃面前很是得臉,便是他這樣的朝廷大員,在孫輝面前也需敷衍逢迎著。如今見他被打得鮮血淋漓,肖尚書便知曉孫輝必定是在賬冊中做了貓膩,被陛下發現察覺了。

宏宇帝又將一疊賬冊扔在孫輝面前,冷聲道:“不過修建一個椒房浴池,賬目就出現了這般多的紕漏,來吧,你們兩個就在朕的面前對對賬,看看是怎麽一個欺上瞞下、主愈貴而奴越賤法?”

聽了這話,孫輝又是疼又是怕,他渾身顫抖,伏在地上告饒道:“陛下息怒,都是奴才的罪過。修建椒房浴池,確實耗資巨大,可是奴才看陛下終日為國為民勞苦操持,夙興夜寐,無可解疲憊,就動了私心,瞞報了賬目……陛下!老奴知錯了,求陛下息怒,切莫氣壞了龍體啊!”

宏宇帝聽了,心裏一時且怒且嘆息。無他,孫輝是他在潛邸時就隨身侍候的老人,這麽多年,忠心是有的,體恤他這個主子的心也有幾分是真的,但是膽敢這般欺上瞞下,可不僅僅是一時糊塗做錯事,而是這麽多年在權勢的浸染下,養得這奴才的心大了,野了!

而且事關淑妃。修建這個椒房浴池,淑妃龍寵愈盛。這老東西怕是打著體恤他這個皇帝的借口,在自己這裏順水推舟搏淑妃看重是真。

宏宇帝冷冷地盯著一身血汙哀哀求饒的孫輝,話卻是對戶部尚書肖縱橫說的:“那肖大人就在朕這裏給朕對對賬,看看這奴才到底欺上瞞下瞞了朕多少銀兩!”

孫輝聽了這話,打了一個機靈!陛下,這是不打算饒他了!

他不怕陛下打罵處罰,因為身為皇帝身邊的近奴,他非常明白,陛下雷霆之怒有時候是好事,打了罰了,也就打了罰了,打罰的越是兇,越可以堵住朝中大臣的嘴。只要是順了皇帝的意,雷霆過後,還可以得到信任寵幸。

但是把內廷奴才與外廷的大人放在一起對質、對賬目,那國法昭昭,他是無處可逃了!

陛下這是徹底厭棄自己,要自己的命了!

這個認知讓他全身都叫囂著振作疼痛起來!他拼死掙紮著往前爬了一步,哀聲道:“陛下!陛下饒命啊!老奴,老奴不是故意貪墨克扣,老奴,老奴只是想讓陛下在勞苦之餘,略微過得舒服一點啊!”

宏宇帝一個茶盞就砸了過去,怒道:“該死的奴才!朕身為九五之尊,享受天下供養,衣食住行尊貴無匹,朕需要你個奴才行克扣貪墨之實,來讓朕過得舒服!”

孫輝瞬間絕望。知道自己慌亂之下說錯了話,當下痛哭流涕道:“是老奴無知,老奴親眼目睹這二十多年,陛下繼位以來,每日雞鳴便起,深夜才睡,為這江山萬民,兢兢業業殫精竭慮,衣飾也節儉,飯食也節儉,恪守禮法真的是沒有享受過一天啊!老奴,老奴看著心疼啊……不過就是建個池子,就算花費逾矩,可香湯按摩對陛下身體有益,奴才就,就私心裏以為……都怪老奴見識短淺,汙了陛下德行,老奴萬死啊……”

孫輝這番言辭倒也真的給宏宇帝說出了幾分唏噓,但大權在握二十多載的帝王,內心早已磨煉得冷硬如鐵,各種花言,各種巧語,各種心愛,各種情濃,他對種種表象背後的利益算計洞若觀火。何況對於帝王來說,任何私交舊情,都抵不過江山社稷、權衡利弊。

孫輝這老東西,對自己有幾分真心幾分假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朝堂裏都已經知道,他這後宮奢華靡費與民爭利,主愈貴而奴越賤了!

他自然可以遷怒戶部,但是戶部有賬冊在錄,並沒有超越規制,那唯一承擔最後責罰的,就只能是內廷總管孫輝!而且,罪不可恕的是,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知道,那死奴才夥同淑妃,利用這個椒房浴池,中飽私囊謀取私利,其數目令人發指,這個孫輝,該死!

於是,在戶部侍郎嗶哩吧啦的核算聲中,在最後十三萬七千六百五十七兩的報數中,在孫輝面如死灰的求饒聲中,宏宇帝冷冷地吐字命令:“來人,將這個背主的奴才,杖斃!”

禦書房裏濃重的血腥之氣尚未消散,錦衣衛指揮使顧景前來求見。

剛剛殺完人的帝王有幾分陰沈的懶散,他半躺半靠在寬大的椅子上,背對著顧景,燭火在尚染著血跡的地面上,投下帝王厚厚的陰影。

顧景面不改色,行禮如儀。

宏宇帝背對著他,凝聲道:“可是出什麽事情了?”

顧景道:“洛陽王家出事了!”

宏宇帝猛地轉過身,鷹隼般銳利的目光鎖到了顧景身上。顧景上前,將王家所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講給宏宇帝。

宏宇帝聽了,沈默了好半晌,才開口道:“那個蘇梟,一直都在餘杭?”

顧景道:“是,他按照謝湘江的方子制了很多新茶,在餘杭與沈盛相見,商談了茶葉的生意。期間,殺了一個王家三房買兇的殺手。”

宏宇帝沒說話。

顧景補充道:“聽他言語之間,似乎和厲生閣有些關聯,說出厲生閣若是什麽生意都接,就不要做了的話。”

宏宇帝整個人都靠在寬大的椅背上,失神地望著房頂,說道:“他亡命江湖這麽多年,與厲生閣這種亡命之徒有些糾葛也算正常。依你看,這次蘇梟出手報仇,是不是為了奪回王家家主之位?”

顧景道:“他目前置身事外,尚不知下一步動作。”

“你還是沒有查出他那幾百萬兩白銀的來處?他這些年到底在何處經營?”

顧景當即跪下:“臣無能!這蘇梟首尾收拾得極為幹凈,橫空出世,臣查不到其來處!”

宏宇帝略顯詭異地唇角上挑,對顧景道:“橫空出世白銀幾百萬兩,只為個王家內鬥當真不值當這般的大手筆,怕是會有外邦的助力勾結。你繼續嚴密監視,若是他只是爭奪家主倒也罷了,若是有其他異動,朕賜你尚方寶劍,可以先斬後奏!”

顧景肅然行禮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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