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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大者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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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大者為王

眾人面前的茶點只有兩樣,盛在白瓷盤子裏,一種是青團子,一種是菊花丸子。

青團子大家都不陌生,咬開細膩的糯米皮,裏面竟是裹了各種雜碎幹果香甜酥脆的餡料;而那菊花丸子,那種丸子,有細絲從中間散開,被炸成淡淡的金黃色。形色栩栩如生,味道鮮鹹爽口,甚是好吃!

可惜,當真每樣就只有一個!那茶,也剛剛斟了兩杯,年老花匠也沒有再續煮的意思。

清平王爺看看天色,日輝已然柔淡,天地有了霞光的顏色,說來,當真是應該回去了。而不遠處還有一高臺,似乎還有奇花可賞,確實不能在此地流連品茶,多做耽擱。

於是清平王爺起身,對年老花匠道:“老人家,此次牡丹花會,只餘前面高臺了吧?”

年老花匠躬身稱是,帶領大家下了丘陵去往高臺。

高臺與丘陵間隔了一片藥田,藥田的一端有溪流流過,河岸有蘆葦水草,幾只野鶴也不避人。

溪流清澈,水深大概能沒人小腿。溪流上沒有架橋,只是扔了一些不規則的石塊,石塊高處水面,石面尚且平整,搭成過河的搭石供人行走,頗有幾分野趣。

德清看了卻有些不滿,抱怨道:“這謝氏是真缺錢嗎?建一個小木橋,不過幾根木頭罷了!如今這讓人邁石塊,若真掉進水裏她負擔得起嗎?”

清平王爺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給身邊的隨從遞了一個眼色。那隨從會意,立馬跳進水裏,躬身在德清長公主的身邊,伸手去扶她。

德清原本只是慣性地抱怨幾句,如今被清平王爺的隨從下水服侍,反而有些尷尬。她狠狠地瞪了自己身邊的隨從一眼,見清平王爺已經和眾人邁上搭石過了小溪,只好伸手撫上清平王爺隨從的手。

一行人順利地邁過了石橋。對岸是稀稀疏疏的高大喬木,一看樹木就是野生的,根本無人修剪,有的歪脖子,有的戴帽子,有的旁逸斜出姿態橫生。其中一株遮天蔽日的老楊樹有兩人合抱那麽粗,上面有喜鵲的巢穴,日暮降臨,有歸鳥在林子間盤旋飛翔。

樹下的風有了幾分寒涼,眾人不由加快腳步直奔高臺。

說是高臺,其實是一層層逐漸累積而上的,依地勢開辟出的各種各樣的花田,俱是用矮矮的碎石籬笆圍起,所種花草皆青蔥茂盛五色繽紛。高臺之上層層疊疊的花田之間,有小徑回旋而上,小徑一側還有流水循環圍繞流淌,水流清淺,不時有野草鵝卵石點綴,間或有三五尾野魚苗在水草中嬉戲成趣。

此時行人行走在小徑上,青山如黛,林木幽深,水氣潤澤空氣如流,而落日的光輝,已將世界披上了粉粉紫紫的色彩。

那種山氣日夕佳的美好感受,在登高臨水之際更為明顯。

眾人登至臺頂,卻見流水的源頭是一人高的小小瀑布,水流不大,素練一般落在山石之上飛珠濺玉。而瀑流之側,正迎風盛放著一株牡丹。

沒有任何裝飾,也沒有任何花草的陪襯,就是那樣突兀的,赤裸裸地一株牡丹,一株大紅的怒放的牡丹!

眾人面面相覷半晌,疾步過去!

然後看過去後,又是面面相覷。

因為那牡丹沒有任何奇異的地方,只是大。

大如銅鑼,而且是兩只並蒂,一高一矮錯肩而立相互勾連,一朵怒放一朵半開,紅如怒火但是姿態清艷。

如此之大,也如此之重,花瓣層層疊疊,外緣處完全舒展開,一片花瓣大若孩童手掌。

瀑流的水珠濺落在它的枝葉、瓣蕊間,它披著晚霞迎風搖曳,水珠或旋轉或灑落,遠觀過去為整株花似乎蒙上了一層閃爍流轉的光邊。

清平王爺失聲道:“這,這是,花王?”

年長花匠躬身道:“王爺慧眼。謝姑娘說,這天地萬物,有容乃大,大者為王。”

一句有容乃大,大者為王,突然讓眾人心思悄寂,暗生敬意。

這般寂寞地等在高處,看著滿園子的奇珍異卉各逞風流,這是王者之尊,更是王者風度。

王者無需用奇形異色來奪人耳目,也不必用伶俐機巧來搏人喝彩,它只管端莊、大氣、厚重、雍容地坐鎮這裏,就已足夠!

有容乃大,大者為王!德清長公主聽了這兩句話,面色驟然漲紅、轉而變成煞白!

有容乃大,大者為王,那今日自己的言行,無異於小醜一般!

有容乃大,大者為王,身為正妻原本也應該如此,本無需理會妾氏的美艷、機巧、故作伶俐諂媚討好!

她突然想起下午謝湘江散散淡淡張口就來的誓詞:“不安妻道,自取滅亡!”

身為王者正妻,卻與妾氏爭伶俐鬥機巧奪人耳目,分明就是自取滅亡!身居尊位有容乃大的王者氣度呢!

德清長公主這念頭一動,不由身形踉蹌一步,幸好怡安公主伸手扶住,低聲道:“姑姑!”

清平王爺輕輕看了她一眼,便將目光看向前方一隅,只見高臺不遠處有一座小小的籬笆院落,裏面兩間茅草屋,屋檐一角一株梨花樹正在飄落如雪,而不遠處放著農具的墻邊,一株雪白的牡丹正在綻放!

一瞬之間,他陡然理解了年長花匠“歷經萬紫千紅歸於素簡”的話,萬紫千紅,歸於茅草屋旁的那一叢素簡!

清平王爺陡然間心有所感,似有萬千思緒在胸中澎湃翻湧而來!

“本王今日要留在牡丹苑,”他轉首對雍安王雍容王道,“煩請你們代皇叔向陛下請罪,就說清平今日留宿謝氏藥莊牡丹苑,為陛下繪制丹青。”

是了,清平王爺不但琴棋書畫風花雪月,還是大周數一數二的丹青聖手!

德清聽此驚訝道:“皇兄豈能在此留宿!你要畫畫回府就不可以?”

清平王爺揮了揮手道:“那不一樣,只此一觀,即便過目不忘,也做不到心到手到形神兼備!”

德清氣急:“這一個兩個都是怎麽了!花雖然是好花,可是這荒山野嶺鄉野村居,萬一有刺客……”

清平王爺卻是理也沒有理會,徑直朝高臺下的農居走去了。

其實農居一側便是竹林,竹林外就是水塘,正是清早貴人們下車的地方。清平王爺與四大家主辭別了眾人,而竹林外所有隨從都已經備好車馬,等待歸程。

謝湘江帶著幾位花匠,備好了禮物也等候在側。

她的禮物主要是盆栽牡丹和用竹筒裝好的茶葉,每個人都有,永安侯府也不例外。但唯有宋熙然,除了牡丹花,還得到了她送的一簍香椿,一籃豆幹,各色小食若幹,還有大大小小幾只蛋糕,幾乎就裝了一車。

她走近宋熙然低語道:“大人請來的都是天潢貴胄,民女不懂規矩唯恐吃食闖禍,此番略表心意,由大人做主分配。那個大蛋糕,是南極仙翁祝壽圖。”

宋熙然聽此心花怒放。

今日於謝氏藥莊的一應飲食,委實驚艷,不可能不傳到宮裏,王爺此番回去,自當擇其精要進獻陛下與皇後。把所有飲食都交與自己,就等於交與了雍容王爺,這就絕不會橫生貓膩落人口實,謝湘江此舉非常周全。

宋熙然點點頭,很是讚賞她的玲瓏心思,說了聲“你有心了。”

謝湘江卻突然想起了什麽,抿嘴一笑踮起腳尖湊在宋熙然的耳邊密語道:“有一個小蛋糕,紫花盒子裝的,是專門給宋夫人的!”

如此耳語,那微燙的熱流細細癢癢的,卻又轉瞬即逝,給人一種十分微妙的挑逗與悵然。

而偏偏這個小動作被雍容王爺看在眼裏,不由挑唇微笑。

已然如此親密。如謝氏香姬這樣的女人,靠的可不是一介莽夫的武力征服!

滿滿一車的牡丹花和吃食便進了雍容王府。

宋熙然已然是累了,雍容王爺還要梳洗進宮面聖,遂非常果斷地討要蛋糕回家。

“王爺,謝姑娘說了,有一個紫花盒子,裝著只小蛋糕,是特意給下官帶回家的。”

雍容王想起臨別時兩人那番密語,不由莞爾道:“拿去拿去,這個我豈能攔著。還有那些牡丹,喜歡什麽樣的也搬一盆回去。”

宋熙然應了聲是,遂興沖沖地在一堆飲食中找,不想雍容王在耳邊來了一句:“本王瞧著這丫頭挺知道討好的,今日石破天驚這一遭,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也知道給未來主母留著。”

宋熙然瞬間石化住,半晌才反應過來,急著解釋道:“不是,王爺,這,謝姑娘她絕沒有這個意思!”

雍容王大笑著揮手道:“趕緊找了東西回去吧!她沒這個意思你更得加緊讓她芳心暗許非君不嫁才是!”

宋熙然扶額:“王爺您這想讓我落荒而逃,還讓不讓人拿東西了!”

雍容王卻是一連聲吩咐人:“來人來人,把這所有的東西,一人捧上一樣,一會兒隨本王進宮進獻陛下!”

宋熙然駭然,一人捧一樣,光牡丹花就有十種,一應小食菜蔬挨個進獻上去,幾十人一起進宮,這成什麽樣子!

可是雍容王開心、任性,還真就一人捧著一樣,帶著二三十個人進宮去了!

說來這風頭也出得怪可笑的,一起去謝氏藥莊看牡丹的眾人都衣冠楚楚齊聚後宮了,唯有雍容王帶著一堆人姍姍來遲。

他帶著東西出盡風頭,卻不知雍安王已經用他繪聲繪色帶有懸念的演說,先下手為強了,本打算就著吃食將有關淵源當新鮮事講給後宮聽的雍容王,一進門到處是打聽確定的聲音。

“可還有那帶蛇的花?”

“那花真的有雍安王爺說的那麽嚇人又那麽漂亮嗎?”

“牡丹會有蘭花香嗎?帶蛇的花只有那花會中有,沒有進獻到宮裏來嗎?”

“哎呀這就是那插在瓶裏的綠牡丹?”

“這就是那個蛋糕吧!天啊,好大啊,快打開看看什麽模樣!陛下!是南極仙翁祝壽圖!”

“將吃食做成這樣,當真是好看啊!”

“還很好吃呢!”

“那個蛋撻呢?蛋撻在哪兒?”

雍容王也忍不住撫了撫額,這當真是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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