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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人有親疏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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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人有親疏遠近

謝湘江是直接被宋熙然下令擡到和春堂去包紮診治的。

她原本額頭就有舊傷,這回又撞破了一回,即便用最好的傷藥,落疤也是肯定的了。

忠嬸一邊看醫生巴紮,一邊神色緊張地問:“我家姑娘會不會留下疤啊!你們和春堂有沒有祛疤的膏藥,多少錢我們買,千萬不能讓我家姑娘留下疤啊!”

負責給她包紮的是一個小學徒,溫言細語地給忠嬸解釋,他們只看傷,不管疤。

忠嬸卻是執拗勁兒上來:“你們這樣只管給包上,留了疤就不管了,這是個郎中就會,還要你們和春堂幹什麽啊!”然後便聽見她去求宋熙然:“宋大人!宋大人你好人做到底,我家姑娘的臉不能讓他們這麽草率給敷衍了啊!”

宋熙然被纏得無奈:“可本官也不是大夫……”

謝湘江開始為這時代的人的智商捉急,怎麽光是在一些小事情上纏著不放,比如什麽婦德,比如這塊疤。

現在關心的不應該是額頭的疤,而是她的發熱好吧。

再不好好醫治,這外傷感染不是鬧著玩的!命都沒有了,躺那一具屍體,有疤沒疤,好不好看還有什麽用啊!

盡管她安慰自己得上天眷顧有幸重生一回,應該不會這麽快就死翹翹,但是從一個人的正常邏輯,如果這群人圍著自己一直跟著忠嬸為她額頭上這塊疤打轉轉,那她還能不能挺過這一關還真就兩說了!

這年頭又沒有抗生素,她這發燒了一夜,剛退了一點燒就強打精神對抗永安侯府的來勢洶洶以命相搏的魏嬤嬤,又假戲真做地撞了一回柱子,當真是昏沈無力連話也說不出了,還是先給個明白人救救她的小命吧!

終於她聽到了一個蒼老嚴厲的聲音:“這裏是和春堂,喧鬧什麽!”

在剎那寂靜當中,謝湘江感覺有個人走過來,探了探她的溫度,三根手指摸上了她的脈,蒼老的聲音帶著毋庸置疑的威嚴:“燒成這樣,先退熱保命吧!”

謝湘江心頭一松,真的暈了過去。

待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日後了。

她躺在病床上,有一剎那的恍惚,不知自己是已死的謝湘江,還是垂死的謝香姬。

直到她看到那種木質的窗欞。

光影幽暗,從窗欞處透過一角金粉色的霞光,應該是一個安寧靜謐的黃昏。

可是房間狹小,周圍的環境很陌生,不是在謝家藥莊。

謝湘江覺得間幹痛,扭頭四下打量,想要找口水喝。正好迎上忠嬸驚喜的臉:“姑娘你醒了!”

忠嬸說著,大手便覆上謝湘江的後脖頸,然後念了一聲佛:“謝天謝地,總算是退熱了!”

謝湘江的嗓子幹啞:“忠嬸,我想喝口水。”

忠嬸連忙給她倒了一杯水,那水溫溫的剛剛好,謝湘江一連喝了兩杯,忠嬸在一側感慨:“還是顧老先生醫術高,他就斷定你今天能醒來,早早讓備上水了。”

顧老,先生?

謝湘江想起她昏迷前那蒼老嚴厲的聲音,難道那就是京城和春堂遠近聞名的杏林高手顧老先生?師兄生前跟隨了兩個月的顧老先生?

當時可是永安侯府侯夫人陸氏牽線,讓師兄跟隨顧老先生做學徒,據說顧老先生和陸氏的祖父陸定忠老將軍曾是生死之交,而陸定忠的妹妹就是如今永安侯府的陸老夫人,如今自己和永安侯府勢若水火,更是逼死了陸芙蓉,顧老先生竟然還給自己診治?

謝湘江這一楞神的功夫,忠嬸卻是繼續嘮嘮叨叨:“說起那顧老先生,還真是怪脾氣,當時你高燒不退,人眼看著就不行了,就是他一副藥救了姑娘你的命!真是個有本事的,怪不得少爺當時二話沒說……”

忠嬸說了一半想起忌諱,陡然閉了嘴,擔心地看向謝湘江。謝湘江高燒剛退,四肢無力,全身疲軟,小臉煞白,輕輕垂著眼瞼似乎沒有留意她剛剛說的話。忠嬸松了半口氣,卻是語聲小心地道:“姑娘,可是餓了,有熬好的小米粥,你先喝點?”

一暈就是三天,又有高燒消耗體力,說不餓也是假的。見謝湘江微微點了點頭,忠嬸一溜煙逃也似的出了門。

可還沒等到忠嬸進屋,卻是等來了顧老先生。

顧老先生看起來七十多歲了,須發皆白,卻是一臉紅光雙目炯炯,走起路來龍行虎步,頗有一種威儀壓迫感。

此時他居高臨下望著蒼白虛弱的謝湘江,沈著聲道:“若論救命之恩,你這條小命,也是老夫救的。”

謝湘江便睜開眼睛看著他。

顧老先生微微一頓。這女子的眼睛實在是太平靜了,而且目光很輕,宛若世間萬物在她眼底視若浮塵,激不起她內心半點的漣漪波動。

那目光如此輕而且靜,乃至於讓人忽略她目光中淺淺的寒涼。

這樣的目光,絕對不可能是永安侯府後宅中那個聽說毫無心機恃寵而驕的妾所能具有的,也絕對不是在京兆府尹大堂上咄咄逼人討還公道的棄婦所能具有的!

顧老先生一生閱人無數,見了清醒的謝湘江的第一眼,就收起了原有的怨懟和傲慢。

而謝湘江已經對他的話開始應對的,她只淡淡地說了一句:“我的師兄,也是因為跟隨先生而喪命的!”

呃,顧老先生一噎,這個,好像確實到底是這麽回事啊!

可是他哪裏想到那小子去看望個師妹,就鬧出這麽大一檔子事啊,而且她這話的意思,對自己不但不感恩,還是要問罪嗎!

於是他自然地開始吹胡子瞪眼,“你這話什麽意思?跟隨我?我可叫他和師妹茍合惹下殺身大禍!”

謝湘江輕輕地抿了抿唇角,垂下眼瞼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從我狀告永安侯的那一刻起,就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先生如果要民女償還救命之恩,那這條命您就盡管再拿去。”

顧老先生氣得一屁股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大刀闊斧地一擺手:“少拿死來威脅我,我要你這的命幹什麽!我只想說小姑娘啊,你報覆永安侯府,卻萬萬不該敗壞滎陽陸家百年的英名!”

謝湘江道:“滎陽陸家的百年英名,靠的是忠君報國掙來的,是用三代六口頂天立地的男子的性命掙來的,斷不會敗在一介婦孺的手裏。”

顧老先生卻是突然像孩子一樣湊近前,對謝湘江神秘兮兮地道:“難道你當真看到那陸家丫頭,磨鏡之癖了?”

謝湘江挑眉含笑看著他,突然道:“莫非先生連這等怪癖也能治?”

“你胡說些什麽!”顧老先生一跳老高,叫嚷道,“你這血口噴人的丫頭,刁鉆至極!刁鉆至極!”

謝湘江看著他斂笑道:“若先生能活死人生白骨,讓我師兄重新活過能繼續跟您學習醫術,那民女情願承認汙蔑了侯夫人,自殺謝罪!”

正在跳腳的顧老先生突然頓住,思維了片刻,嘆了口氣。

“是我想差了,人有遠近親疏,我只想到陸家丫頭枉死了,倒是疏忽了明遠那孩子了。”

見他說的坦誠,謝湘江道:“也不怪老先生這樣想,想來一個尚在學徒的小郎中的命,和堂堂侯夫人的命比起來,是不值一提的。”

“不不,”顧老先生一本正經地糾正道,“這話不能這麽說,不是高低貴賤的過,是人的親疏遠近,比如在丫頭你的眼中,你師兄的命,就比侯府夫人的命強得多了!”

謝湘江不語,顧老先生道:“說來明遠那孩子,還真是因為我的原因遭此橫禍,算啦算啦,你們和豪門權貴之間的那筆爛賬我也不管了!只從此以後,老夫只坐診和春堂,再也不進那些子深宅內院了!”

顧老先生說完,頭也不回地出了屋去,留下謝湘江身居鬥室,一室幽暗。

而幽深的京城夜,三皇子雍安王府,書房裏,天潢貴胄的雍安王靠在椅背裏,嘴角漾起一絲冷笑。

他看了坐在下首的永安侯一眼,出口的話幾乎有些悠揚,帶著些恨其不爭的調笑:“一個妾!倒不知侯爺的後院,竟亂成這樣。”

永安侯倒一副寵辱不驚的表情,他硬生生接了雍安王那意味深長審視的眼神,只低頭呷了一口熱茶。

雍安王便望著他笑了,說道:“滎陽陸家,怎麽說?”

永安侯在雍安王面前並不拘束,不緊不慢地咽下茶水,漫不經心道:“沒怎麽說。”

雍安王道:“就不怕陸家參你一本寵妾滅妻?”

永安侯道:“她打死了人,又攆了謝家女,我又沒休她,沒罰她,她自己沒臉自縊在京兆府的門前,我怎麽就寵妾滅妻了?”

雍安王的眼神陡然銳利:“侯夫人自縊,果真不是你的主意?”

“不是。”

“你跟我說不是,外面有幾個人覺得你不是!”

永安侯突然就笑了,“我要逼她死,永安侯府那麽大,還能容她死在外面不成?”

雍安王的聲息突然低沈:“只是,終究是,你有為了名聲責難殺妻的嫌疑,你那,……”雍安王聲息一轉,目光晦明難辨地道,“謝氏女,平日裏就沒有絲毫蛛絲馬跡,打得你偌大的侯府都措手不及?”

永安侯的目光也晦明難辨:“下官,失察了。”

“不管怎麽樣,”雍安王一錘定音,“她是你的女人,還能翻了天了?事情鬧這麽大,父皇也關註了,你千方百計先把她哄得回轉來,切莫動她!”

永安侯應了聲是,心底卻是冷笑。女人,就算她吃了熊心豹子膽,沖著自己張牙舞爪,按在床上狠狠睡上幾次也就是了!哄?對女人來說,只有宣告占有最有效!

一朝是他的女人,那麽這一輩子,就只能是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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