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被利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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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被利用者
律師與其他所有前來看望戴州榮的人，都告訴他一件事。
獻祭所有親友貴族的邪教之說泛濫成災，這下不僅僅是大眾對他殘害無辜之人的行徑罵聲滔天，恨不能立刻讓他去死，連帶著原先保他的親朋好友，也已經開始瓜分他的遺產。
並衷心祝願他去死。
距離太過遙遠，就算同為人類，名門貴族看待底層，也和螻蟻無異，不會讓他們生出多少同理心。
但牽涉自身就不一樣了，如果他們親身體驗到要被獻祭邪神的恐懼，那死裏逃生後，恨意會讓他們一擁而上，非要戴州榮先死不可了。
貴族也不過是這樣，威風凜凜不可一世，多少風氣浪湧好像都沒辦法動搖根基，但真正要他去死，連一次日升日落都影響不了。
戴州榮絕不相信這種說辭，更是再三否認他絕沒有想獻祭親友和其他貴族名門的想法，但那看起來更像是心虛的反駁。
雖然看望他的人說是相信他，但隨著時間的拉長，看望他的人變得很少，不但很少，還想方設法問他要遺產的處理。
律師換了一個又一個，帶來的情況一次比一次糟糕。
雖然他還活著，但死亡的陰影已經完全將他籠罩。
當活著已經沒有可能獲取任何轉機，唯一的轉機就是死亡——
拋棄塵世已被定死的軀殼，獲取靈魂的自由。
在生命的最後，戴州榮平等辱罵詛咒每一個他能想到的人，谷嘉穎與林觀棠兩個人更是被提及很多次名字，但在罵累了之後，腦海中所想的卻是名為伊甸園的組織。
第一次被伊甸園找上門是在很多年前，他那時年輕，還會為不久前逝去的妻子悲傷痛苦，想要妻子回來。
但他還沒傷心到失去理智，伊甸園的人說可以讓他和夫人在虛幻世界內重逢新生時，戴州榮想也不想就選擇了拒絕：
“我看起來很傻？”
“不，恰恰是因為您夠聰明，才會來找您洽談這件事。”
對方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留下一份資料給他，並說還會再次造訪。
從那以後，他就和伊甸園保持了長達數年若有似無得聯系。
伊甸園像是笨拙的推銷員，每次上門拜訪的時候，不但不能說服他相信什麽靈魂永恒的說法，反而被他忽悠著付出了許多代價。
比如幫他解決商業上的競爭對手，再比如幫他找尋如何更好的進行人體雕刻……
漫長的時光裏，戴州榮為此分外得意，認為自己相當清醒，且身份在伊甸園之上，在偶爾聽到一些有關伊甸園的猜測——被人用那種很難搞定的語氣提到時，他都有隱隱的得意，因為他不是被轄制的一方，而是處於上位的利用者。
但日覆一日的催眠影響，卻早在不知不覺將他完全浸透。
譬如他愛好上人體雕刻，原本只是一時興起的怪癖，卻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就成了要找回亡故妻子的執念。
他雖然仍告訴自己靈魂自由是不現實的謊言，卻又對妻子活在虛幻世界，並可以覆生的說辭深信不疑。
而現在，他終於明白，真正到了他自己支付報酬的時候。
但他早已經被日積月累的教唆浸染，就算殘存的清醒認識告訴他這一切都是荒謬的，但更多如浪潮一樣的暗示還是一股腦席卷過來。
——不要讓必死的軀殼繼續囚禁靈魂了，決定吧，你還有一條自由的路可以選擇。
最終，他打開了經過通融帶進來的亡妻吊墜，從裏面取出了讓他獲取靈魂自由的物品。
半個小時後，巡查員發現他徹底死亡。
***
林觀棠並沒有想過戴州榮會死亡，至少不是突然自盡。
他本能感到陰謀在其中流轉，但又覺得矛盾，於是陷入沈思。
眼前這兩個霍家人倒是沒怎麽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至少從語氣上看，霍老太爺關註的重點不在他的死亡，而在他死了之後，眼前這兩個小輩要怎麽應對：
“他死了，你們想要廢棄全O學院的計劃，會非常吃力。”
林觀棠稍作思索，便明白了其中關聯。
戴州榮說是自盡，但就像是林觀棠猜測他死的蹊蹺一樣，恐怕其他人也會覺得他是被迫的，只是所在立場不同，懷疑方向不一樣。
林觀棠懷疑他是被仇人所害，或者是被伊甸園的人殺掉——全船獻祭的邪教之說是林觀棠不知道的。
事實上，林觀棠壓根不打算把戴州榮的原配妻子牽扯進來，再聯系當初秋為期說“要幫他一把”的事情，那就很容易猜測這個說辭是伊甸園放出來的。
或許戴州榮的死亡也在他們的計劃之中，所以不介意幫忙推一把，但矛盾的是——
為什麽最後還非要幫帝國系統推一把名聲。
不應該是對立的關系麽，卻把最後解決船只故障的功勞如此輕易的給了帝國系統，很難不讓人猜測其中還有什麽陰謀啊。
而另外一方面，有關戴州榮之死，全O學院其他校董會成員，大概率是把原因歸結到霍世禛他們身上。
如果在這種時候，透露他們的目的不僅僅是要廢除一條規則，更是要連帶整個全O學院都打算廢棄掉，很容易會讓這些股東們認為，戴州榮之死是在殺雞給猴看。
原本就不可能會支持廢除學院的存在，這下，說不一定會直接和霍氏作對了。
但如果不一鼓作氣把全O學院廢除掉，想要找下一次出手的機會，又在幾年後呢。
況且——
林觀棠想到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電子幽靈，就心生憂慮，並預感到自己恐怕並沒有太多時間，去等風平浪靜，去潛移默化，去隱忍幾年，甚至十幾年再說廢除學校的事。
還好，戴州榮之死雖然不在計劃之中，但有關全O學院的解決辦法，林觀棠早有設想。
“那就退而求其次，先重新建立另外一個全O學院。”
“一個真正教授omega行之有效的知識，或者擴展到beta在內的全O學院。”
林觀棠將自己的設想說了出來：
“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是找到一個出路，如果不先建立一個好的棲息之地，那把原來的腐朽籠子打破後，大家又該何去何從。”
這是林觀棠很早之前就思索的問題。
全O學院那麽多學生，就算直接把全O學院變成廢墟，幹脆沒地方就讀，所造成的後果，也會有人無處可去。
何況乎如果只是名義上說什麽廢除學院的話，實行起來必然困難重重，僅僅就畢業證一事，就足夠讓人望而卻步，說不一定還要反過來怪林觀棠叫他們無學可讀，畢不了業。
林觀棠並不期望所有人和他一樣，抱著不要畢業證的想法，也支持廢掉全O學院。
他也不能強迫別人做不願意的事。
但至少——他可以為下一屆的新生，從一開始就造就一個更好的開端：
“同樣，如果已經打造好一處舒適完美的全新棲息之所，一個破舊陳腐的籠子和一處全新的棲息之地，只是單純用眼去看，也知道該去哪裏。”
“就算不做任何強制性的驅趕，有那麽一兩個人領頭遷移過來，其他人也會自發跟著進入新的世界，那舊的籠子，廢棄與否，也不是什麽值得在意的事情了。”
因為那將徹底變成沒人要的垃圾——不過鑒於到底是個大型建築群，收拾收拾，過個幾年，也能成為一處歷史紀念場所。
在聽完林觀棠的敘述後，霍老爺子嘆了一口氣：
“看到你早就做好一切準備，這麽看來，你還真是……”
霍老爺子話說了一半，忽然停頓下去，隨後有些無奈的笑著搖搖頭。
在沈吟半晌後，就直接略過了這沒說完的話，若無其事的另外感慨：
“果然是年輕人，才會這麽不嫌麻煩的折騰，算啦，趁著老家夥還能動，你如果真能建立起來一所全新的學院，說服那些學生入學，學籍就業之類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了。”
語氣中帶著無可奈何的縱容——
大約是那種，子孫後代意氣風發，或者張狂叛逆，惹出事來，身為長輩還能怎麽辦呢，也只能幫著好好收尾：
而在霍老爺子說完話後，沒過一兩分鐘，管家就好像心有靈犀的出現，將一些相關擬定文件帶了過來，然後又悄無聲息的離開。
林觀棠眼前一亮，連忙道謝——實話說，此行前來，未嘗沒有想請霍老爺子幫忙疏通關系之類的事，但沒想到自己還沒開口，霍老爺子就先一步答應下來。
甚至是在林觀棠拜訪前就提前做好了準備，怎麽不叫林觀棠倍感驚喜。
至於一切的前提——
學校能不能成功建立起來，這就更不用擔心。
因為已經做好了規劃。
那就又離不開霍世禛的支持了。
再加上原氏，荊棘之月，還有全O學院同學們力所能及的支持，連帶著中央軍校也有人願意出一臂之力，譬如聞天歌，邵輕柏他們，在得知林觀棠想要重新建立一座全O學院，無論是出於支持好友的私人目的，或者也有無私的信，都很樂意做一些支援。
此外還有社會人士的支援。
林觀棠並沒掩飾他這個願望，以他自身的影響力，再加上其他人居中牽線，帝國本身也給予積極的宣傳，叫更多人聞到得益的味道，於是蜂擁而至。
如越滾越大的雪花——至少是在建立全新健康全O學院這件事上，算是大勢所趨，連條規則被廢除都不滿的校董會成員，放眼整個帝國，也不過是一小撮陳舊的頑石，在做最後的負隅抵抗罷了。
總之是各種支援一一列舉起來不勝煩多，不過粗略估計，前期所需要的一切資源，已經相當到位。
現在又得到霍老爺子的承諾，那就萬事大吉，什麽也不欠。
林觀棠覺得這次前來拜訪霍老前輩，得到的遠比想象中更多，也對他更加敬重——
看起來比霍世禛這個真正的親孫子關系更好了，至少稱呼上已經徹底改口喊爺爺了。
以至於離開的時候，還很有些意猶未盡。
在告辭離去之前，林觀棠還是沒有忍住，最後問了一個有關那個人的問題：
“爺爺，您——真的已經忘記他，連他叫什麽都忘記了嗎。”
霍老爺子看向他，眼睛裏是叫人害怕的審視，但並沒持續多久，就收斂起來，變得好像非常疲憊：
“小林，你是個好孩子，有些話不用多說你也能夠領悟，不要再問有關他的任何事宜，出去這裏後，就當今日什麽也沒交談。”
那是不可能的。
顧左右而言他的回答，暗喻著默認的事實。
林觀棠抿了抿唇，還是小聲的多問了一句：
“所以其實，您仍然覺得他還活著，還會找過來？”
其實林觀棠想說的是——過去六十年，他仍然是您無法逃脫的恐懼，您仍然在害怕他。
但這種話說出來太過失禮了，所以他才選擇委婉的問候。
雖然可能大概也不怎麽委婉就是了。
霍老看著他，只是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就閉眼假寐，果然不打算再說任何有關這個話題的任何言語。
“想找就找過來。”
霍世禛伸手攬住了林觀棠的肩膀，大概是厭煩了這種沒結果的交談，在他耳邊仿佛蠱惑一樣囈語：
“我倒是很樂意，誅殺超越時代的天才。”
挾裹著殺氣的寒意在身側縈繞，林觀棠朝他側目望去，只看到他揚起的嘴角，和發絲下閃爍的紅色瞳光。
恍惚間感覺霍世禛好像眼瞳變成詭異的豎形，像是被挑起獵捕欲望的蛇。
林觀棠心停跳了一拍，想想看要狩獵的對象和自己長著一樣的臉，就算是知曉不會傷害自己，也難免不寒而栗。
這句話又叫霍老爺子緩緩睜開眼睛，冷笑一聲，語氣中帶有不屑的意味：
“狂妄自大，早晚叫你狠吃苦頭。”
“爺爺。”
霍世禛居高臨下的俯瞰著眼前的老人。
對帝國民眾而言，霍氏和其他名門世家一樣，是代表著帝國上層的籠統符號，對名門世家而言，霍氏是籠罩在頭頂的層雲。
雖然霍世禛橫空出世後，人人自危，但在霍世禛回歸之前，支撐起霍家的，是他的爺爺，就算是老了，也叫人不敢直視。
但對霍世禛而言，他只是一個逐漸老去的長輩。
尤其此時此刻，叫霍世禛再明顯不過的感覺到，他的祖父和其他所有的老人家沒任何不同。
霍世禛嘆出一口氣，這一次，倒是真情實感的表達遺憾：
“您真的已經太老了。”
長久的沈默，霍老爺子才又開口說話，但聽起來卻滄桑太多：
“你已經不是一個人，再做什麽不受控的事，有考慮過小林的感受？”
霍世禛並沒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看向林觀棠，將這個問題拋給了他：
“你說呢。”
他們對視著，視線傳遞著彼此共通的心意，有些選擇不需要什麽難以抉擇的猶豫，或者擔心會拆臺，因為早就知曉對方的答案。
“爺爺。”
林觀棠站直了身體，認真的說：
“我不會懼怕他的再次造訪，如果這是我需要面對的命運，我已經做好隨時迎接它的準備，我會盡我所能，斬斷幽靈帶來的恐懼。”
說完後，朝著老爺子彎腰俯身：
“祝您好夢。”
這就算作是最後的道別語了。
說完這句話後，林觀棠就和霍世禛一道轉身離開，穿過花團錦簇的庭院，很快身影就消失在道道走廊外。
“年輕人……真是不知者無畏啊。”
霍老爺子呵出一口氣，雖然覺得這兩個小輩是少年意氣，且都有些心高氣傲——霍世禛自不必說，一向沒把其他人放在眼裏，小林同學呢，看著溫柔乖順，卻也有著堅韌勇敢的心。
那突兀起來的幽靈造訪並沒有嚇到他，今日的一番交談也沒讓他膽怯退縮，或者選擇逃避事實。
反而激起了他躍躍欲試的念頭。
這顯然是少年人的膽大妄為，很容易碰壁摔跟頭。
霍老爺子卻也不覺得有這種張狂是壞事，或者想要給予打壓糾正什麽的，相反，他為兩個人無畏的精神而相當滿意。
那就看看，你們到底能不能，徹底祛除這個縈繞帝國六十年的噩夢吧。
***
一路寂靜無言，直到回去住處。
那已經又到深夜。
霍世禛並不是和原家大少爺說的一樣，活著全靠營養劑，但他吃飯也確實不怎麽講究。
告訴林觀棠幾分鐘後會有人送餐過來，讓他註意門口餐櫃提示，記得及時取餐後，就從冰箱裏取出幾塊面包走了。
等林觀棠吃完飯，收拾好東西，已經半個多小時過去。
接著幹脆窩在客廳寫了一會兒議員相關的申請材料，感覺疲憊，就伸了一個攔腰，去書起來房找霍世禛。
但並沒有推開門就打招呼。
林觀棠倚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說：
“一瞬間殺死我的辦法是什麽？”
霍世禛擡眼看向他，並沒對這個突兀發出的問題發表任何感言，由著林觀棠繼續往下講述。
“在我的腦子裏，或者——”
林觀棠伸手按了按自己太陽穴，然後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臟，說：
“或者是在我的心臟裏安裝可以遠程操控的炸藥？如果是系統的話，悄無聲息間做到這種事情，應該輕而易舉。”
林觀棠所說的當然是在他昏迷時間發生的事——
在那個寄存了系統本源的地下研究所，趁著自己昏迷時候，往他身體內移植什麽炸藥，並不是什麽困難的事。
但無論如何，表面上來看，霍世禛是出於好意才帶著他去拜訪那處地下研究所，他不該產生這種惡意揣測。
就算是心知肚明說的是什麽，也不能直接點明。
霍世禛幹脆放棄了手中事務，帶著椅子轉了半圈，面向林觀棠所在的位置，盯著他看了半晌，笑了一下，煞有介事的問：
“什麽時候得了被害妄想癥？”
林觀棠覺得他是在故意裝傻：
“究竟是我被害妄想，還是真的確有其事——我可不認為，會有人真的心安理得，收容讓自己恐懼的人進家門。”
捫心自問，換做林觀棠自己，倘若自己小時候遇到一個殺人兇手，長大後再次遇見，那要麽連夜搬家逃得遠遠的，要麽立刻報警把這個人抓起來。
或者——幹脆殺死他。
總之是絕不可能笑著把人迎接家門，還要說歡迎你加入這個家的。
除非瘋了。
“為什麽不換個角度想。”
霍世禛看起來是真不覺得這是什麽值得多想的事，但林觀棠既然問了，那也不是不能解釋：
“如果你和他只是巧合才長得相似，沒道理為了一張臉殺一個無辜的人，如果你真和他有著直系的血脈，那麽——”
“以他老人家心中的恐懼，並確信不疑那位是超越時代的天才，可不覺得我能殺死那只電子幽靈，能終結恐懼的，只有你而已。”
於是林觀棠終於徹底明白霍老爺子在想什麽。
——他不介意林觀棠的存在，歡迎林觀棠成為家族的一員，並支持林觀棠的事業，只因為他要林觀棠成為對付恐懼源頭的利器。
並且這不是他強制性要林觀棠去做的事，而是早就了然林觀棠的言行舉止，並預知他在得知一切後，必然會做出這種決定。
就像是林觀棠不主動提，霍老爺子也提前做出許諾一樣，霍老爺子不主動要求，林觀棠也一定會主動去斬斷恐懼。
既然如此，那就沒必要多費口舌說不好聽的話，其樂融融的多好，何必鬧得不愉快。
還是不要小瞧老人家的，不是麽。
但明白自己早就是成為霍老爺子計劃中的重要一環，林觀棠所感受到的卻不是被利用的憤怒，而是……一種悲涼的情緒。
並且並不是悲涼他自己被利用——認真說起來，自己和霍老爺子之間，其實更應該算作一場交易，甚至因此叫林觀棠更能相信霍老爺子做出的承諾是真，並心安理得的接受這份饋贈。
因為是用他會去對付幽靈換來的報酬。
所以林觀棠真正感到悲涼的，是眼前這個對著自己微笑的人。
“你也是這樣嗎？”
林觀棠歪了歪頭，看著霍世禛，想起來他所謂帝國武器的傳聞，聲音輕如鴻毛：
“你也是從頭至尾被當做帝國利器看待，所以才會對你無限縱容麽。”
霍世禛感到意外的挑了挑眉，是看出來林觀棠對他產生了某種類似憐憫的情緒。
那是使他厭惡的神色，不過從林觀棠身上流露出來，只是讓他感覺有些無奈，有些好笑，有些不可思議的新奇。
即是為林觀棠太過靈敏的反應，就這麽輕飄飄的戳破了真誠，又是為……林觀棠竟然會對他產生這種可憐的心情。
如果被別人知曉會有人覺得霍世禛可憐，那大概是要被當成失心瘋。
霍世禛自己同樣沒覺得自己需要憐憫。
被當做帝國武器看來，是他與生俱來的使命。
這沒什麽值得評判好不好的地方，或者覺得可憐什麽的——
就像是人活著就要為了謀生而工作，雖然工作有好有壞，但“人要工作”這件事本身，是每個人都要體驗的歷程。
而他，只是早別人十幾二十年入職了一份比較麻煩的公職而已。
但話又說回來，因此被憐憫——特指被林觀棠憐憫，倒也是一種不錯的新奇體驗，叫霍世禛陡生興趣。
雖不至於就這麽順水推舟的賣慘，但也不介意享受因此帶來的樂趣。
霍世禛只是稍微張開雙臂，林觀棠果然朝他走過來。
然後只遲疑了那麽一下，就主動的跨坐過來，伸手摟著脖頸，俯身貼在胸膛上，相當積極的投懷送抱了。
寂靜深夜，風與月都被厚重的窗簾隔絕在外，這樣擁抱在一起，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對alpha生出憐憫心，可是很糟糕的，會讓你淪陷進去無法自拔，不過——”
霍世禛已經很習慣撫摸他的脊背，並說著警告的話語，但那若有似無的笑意，卻不會叫人心生警惕，反倒更讓林觀棠覺得——
命運之紅線，已經深深將他們連在一起。
他依偎在身下冰涼的胸膛上，只覺得霍世禛的聲音，仿佛由胸腔共振，傳遞到他的心臟。
然後才姍姍來遲般進入耳朵裏：
“不過，我很樂意見證，甚至期待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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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與其他所有前來看望戴州榮的人，都告訴他一件事。
獻祭所有親友貴族的邪教之說泛濫成災，這下不僅僅是大眾對他殘害無辜之人的行徑罵聲滔天，恨不能立刻讓他去死，連帶著原先保他的親朋好友，也已經開始瓜分他的遺產。
並衷心祝願他去死。
距離太過遙遠，就算同為人類，名門貴族看待底層，也和螻蟻無異，不會讓他們生出多少同理心。
但牽涉自身就不一樣了，如果他們親身體驗到要被獻祭邪神的恐懼，那死裏逃生後，恨意會讓他們一擁而上，非要戴州榮先死不可了。
貴族也不過是這樣，威風凜凜不可一世，多少風氣浪湧好像都沒辦法動搖根基，但真正要他去死，連一次日升日落都影響不了。
戴州榮絕不相信這種說辭，更是再三否認他絕沒有想獻祭親友和其他貴族名門的想法，但那看起來更像是心虛的反駁。
雖然看望他的人說是相信他，但隨著時間的拉長，看望他的人變得很少，不但很少，還想方設法問他要遺產的處理。
律師換了一個又一個，帶來的情況一次比一次糟糕。
雖然他還活著，但死亡的陰影已經完全將他籠罩。
當活著已經沒有可能獲取任何轉機，唯一的轉機就是死亡——
拋棄塵世已被定死的軀殼，獲取靈魂的自由。
在生命的最後，戴州榮平等辱罵詛咒每一個他能想到的人，谷嘉穎與林觀棠兩個人更是被提及很多次名字，但在罵累了之後，腦海中所想的卻是名為伊甸園的組織。
第一次被伊甸園找上門是在很多年前，他那時年輕，還會為不久前逝去的妻子悲傷痛苦，想要妻子回來。
但他還沒傷心到失去理智，伊甸園的人說可以讓他和夫人在虛幻世界內重逢新生時，戴州榮想也不想就選擇了拒絕：
“我看起來很傻？”
“不，恰恰是因為您夠聰明，才會來找您洽談這件事。”
對方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留下一份資料給他，並說還會再次造訪。
從那以後，他就和伊甸園保持了長達數年若有似無得聯系。
伊甸園像是笨拙的推銷員，每次上門拜訪的時候，不但不能說服他相信什麽靈魂永恒的說法，反而被他忽悠著付出了許多代價。
比如幫他解決商業上的競爭對手，再比如幫他找尋如何更好的進行人體雕刻……
漫長的時光裏，戴州榮為此分外得意，認為自己相當清醒，且身份在伊甸園之上，在偶爾聽到一些有關伊甸園的猜測——被人用那種很難搞定的語氣提到時，他都有隱隱的得意，因為他不是被轄制的一方，而是處於上位的利用者。
但日覆一日的催眠影響，卻早在不知不覺將他完全浸透。
譬如他愛好上人體雕刻，原本只是一時興起的怪癖，卻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就成了要找回亡故妻子的執念。
他雖然仍告訴自己靈魂自由是不現實的謊言，卻又對妻子活在虛幻世界，並可以覆生的說辭深信不疑。
而現在，他終於明白，真正到了他自己支付報酬的時候。
但他早已經被日積月累的教唆浸染，就算殘存的清醒認識告訴他這一切都是荒謬的，但更多如浪潮一樣的暗示還是一股腦席卷過來。
——不要讓必死的軀殼繼續囚禁靈魂了，決定吧，你還有一條自由的路可以選擇。
最終，他打開了經過通融帶進來的亡妻吊墜，從裏面取出了讓他獲取靈魂自由的物品。
半個小時後，巡查員發現他徹底死亡。
***
林觀棠並沒有想過戴州榮會死亡，至少不是突然自盡。
他本能感到陰謀在其中流轉，但又覺得矛盾，於是陷入沈思。
眼前這兩個霍家人倒是沒怎麽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至少從語氣上看，霍老太爺關註的重點不在他的死亡，而在他死了之後，眼前這兩個小輩要怎麽應對：
“他死了，你們想要廢棄全O學院的計劃，會非常吃力。”
林觀棠稍作思索，便明白了其中關聯。
戴州榮說是自盡，但就像是林觀棠猜測他死的蹊蹺一樣，恐怕其他人也會覺得他是被迫的，只是所在立場不同，懷疑方向不一樣。
林觀棠懷疑他是被仇人所害，或者是被伊甸園的人殺掉——全船獻祭的邪教之說是林觀棠不知道的。
事實上，林觀棠壓根不打算把戴州榮的原配妻子牽扯進來，再聯系當初秋為期說“要幫他一把”的事情，那就很容易猜測這個說辭是伊甸園放出來的。
或許戴州榮的死亡也在他們的計劃之中，所以不介意幫忙推一把，但矛盾的是——
為什麽最後還非要幫帝國系統推一把名聲。
不應該是對立的關系麽，卻把最後解決船只故障的功勞如此輕易的給了帝國系統，很難不讓人猜測其中還有什麽陰謀啊。
而另外一方面，有關戴州榮之死，全O學院其他校董會成員，大概率是把原因歸結到霍世禛他們身上。
如果在這種時候，透露他們的目的不僅僅是要廢除一條規則，更是要連帶整個全O學院都打算廢棄掉，很容易會讓這些股東們認為，戴州榮之死是在殺雞給猴看。
原本就不可能會支持廢除學院的存在，這下，說不一定會直接和霍氏作對了。
但如果不一鼓作氣把全O學院廢除掉，想要找下一次出手的機會，又在幾年後呢。
況且——
林觀棠想到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電子幽靈，就心生憂慮，並預感到自己恐怕並沒有太多時間，去等風平浪靜，去潛移默化，去隱忍幾年，甚至十幾年再說廢除學校的事。
還好，戴州榮之死雖然不在計劃之中，但有關全O學院的解決辦法，林觀棠早有設想。
“那就退而求其次，先重新建立另外一個全O學院。”
“一個真正教授omega行之有效的知識，或者擴展到beta在內的全O學院。”
林觀棠將自己的設想說了出來：
“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是找到一個出路，如果不先建立一個好的棲息之地，那把原來的腐朽籠子打破後，大家又該何去何從。”
這是林觀棠很早之前就思索的問題。
全O學院那麽多學生，就算直接把全O學院變成廢墟，幹脆沒地方就讀，所造成的後果，也會有人無處可去。
何況乎如果只是名義上說什麽廢除學院的話，實行起來必然困難重重，僅僅就畢業證一事，就足夠讓人望而卻步，說不一定還要反過來怪林觀棠叫他們無學可讀，畢不了業。
林觀棠並不期望所有人和他一樣，抱著不要畢業證的想法，也支持廢掉全O學院。
他也不能強迫別人做不願意的事。
但至少——他可以為下一屆的新生，從一開始就造就一個更好的開端：
“同樣，如果已經打造好一處舒適完美的全新棲息之所，一個破舊陳腐的籠子和一處全新的棲息之地，只是單純用眼去看，也知道該去哪裏。”
“就算不做任何強制性的驅趕，有那麽一兩個人領頭遷移過來，其他人也會自發跟著進入新的世界，那舊的籠子，廢棄與否，也不是什麽值得在意的事情了。”
因為那將徹底變成沒人要的垃圾——不過鑒於到底是個大型建築群，收拾收拾，過個幾年，也能成為一處歷史紀念場所。
在聽完林觀棠的敘述後，霍老爺子嘆了一口氣：
“看到你早就做好一切準備，這麽看來，你還真是……”
霍老爺子話說了一半，忽然停頓下去，隨後有些無奈的笑著搖搖頭。
在沈吟半晌後，就直接略過了這沒說完的話，若無其事的另外感慨：
“果然是年輕人，才會這麽不嫌麻煩的折騰，算啦，趁著老家夥還能動，你如果真能建立起來一所全新的學院，說服那些學生入學，學籍就業之類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了。”
語氣中帶著無可奈何的縱容——
大約是那種，子孫後代意氣風發，或者張狂叛逆，惹出事來，身為長輩還能怎麽辦呢，也只能幫著好好收尾：
而在霍老爺子說完話後，沒過一兩分鐘，管家就好像心有靈犀的出現，將一些相關擬定文件帶了過來，然後又悄無聲息的離開。
林觀棠眼前一亮，連忙道謝——實話說，此行前來，未嘗沒有想請霍老爺子幫忙疏通關系之類的事，但沒想到自己還沒開口，霍老爺子就先一步答應下來。
甚至是在林觀棠拜訪前就提前做好了準備，怎麽不叫林觀棠倍感驚喜。
至於一切的前提——
學校能不能成功建立起來，這就更不用擔心。
因為已經做好了規劃。
那就又離不開霍世禛的支持了。
再加上原氏，荊棘之月，還有全O學院同學們力所能及的支持，連帶著中央軍校也有人願意出一臂之力，譬如聞天歌，邵輕柏他們，在得知林觀棠想要重新建立一座全O學院，無論是出於支持好友的私人目的，或者也有無私的信，都很樂意做一些支援。
此外還有社會人士的支援。
林觀棠並沒掩飾他這個願望，以他自身的影響力，再加上其他人居中牽線，帝國本身也給予積極的宣傳，叫更多人聞到得益的味道，於是蜂擁而至。
如越滾越大的雪花——至少是在建立全新健康全O學院這件事上，算是大勢所趨，連條規則被廢除都不滿的校董會成員，放眼整個帝國，也不過是一小撮陳舊的頑石，在做最後的負隅抵抗罷了。
總之是各種支援一一列舉起來不勝煩多，不過粗略估計，前期所需要的一切資源，已經相當到位。
現在又得到霍老爺子的承諾，那就萬事大吉，什麽也不欠。
林觀棠覺得這次前來拜訪霍老前輩，得到的遠比想象中更多，也對他更加敬重——
看起來比霍世禛這個真正的親孫子關系更好了，至少稱呼上已經徹底改口喊爺爺了。
以至於離開的時候，還很有些意猶未盡。
在告辭離去之前，林觀棠還是沒有忍住，最後問了一個有關那個人的問題：
“爺爺，您——真的已經忘記他，連他叫什麽都忘記了嗎。”
霍老爺子看向他，眼睛裏是叫人害怕的審視，但並沒持續多久，就收斂起來，變得好像非常疲憊：
“小林，你是個好孩子，有些話不用多說你也能夠領悟，不要再問有關他的任何事宜，出去這裏後，就當今日什麽也沒交談。”
那是不可能的。
顧左右而言他的回答，暗喻著默認的事實。
林觀棠抿了抿唇，還是小聲的多問了一句：
“所以其實，您仍然覺得他還活著，還會找過來？”
其實林觀棠想說的是——過去六十年，他仍然是您無法逃脫的恐懼，您仍然在害怕他。
但這種話說出來太過失禮了，所以他才選擇委婉的問候。
雖然可能大概也不怎麽委婉就是了。
霍老看著他，只是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就閉眼假寐，果然不打算再說任何有關這個話題的任何言語。
“想找就找過來。”
霍世禛伸手攬住了林觀棠的肩膀，大概是厭煩了這種沒結果的交談，在他耳邊仿佛蠱惑一樣囈語：
“我倒是很樂意，誅殺超越時代的天才。”
挾裹著殺氣的寒意在身側縈繞，林觀棠朝他側目望去，只看到他揚起的嘴角，和發絲下閃爍的紅色瞳光。
恍惚間感覺霍世禛好像眼瞳變成詭異的豎形，像是被挑起獵捕欲望的蛇。
林觀棠心停跳了一拍，想想看要狩獵的對象和自己長著一樣的臉，就算是知曉不會傷害自己，也難免不寒而栗。
這句話又叫霍老爺子緩緩睜開眼睛，冷笑一聲，語氣中帶有不屑的意味：
“狂妄自大，早晚叫你狠吃苦頭。”
“爺爺。”
霍世禛居高臨下的俯瞰著眼前的老人。
對帝國民眾而言，霍氏和其他名門世家一樣，是代表著帝國上層的籠統符號，對名門世家而言，霍氏是籠罩在頭頂的層雲。
雖然霍世禛橫空出世後，人人自危，但在霍世禛回歸之前，支撐起霍家的，是他的爺爺，就算是老了，也叫人不敢直視。
但對霍世禛而言，他只是一個逐漸老去的長輩。
尤其此時此刻，叫霍世禛再明顯不過的感覺到，他的祖父和其他所有的老人家沒任何不同。
霍世禛嘆出一口氣，這一次，倒是真情實感的表達遺憾：
“您真的已經太老了。”
長久的沈默，霍老爺子才又開口說話，但聽起來卻滄桑太多：
“你已經不是一個人，再做什麽不受控的事，有考慮過小林的感受？”
霍世禛並沒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看向林觀棠，將這個問題拋給了他：
“你說呢。”
他們對視著，視線傳遞著彼此共通的心意，有些選擇不需要什麽難以抉擇的猶豫，或者擔心會拆臺，因為早就知曉對方的答案。
“爺爺。”
林觀棠站直了身體，認真的說：
“我不會懼怕他的再次造訪，如果這是我需要面對的命運，我已經做好隨時迎接它的準備，我會盡我所能，斬斷幽靈帶來的恐懼。”
說完後，朝著老爺子彎腰俯身：
“祝您好夢。”
這就算作是最後的道別語了。
說完這句話後，林觀棠就和霍世禛一道轉身離開，穿過花團錦簇的庭院，很快身影就消失在道道走廊外。
“年輕人……真是不知者無畏啊。”
霍老爺子呵出一口氣，雖然覺得這兩個小輩是少年意氣，且都有些心高氣傲——霍世禛自不必說，一向沒把其他人放在眼裏，小林同學呢，看著溫柔乖順，卻也有著堅韌勇敢的心。
那突兀起來的幽靈造訪並沒有嚇到他，今日的一番交談也沒讓他膽怯退縮，或者選擇逃避事實。
反而激起了他躍躍欲試的念頭。
這顯然是少年人的膽大妄為，很容易碰壁摔跟頭。
霍老爺子卻也不覺得有這種張狂是壞事，或者想要給予打壓糾正什麽的，相反，他為兩個人無畏的精神而相當滿意。
那就看看，你們到底能不能，徹底祛除這個縈繞帝國六十年的噩夢吧。
***
一路寂靜無言，直到回去住處。
那已經又到深夜。
霍世禛並不是和原家大少爺說的一樣，活著全靠營養劑，但他吃飯也確實不怎麽講究。
告訴林觀棠幾分鐘後會有人送餐過來，讓他註意門口餐櫃提示，記得及時取餐後，就從冰箱裏取出幾塊面包走了。
等林觀棠吃完飯，收拾好東西，已經半個多小時過去。
接著幹脆窩在客廳寫了一會兒議員相關的申請材料，感覺疲憊，就伸了一個攔腰，去書起來房找霍世禛。
但並沒有推開門就打招呼。
林觀棠倚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開口說：
“一瞬間殺死我的辦法是什麽？”
霍世禛擡眼看向他，並沒對這個突兀發出的問題發表任何感言，由著林觀棠繼續往下講述。
“在我的腦子裏，或者——”
林觀棠伸手按了按自己太陽穴，然後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心臟，說：
“或者是在我的心臟裏安裝可以遠程操控的炸藥？如果是系統的話，悄無聲息間做到這種事情，應該輕而易舉。”
林觀棠所說的當然是在他昏迷時間發生的事——
在那個寄存了系統本源的地下研究所，趁著自己昏迷時候，往他身體內移植什麽炸藥，並不是什麽困難的事。
但無論如何，表面上來看，霍世禛是出於好意才帶著他去拜訪那處地下研究所，他不該產生這種惡意揣測。
就算是心知肚明說的是什麽，也不能直接點明。
霍世禛幹脆放棄了手中事務，帶著椅子轉了半圈，面向林觀棠所在的位置，盯著他看了半晌，笑了一下，煞有介事的問：
“什麽時候得了被害妄想癥？”
林觀棠覺得他是在故意裝傻：
“究竟是我被害妄想，還是真的確有其事——我可不認為，會有人真的心安理得，收容讓自己恐懼的人進家門。”
捫心自問，換做林觀棠自己，倘若自己小時候遇到一個殺人兇手，長大後再次遇見，那要麽連夜搬家逃得遠遠的，要麽立刻報警把這個人抓起來。
或者——幹脆殺死他。
總之是絕不可能笑著把人迎接家門，還要說歡迎你加入這個家的。
除非瘋了。
“為什麽不換個角度想。”
霍世禛看起來是真不覺得這是什麽值得多想的事，但林觀棠既然問了，那也不是不能解釋：
“如果你和他只是巧合才長得相似，沒道理為了一張臉殺一個無辜的人，如果你真和他有著直系的血脈，那麽——”
“以他老人家心中的恐懼，並確信不疑那位是超越時代的天才，可不覺得我能殺死那只電子幽靈，能終結恐懼的，只有你而已。”
於是林觀棠終於徹底明白霍老爺子在想什麽。
——他不介意林觀棠的存在，歡迎林觀棠成為家族的一員，並支持林觀棠的事業，只因為他要林觀棠成為對付恐懼源頭的利器。
並且這不是他強制性要林觀棠去做的事，而是早就了然林觀棠的言行舉止，並預知他在得知一切後，必然會做出這種決定。
就像是林觀棠不主動提，霍老爺子也提前做出許諾一樣，霍老爺子不主動要求，林觀棠也一定會主動去斬斷恐懼。
既然如此，那就沒必要多費口舌說不好聽的話，其樂融融的多好，何必鬧得不愉快。
還是不要小瞧老人家的，不是麽。
但明白自己早就是成為霍老爺子計劃中的重要一環，林觀棠所感受到的卻不是被利用的憤怒，而是……一種悲涼的情緒。
並且並不是悲涼他自己被利用——認真說起來，自己和霍老爺子之間，其實更應該算作一場交易，甚至因此叫林觀棠更能相信霍老爺子做出的承諾是真，並心安理得的接受這份饋贈。
因為是用他會去對付幽靈換來的報酬。
所以林觀棠真正感到悲涼的，是眼前這個對著自己微笑的人。
“你也是這樣嗎？”
林觀棠歪了歪頭，看著霍世禛，想起來他所謂帝國武器的傳聞，聲音輕如鴻毛：
“你也是從頭至尾被當做帝國利器看待，所以才會對你無限縱容麽。”
霍世禛感到意外的挑了挑眉，是看出來林觀棠對他產生了某種類似憐憫的情緒。
那是使他厭惡的神色，不過從林觀棠身上流露出來，只是讓他感覺有些無奈，有些好笑，有些不可思議的新奇。
即是為林觀棠太過靈敏的反應，就這麽輕飄飄的戳破了真誠，又是為……林觀棠竟然會對他產生這種可憐的心情。
如果被別人知曉會有人覺得霍世禛可憐，那大概是要被當成失心瘋。
霍世禛自己同樣沒覺得自己需要憐憫。
被當做帝國武器看來，是他與生俱來的使命。
這沒什麽值得評判好不好的地方，或者覺得可憐什麽的——
就像是人活著就要為了謀生而工作，雖然工作有好有壞，但“人要工作”這件事本身，是每個人都要體驗的歷程。
而他，只是早別人十幾二十年入職了一份比較麻煩的公職而已。
但話又說回來，因此被憐憫——特指被林觀棠憐憫，倒也是一種不錯的新奇體驗，叫霍世禛陡生興趣。
雖不至於就這麽順水推舟的賣慘，但也不介意享受因此帶來的樂趣。
霍世禛只是稍微張開雙臂，林觀棠果然朝他走過來。
然後只遲疑了那麽一下，就主動的跨坐過來，伸手摟著脖頸，俯身貼在胸膛上，相當積極的投懷送抱了。
寂靜深夜，風與月都被厚重的窗簾隔絕在外，這樣擁抱在一起，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對alpha生出憐憫心，可是很糟糕的，會讓你淪陷進去無法自拔，不過——”
霍世禛已經很習慣撫摸他的脊背，並說著警告的話語，但那若有似無的笑意，卻不會叫人心生警惕，反倒更讓林觀棠覺得——
命運之紅線，已經深深將他們連在一起。
他依偎在身下冰涼的胸膛上，只覺得霍世禛的聲音，仿佛由胸腔共振，傳遞到他的心臟。
然後才姍姍來遲般進入耳朵裏：
“不過，我很樂意見證，甚至期待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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