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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戾園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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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戾園之禍

夜色濃稠如墨,拓跋月的馬車,疾馳入宮,停在東宮門前。

這是皇帝予她的特權,可馳行宮中,且不受宵禁所限。

車未停穩,她已推開車門,不由自主舉袖擋面。

燈火很亮,火把皆似跳動一般。

宮墻被照得如同白晝,甲胄與兵刃的寒光,交疊出一片凜冽殺氣。

現下,昔日莊嚴肅穆的東宮,此刻已被黑壓壓的精銳甲士,圍得水洩不通。

霎時間,拓跋月心中大震,似沈入冰窖。

帶隊圍宮的,正是晉王拓跋餘。

但見,他一身明光鎧,手按劍柄,傲然立於宮門之外,臉上溢出一絲得色。

拓跋月下了車,不顧侍衛阻攔,徑直走了過去,鳳目含威,厲聲質問:“拓跋餘!你這是做什麽?誰給你的膽子,敢帶兵圍困東宮?”

心中雖有猜測,但須先拿出氣勢。

拓跋餘見是拓跋月來了,身子微微瑟縮,眼中亦有忌憚之色,但他立在原地思忖一番,又挺直了脊背。

旋後,拓跋餘他揚起手中密詔,聲音刻意拔高:“奉父皇密詔!太子拓跋晃監國期間,不思君恩,不恤民情,犯下滔天大罪!

“今父皇鑾駕回京,特命本王先行控制東宮,搜查罪證!一幹東宮屬官、侍衛,不得妄動,違令者——格殺勿論!”

“罪證?”拓跋月心中驚疑不定。

她定了定神,維持著公主的威儀,揚聲道:“縱然太子真有罪過,自有國法處置依律查辦!太子妃與太孫何辜?皆是婦孺弱小,你如此興師動眾,刀兵相向,驚擾她們,是何道理?這豈是皇子所為?”

拓跋餘冷笑一聲,語氣滿是譏誚:“是否無辜,待搜過便知!父皇密旨在此,鐵證如山!姑姑還是速速請回吧,此地已是是非之所,非您久留之地!”

聞言,拓跋月死死盯著他手中那卷“密詔”,心知若非皇帝動了真怒,絕不會在回鑾前便下達此命——拓拔餘不至於假傳聖旨。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如有實質,射向那些如狼似虎、眼神閃爍的甲士。

倏然,她似乎聽到宮墻內傳來隱約的哭聲……

一股決絕的勇氣自心底升起,她毅然道:“好!既然你奉旨要搜,那便搜你的!但本宮今日便把話擱在此,東宮尚未定罪,太子妃、太孫更是無辜,不容一絲閃失!”

說罷,她竟不再看拓跋餘,帶著霍晴嵐、阿碧、湛盧,昂首走向宮門。

一時間,守衛的士兵們面面相覷,誰不知這位武威公主功勳卓著、深得帝心且性情剛烈?

見一幹侍衛,無人敢上前阻攔,拓跋餘氣得額頭青筋暴起,拳頭緊握,大喝一聲:“你作甚?!”

話已說出,又覺無禮至極,忙又道:“姑姑!你這是作甚?”

“本宮要住進東宮!”她頭也不回。

“你!這……”

“怎麽?不可嗎?”

她回過頭,眸中冷冽如霜,不怒自威。

無來由的,拓跋餘打了個寒噤。

眾目睽睽之下,他終不敢對這威名素著的姑姑用強,只得眼睜睜看她一行人走進東宮。

宮闈深處,燭火寂黯。

太子妃郁久閭恩發髻散亂,緊緊地將兒子拓跋濬摟在懷中。

聽得動靜,母子二人縮在榻角,嚇得瑟瑟發抖,一如風雨中無所依傍的雛鳥,淒惶不安。

她驚恐地擡頭,見是拓跋月進來,眼淚瞬間決堤,繼而泣不成聲。

拓跋月心中酸楚,一手拉住一個,柔聲安撫:“別怕,有我在此。”

重兵圍困、前途未蔔。

她須得住在此間,方才能為這對母子築起屏障。

半月後,皇帝的鑾駕終於返回平城。

稍事歇息,拓跋燾便在永安前殿升座,把宗室親王、文武重臣召入宮中。

端坐於禦座之上,拓跋燾面色鐵青,征戰沙場的殺伐之氣,此刻盡化為冰冷的怒意。

他開口,半是憤怒半是失望。

每一條宣布出的罪狀,都如九天驚雷,劈在冷寂的大殿中。

“逆子拓跋晃!監國期間,不思盡忠報國,匡扶社稷,反而欺君罔上,結黨營私,犯下彌天大罪!

“其一,心懷叵測,陰結奸佞,指使人暗中調換《國史》原稿,故意用未加刪減、暴揚國惡之版本刊刻!致使崔浩獲罪被誅,引發朝野震蕩,漢士離心!其行可鄙,其心可誅!

“其二,欺瞞百姓,愚弄萬民!假借籌建‘官營藥圃’、便利布施醫藥之名,行低價強征、巧取豪奪民田之實!轉而,將藥圃改為私營果園,與民爭利,中飽私囊!此乃失信於天下,動搖國本之惡行!

“其三,擅權自重,目無君父!竟敢罔顧法度,私自將護衛皇城的禁衛軍,整編入東宮侍衛!擴張東宮武力,其心叵測,跡同謀逆!”

聽至此,一幹臣工都噤若寒蟬,不敢則聲,更不敢看周遭人的神色。

仿佛犯錯的是他們。

拓跋月亦小心恭謹,不發一語。

“其四!”拓跋燾聲線猛然提高,從禦座上站起,“此罪最為惡逆!人神共憤!此逆子,竟效仿漢武帝戾太子劉據之故伎,於漠南軍營之中,埋藏巫蠱厭勝之物,詛咒朕南征失利陣亡!惡毒至此,天地不容!”

猛然,他一掌拍在禦案之上,嗡嗡作響:“日前月食,天象已然示警!正是有包藏禍心之徒,欲窺伺神器,偷天換日!此人,便是朕寄予厚望的太子!”

殿內死一般寂靜,落針可聞。

眾臣皆被一條條駭人的罪狀,驚得目瞪口呆,冷汗涔涔。

這是……

要廢太子,還是要殺太子?

殿內死寂,令人窒息,每一息都令人難挨……

不知過了多久,拓跋燾喘了口氣,似是在吐納,又似在做什麽決定。

須臾,他揉了揉眉心,目光掃過眾臣,落在跪伏在地的拓跋晃身上。

“今日……朕念其曾為儲君,暫留其其性命!即日起,太子禁足幽禁,非詔不得出!

“東宮一幹黨羽,仇尼道盛、任平城等,構陷忠良,蠱惑儲君,罪無可赦,立即押赴市曹,斬立決!

“宜都王穆平國,糊塗庸懦,違反國制葬父,權且幽禁於府!

“中書侍郎賈秀……屢有諫言,明於事理,不予追究……”

立於殿下,拓跋月聽著這一字一句,只覺心如刀絞。

她心知,皇帝盛怒若此,難以平息,太子之位絕難保全。

她能做的,唯有盡力保住太孫,以免……儲位孤懸,朝堂震蕩……

念及此,她鼓起勇氣,出列進言:“臣妹有一言。”

未想,竟有人敢接他的話,拓跋燾大覺意外,微一沈吟,點點頭:“說!”

“至尊聖明燭照,東宮罪行昭昭……然,太孫拓跋濬年幼懵懂,實乃無辜。懇請至尊念及血脈親情,允準臣妹,將濬兒接入府中撫養。”

頓了頓,她加重語氣:“臣女必竭盡所能,悉心教導,使其明理知義,絕不敢有負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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