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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夢熊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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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夢熊之兆

就在沮渠上元心緒翻覆之時,武威公主府內卻是一番歲月靜好的寧靜。

這幾日,李雲從往往未至申時便已回轉府中。拓跋月自然明了,沮渠上元不在府中,他二人確實自在許多,夜間安寢也更為沈酣。

但這日午後,李雲從出府不足兩個時辰竟又折返,著實令拓跋月有些意外。

望舒閣內,熏香裊裊。

拓跋月迎上前去,替他解下外衫,笑靨溫婉:“今日怎回來得這般早?”

李雲從反手握住她的柔荑,眉眼間銜著輕松的笑意:“巡至南街,並無甚緊要事,惦著你,便回來了。”

他牽著她一同於窗畔軟榻坐下,窗外幾竿翠竹疏影橫斜。

“路過西市時,見有康國胡商新到了一批波斯琉璃器,盞、瓶、碗皆有,色澤剔透,甚是精巧,明日我陪你去看看?若有喜歡的,便買回來把玩,或是置於你案頭,添些意趣。”

拓跋月眸中漾開喜色,點頭應了,旋即吩咐侍女傳膳。

夫妻二人對坐,食案上不過是幾樣時令菜蔬,並一道煨得爛熟的羊肉,卻因這份無人打擾的相伴,吃出了綿綿情意。

膳後漱畢,二人倚窗閑話。

不知怎的,話題便轉到了如今在朝中風頭無兩的崔司徒身上。

李雲從輕嘆一聲,神色微凝:“崔司徒自總攝朝綱以來,銳意革新,力推漢化,尤以效仿魏晉舊制、厘定氏族、明辨流品為要務。其心拳拳,確是為鞏固我大魏國本,使賢能各歸其位,各盡其才。然這‘大整流品,明辨姓族’之事,牽涉太深,觸動利益實在太廣,如履薄冰啊。”

拓跋月放下手中酪盞,輕聲道:“我記得,早在神麚三年,崔司徒便有此意了。當時他表弟盧玄還勸過他,說‘創制立事,各有其時;樂為此者,詎幾人也?宜其三思’可惜崔司徒並未聽從。”

“太子如何看待此事?”

因拓跋月被特許,為太子拓跋晃參謀政事,故此拓跋晃與拓跋月來往頻密。

她忖了忖,聲音壓得更低些:“至尊與太子雖皆看重此事,意在收攏漢人士族之心,但依我看,崔司徒此舉,已將一幹鮮卑勳貴得罪盡了。他們隨道武皇帝、明元皇帝浴血奮戰,屍山血海裏搏出的功勳與地位,豈願因所謂門第血統,豈願因門第血統被漢人士族壓過一頭?”

“我也覺察鮮卑貴胄怨氣日盛,”李雲從面露憂色,“平日相見,沒少在他們跟前轉圜,述說崔司徒平定河西、制定律令、編纂國史等不世功勳,言其乃國之柱石,才華蓋世……然則這‘分明姓族’一事,終究是操之過急,恐非福兆,易引火燒身。”

“不過,”拓跋月話鋒悄然一轉,語氣覆又柔和下來,似春水化凍,“拋開這朝堂紛爭不談,崔司徒本人學識之淵博,品性之方正,確是令人欽敬。上元去他府上受教,我是再放心不過的。那孩子心思重,又經歷了那場巨變……如今能得崔司徒耳提面令,學問之外,更能修身養性。我們也能略略寬心。”

李雲從深以為然,頷首道:“正是此理。崔府清靜雅致,最適讀書明理。也免得她在我們府中,拘束了性子。讓她去崔府住段時日,確是好事。”

他們允準沮渠上元赴崔府居住,固然是盼她得遇明師,潛心向學;另一方面,也未嘗不是存了讓他二人獨處的私心。

閑話至此,拓跋月漸生慵懶之意,照例是要小憩片刻的。

李雲從素無晝寢之習,今日卻也隨她一同入了內室,和衣挨著她躺在榻上,只閉目養神,聽著身側人呼吸漸漸均勻綿長。

沈入夢鄉不久,拓跋月眉頭便微微蹙起。

夢中似有一片濃霧彌漫的林苑,古木參天,光線晦暗。

她獨自一人行走其間,四下闃寂可怖,唯有淩亂的腳步聲和越來越響的心跳。

倏然,前方霧霭劇烈翻湧,低沈駭人的熊咆撕裂寂靜,一頭體型碩大、毛色黝黑的巨熊,目露兇光,直直朝她撲來!

那壓迫感如此真實,拓跋月驚駭欲絕,轉身欲逃,奈何雙腳如灌鉛般沈重……

“月兒?月兒!”急切擔憂的呼喚將她從噩夢邊緣拉回。

拓跋月猛地睜開眼,額角沁出細汗,胸口劇烈起伏,映入眼簾的是李雲從關切的臉龐。他半支起身,正輕輕拍著她面頰。

“怎麽了?魘著了?”

拓跋月驚魂未定,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喘息著道:“熊……好大一頭黑熊,朝我撲過來……”夢中的恐懼餘波未平,讓她聲音微顫。

李雲從忙將她攬入懷中,輕撫她的背脊,溫聲安慰:“莫怕莫怕,只是個夢罷了。我在呢,定是你近日思慮稍重了。”他語氣輕柔,像在哄受驚的孩童。

然而,“熊”字出口,兩人幾乎同時怔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靈犀在靜默中流轉。

皆是熟讀典籍之人,豈不知“夢熊有兆”的古語?

一霎時,“吉夢維何?維熊維羆……大人占之:維熊維羆,男子之祥”的文句,倏然躍入腦海。(1)

拓跋月倚在他懷中,感受著他沈穩的心跳,自己的心卻越跳越快。

近日,她慵懶,嗜睡,癸水遲遲未至……

她猛地擡頭,望向李雲從,眼中閃過一絲喜色。

李雲從顯然也想到了同一處。他深吸一口氣,道:“月兒,別動,讓我……讓我試試。”

他執起拓跋月的左手,三指精準地搭上她的腕間寸關尺。

臥室內霎時靜得落針可聞,只餘窗外偶爾一聲鳥鳴。

李雲從屏息凝神,全副心神都集中於指尖之下。

他是武人,亦通醫理,於脈象也很精通。

起初,脈象似仍如常。但隨著他心神沈靜,指尖感知愈發敏銳——那脈息往來流利,如盤走珠,應指圓滑……

這分明是……

他緊盯著拓跋月因緊張而微顯蒼白的臉,喉間發出一聲哽咽:“滑脈……是滑脈!月兒!是喜脈!”

話音未落,巨大的狂喜便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再也抑制不住,俯身便覆上拓跋月微張的唇。

拓跋月被他緊緊擁在懷裏,感受著他灼熱的體溫、急促的心跳。

怔楞過後,喜悅有如暖流,倏然沖刷過四肢百骸,驅散了噩夢帶來的寒意。

她閉上眼,淚水卻涔涔而落,他們,終於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1)出自《詩經·小雅·斯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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