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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青廬結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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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青廬結發

李雲從奉旨休妻後,皇帝封其為南郡公。

下一月,拓跋燾依武威公主的心意,將漢人和鮮卑人的民間婚俗融為一爐。

這場婚事籌備得倉促卻不失隆重,朝中大臣們心知肚明,這是皇帝對李雲從的安撫,也是給武威公主一個體面的歸宿。

平城裏,勳貴們議論紛紜,有人笑李雲從攀龍附鳳;也有人嘆武威公主二嫁,終是選了情投意合之人。

婚前二三日,李雲從下催妝禮。

他親自挑選了十二對金纏枝紋銀盒,內盛胭脂水粉、珠釵步搖,皆是平城裏最時興的樣式。

聘禮遞進武威公主府時,拓拔月正與阿母閑坐一處,說起往事種種,俱是唏噓不已。

四月十五日,南郡公府外的西南角,露天設出一青布帳幕。

這青廬足有三丈見方,四角以青銅鎮獸壓住帷幔,帳頂綴滿五彩絲絳,隨風搖曳時如流雲翩躚。

帳內鋪設著新編的葦席,其上又覆了層猩紅氈毯,毯緣用金線繡著並蒂蓮花。

吉時將至,賓客陸續入席。鮮卑貴族穿著窄袖胡服,腰間蹀躞帶上懸掛的銀飾叮當作響;河西士人則廣袖博帶,玉組佩隨步伐輕輕相擊。

吉時一到,喜娘在左,公主家令在右,拓拔月經氈席踏入青廬。

她今日的婚服極是講究,上身是鮮卑式的窄袖繡金襦裙,下身卻是漢家女子的十二破長裙,腰間束著蹀躞帶,既顯英氣,又不失柔美。

婚服勾勒出她窈窕身姿,輕盈的步子似涉水淩波,微微頻頻。

精心修飾的臉顏,被隱在滿月般的團扇之後,別有一番含蓄情致。

這般情形,若是在彼此青春年少之時,他們應該是世上最幸福的一雙人吧?

然而,事易時移,她已有一個十餘歲的女兒,而他也被迫娶妻,又被迫休妻,成了無情無義之人。

李雲從不敢再想下去,極力抑住心緒。

伴在一旁的賈秀,微笑著念起《催妝詩》來:

“霧夕蓮出水,霞朝日照梁。何如花燭夜,輕扇掩紅妝。良人覆灼灼,席上自生光。所悲高駕動,環佩出長廊。”

要催妝,自有催妝詩,夫郎或是好友皆可吟誦。

念著公主的身份,李雲從又是個莊重人,與他交好多年的賈秀,便自告奮勇地前來獻詩。

賈秀念詩時,目光溫和,似有深意。

安樂公主離世後,他雖一直未娶,心性卻愈發豁達,不再郁郁寡歡。因安樂公主生前與武威公主最要好,且一直想撮合拓拔月和李雲從,賈秀便對此事極為在意。

他今日來,既是為好友賀喜,更是在替亡妻完成一樁心願。

依著禮俗,夫郎迎得新婦之後,不可使之步履著地。

李雲從俯身將備好的紅氈又鋪展一截,拓拔月每邁一步,他便在前方轉氈相接。

這般三轉其氈,終於行至青廬中央。他擡手時,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終於緩緩揭去那柄掩面的團扇。

入目處,是染上歲月風塵,但卻不改麗色的面容。

眼尾細細的紋路被脂粉遮掩,唯有笑起來時才會若隱若現。

他含笑看她,一泊脈脈眼波,似能融了她去。

她的面上飛起紅霞,眼珠一轉,唇邊綻出輕悅一笑:“我們,是同路人,也是枕邊人。”

李雲從怔了怔,攜了她手,道:“是。

多年前,他說:“不如我們互相成就吧,我就攀你這高枝,你也靠我這肩膀,如何?”

她應:“你有鯤鵬意,我亦有淩雲志。你我自然是同路人。”

那時,未曾想到,有朝一日,他們不只能攜手同行,還能結發枕席。

拓跋月一時心中恍惚。

而今,人事已非,但這份默契存留至今,猶在心中蕩漾不息。

對視的二人,自是情意纏綿,賈秀立在一旁,也偷偷抹了淚。

不覺想起亡妻生前常說:“阿月該配雲從。“

現下,總算如願。

賓客散盡,李雲從步入洞房。

明珠瑩瑩,映得滿室生輝,卻照不盡二人眼底的千言萬語。

逾時,李雲從執起一剖為二的葫蘆,要與拓拔月喝合巹酒。

拓跋月眼波微動,似笑非笑。

“你還記得麽?我們差點就喝合巹酒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回憶的塵埃。

李雲從指尖微頓,目光落在她臉上,思緒卻已飄回太延五年的姑臧城。

那時,魏軍剛剛攻下涼州,滿城烽煙未散,他們在酒館偶遇。

皇帝出爾反爾,不肯允她和離,更不許她改嫁於他。他心中郁憤,卻終究無可奈何。

偶遇拓拔月,他不是不想與她交頸纏綿,但最終卻不敢動她——是愛,也是敬。

終於,他們說出先做同路人的盟誓,他把案幾上的葫蘆裂成兩半,斟了滿滿的酒,但卻只說,別無他意,不過是想與她共飲……

“這一次,是真的。“李雲從低聲道,眼角微微濕潤。

終於喜結連理。

年輕時,曾無數次幻想過這一日,可真到了此刻,心緒卻是如此覆雜,是喜悅,卻也是唏噓……

拓跋月輕握住他的手,指尖溫熱。

“不晚,“她低語,“只要是你,何時都不晚。“

他心中一蕩,暖暖的有些疼。

不自禁的,他傾身過去,一點一點地吻著他的新婦,像是要把錯過的歲月,一點一點補回來。

夜風掠過檐鈴,把十餘年的遺憾與思念,都搖成了細碎光影……

東方既白,拓拔月從酣夢中醒來,見李雲從正撐著頭偷看她,登時面上浮出霞色。

“你沒睡?”

“睡不著。”

“怎麽了?”

“我怕我醒過來,發現這是夢。”

拓拔月噗嗤一笑,輕輕掐他胳膊一把:“疼嗎?”

“疼,”他點點頭,“看來是真的了。”

他展了展臂,將她擁入懷裏,又狡黠一笑:“其實,在酒館那日我騙了你。”

“什麽?”

“我是真的想和你喝合巹酒的,我……”他哽咽道,“但我方才答應你,要做同路人,怎可食言?”

“雲從……”

“我在……”

他用下頜蹭蹭她的頭。

“悟已往之不諫。”

他怔了怔,溫柔地接了話:“知來者之可追。”

“雲從,從今往後……”

一語未畢,急切的叩門聲乍然響起。

“殿下!小郡主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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