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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爾之砒霜,或是呂氏之石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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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爾之砒霜,或是呂氏之石蜜

回到武威公主府,已是黃昏時分。

踏入府門後,拓跋月示意沮渠牧犍,隨她進入望舒閣。

先說了幾句閑話,而後,拓跋月問沮渠牧犍,以前曇無嗔法師可曾留下一些生子秘方。

萬未想到,是為此事。

“我幫人問的。煩勞大王回想一下。”

幫人問的?沮渠牧犍眉頭皺起。旋後,他心念一轉,忽而有了喜色。

莫不是,拓跋月想為他生個男嗣?對!今日,幾位公主在太後宮中赴宴,必是說了些悄悄話。

也許,那太後還給拓跋月說,既然要與駙馬繼續做夫妻,還是要給他留個後。

念及此,沮渠牧犍面上喜色更甚。

如此一來,他在平城的安危,便多了一重保障。

今日,皇帝跟他說,世子沮渠封壇,已被安置到相州去做官了,因公務繁忙,沮渠封壇暫時未歸。

沮渠牧犍如何不知,皇帝是把沮渠封壇押為人質,但他不敢怒,亦不敢言。

這些時日,公主一直待他不鹹不淡,從不肯讓他親近。

現下,她忽然轉了心念,怕是羞於開口,才故意托詞於旁人吧?

必是如此!

沮渠牧犍胸中一熱。

目光凝著拓跋月,好似看到了曾經鴛夢成雙的時光,他心底不禁泛起一陣漣漪。

“是有這事兒,”沮渠牧犍笑答,緩緩說道,“法師曾留下過一些關於生子的秘方,我回房中去寫吧?”

說著,沮渠牧犍快步回到自己房中。

逾時,他已在絹帛上寫好方子。

墨香撲鼻,字很好看,觀之如鸞飄鳳泊。

“你們在房裏等著,孤去去就來。”他對蔣恕、蔣立吩咐道。

沮渠牧犍忙不疊走出房門,倏然頓住腳步。

與其拿一道方子給她,何不如給她個驚喜?親自把藥煎好,送到她跟前去!

想來,拓跋月多少會有些感動。若果如此,或許今晚他便能重溫鴛夢。

這般想來,沮渠牧犍腳步輕快,穿過一道宮廊,徑直來到公主府的藥房門外。

正要推門而入,忽然聽得有一男一女在裏面說話,沮渠牧犍便止了步,佇在門外偷覷。

哦,不是一男一女。準確說,裏面二人是宮女豐兒,和內侍錢力。

這兩人,以前隨公主出嫁,而今又回到平城的武威公主府。

門縫裏,昏黃的燭光搖曳,映出兩張交頭接耳的臉龐。

豐兒,曾負責煎藥的宮女,此刻正壓低聲音對一旁的內侍錢力比劃著什麽。

她的手指輕輕劃過空氣,似乎劃去一個不可言說的秘密。

“你怎麽這麽粗心?那個方劑,就是公主之前墮胎用的,必須趕緊處理了,燒個幹凈。”

豐兒聲音雖輕,卻咬字清晰,傳到沮渠牧犍的耳中,字字如刀。

聞言,錢力臉上閃過一絲愕然,隨即壓低嗓音,帶著幾分不解:“公主為何要這麽做?那可是她的骨肉啊!”

豐兒冷笑一聲,眼神中滿是冷漠:“你傻嗎?公主和駙馬之間的感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形同陌路,何必再讓一個孩子來這世上受苦?公主是在為自己,也是為孩子好。”

錢力嘆了口氣,喃喃低語:“公主真可憐。像你吧,年齡大一點,熬夠了年頭,說不定還能被放出宮去,尋個自由身。可公主呢,一輩子都被困在牢籠裏,走都走不出。”

“誰說的,公主這不是在想法子麽?總有一日……”

豐兒沒繼續說下去。

少時,她一邊燒著藥方,一邊嘆息:“公主良善,凡事皆願一肩挑起,獨自承受。”

話語間,半是憐憫半是崇仰。

門外,沮渠牧犍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卻渾然不覺疼痛。

恍惚間,他的心已被紮得千瘡百孔,不比這身體的痛楚更深入骨髓?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是在他獻城之前麽?她到底意欲何為?

是想把胎兒流掉,而後方便與人幽會麽?

驀地,沮渠牧犍想起一事。就在四合館中,他求見公主而不得,而李雲從卻能出入其中,他還用拳法,打得自己胸口疼痛多日!

是了,拓跋月那個賤人,流掉孩子,為的就是與野男人幽會!

藥房中傳出走動的聲音,沮渠牧犍急忙閃避,隱在房外的假山後。

回到房中,沮渠牧犍神魂若失,呆坐良久,連攢起拳頭發火的力氣都沒有了。

蔣恕、蔣立不知他遭遇了何事,只一味幹著急。

猛地,沮渠牧犍怒吼一聲。

心情猶如被狂風卷起的塵土,灰撲撲,又躁動不安。

看著案幾上那張方劑,沮渠牧犍心中湧動著一股惡念。

改一味藥,得到方子的人,便不會如願以償。

但他方才起身,又坐了下來。

這方子,恐怕還真不是拓跋月要的。他犯不著,在這上面做文章。

再說,以李雲洲的本事,不至於看不出問題。

罷了!

說起這個李雲洲。呵!

怪說不得,這小子消失了一段時日,原來是去給尚塢主治病了。

借此機會,李雲洲還說服所有塢堡主,不要助朝廷抵抗魏軍。

“賊子!”沮渠牧犍憤然。

剛罵完這句,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隨後,阿澄叩門而入,問他是否已寫好方劑。

沮渠牧犍心中一緊,沈默片刻,還是把寫著方劑的絹帛遞給了阿澄,道:“寫好了,你交過去吧。”

阿澄接過絹帛,道:“公主還說,讓您過湛露閣一趟,她有一個驚喜要給您。”

驚喜?沮渠牧犍意興闌珊。

身後跟著蔣恕、蔣立,沮渠牧犍慢吞吞走到湛露閣去。

“湛露”一名,出自《詩三百》,抒寫貴族們飲宴之趣。以此為名,來作會客之所的名稱,算是極為恰切。

只不知,公主要讓自己見什麽人?

甫一走進湛露閣,一個窈窕女子便起身行禮:“大王。”

沮渠牧犍定睛一看,頓時怔住了。

這是……呂柔?

遣出宮門,一別兩年。現下,她出現在此處,卻是為何?

細看之下,曾經溫婉如水的女子,而今卻現出一些憔悴之色,眼神也滄桑許多。

但不得不承認,她還是有幾分美貌的。

他自嘲地想,或許是因為自己太久不近/女/色。

冷靜下來後,沮渠牧犍朝呂柔擺擺手,示意她免禮,旋後看向拓跋月。

但拓跋月顯然不打算多解釋,只淡淡地開口:“至尊怕大王在平城住得不慣,便把呂夫人接過來了,以後便由她伺候你吧。”

話音剛落,沮渠牧犍便明白拓跋月的用意了。

說什麽“至尊”,明明就是她不想與他共處,才把呂柔推了過來。

簡直是狐假虎威!

想起之前偷聽來的話,沮渠牧犍心中像是燒著一團火,一拱一拱地要迸發出來。

眼神卻淩厲而冰冷。

但也只是一瞬,沮渠牧犍的眼神,卻變得惶恐而溫和。

“我本不敢納之,但若推拒,又顯得不知趣了,”他微微躬身,朝向那個嫌他臟的女人,“如此,便卻之不恭了。煩請公主替我謝過至尊盛意。”

當晚,聽宮人傳回消息,沮渠牧犍所住的秋爽閣中,徹夜燃燈,通宵達旦。

拓跋月松了口氣,倏爾又生出一分愧怍之意。

霍晴嵐看出這一點,遂寬慰道:“公主,爾之砒霜,或是呂氏之石蜜。”

聽得這話,拓跋月方才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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