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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八月 蟬只能活一個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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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八月 蟬只能活一個夏天。

薄煬說的這些……

他和趙逐川都有過。

兩個男生每天同吃同住一起上下學, 明 面上牽扯得甚至更為親密。

他們可以隨時在校園裏勾肩搭背,也可以毫無顧忌地演情侶、壓腿、互相打領帶、做造型,如果不是一次次近在咫尺的心跳聲過於震耳欲聾——

他絕對不會認為趙逐川有多麽特殊。

趙逐川現在是同學、並肩作戰的戰友、競爭對手……

甚至是最能懂他的人。

最讓他產生親近想法的人。

紀頌的提問總是很純粹:“那你還愛她嗎?”

薄煬認真思考了會兒, 說:“什麽愛不愛的?這個年齡, 哪有什麽愛不愛啊, 你該問喜歡不喜歡。早就讓你初高中談兩三個試試, 你又不聽。”

紀頌驀然擡眼:“那喜歡是什麽?”

“就是會想她,會隨時提到她,”薄煬正襟危坐, 像在回答競賽題, “如果你是個憋不住事兒的人, 那你身邊的人就都會知道她。”

紀頌叼著易拉罐瓶子:“那為什麽我不知道?”

“哎呀, 女孩兒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這個節骨眼上,被請家長那得鬧得全班都知道。”薄煬說悄悄話,“我這個分手又覆合的情況都沒告訴賀臨天他們, 就只有你知道。等下次診斷考試結果出來了我再說吧。”

“哦……”

飲料入喉, 酸甜的, 入口很澀。

在這樣的關鍵階段,喜歡的女生都要好好保護, 那男生就更要藏起來……藏好了吧?

紀頌不語,默默地盯著薄煬, 眸中一片純然的黑。

球場的路燈在天完全黑下來時亮起。

那光線照在紀頌眼底,亮澄澄的,薄煬被看得很不自在:“你盯著我看什麽?”

薄煬長得好,濃眉大眼, 精神氣十足,標準的中式帥哥長相,琥珀色的瞳仁在路燈下很是惹眼,平時瀟灑張狂到走路都帶風。

但趙逐川不一樣。

趙逐川更高,腿更長,看向自己的時候總是默默無言,最後才別過臉很輕地笑一下,半是開心,半是無奈,有時候還會嘴欠說點兒什麽特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身上總有獨一份的氣質。

“看你又不要錢。”

紀頌收聲,彎腰摟住籃球,手腕一勾,虎口往前方發力,籃球往地上砸出去很遠。

球在地上彈跳一下,精準地傳至正朝這個方向走來的賀臨天手中。

賀臨天接球,也看出來紀頌在走神,伸出手打了個響指:“紀頌!你怎麽了?”

紀頌回神:“沒事兒,走,再打一局我回家去看我媽了。”

他在想,看趙逐川不一樣。

如果這樣一動不動地盯著趙逐川看,就會付出代價。

最後一顆三分球空心入網。

薄煬喘了口氣,惡狠狠地:“我以為你退出籃壇那麽久疏於練習了呢,結果球技不減啊?今天球網都被你砸得掀飛好幾次了。”

“虐你只需要一根手指。”紀頌伸出食指吹了口氣。

“我就看不得你裝……”薄煬單手掛在紀頌脖子上,“咦,為什麽我覺得你胳膊細了但更有力氣了?”

紀頌嫌熱,朝反方向縮了下脖子躲開。

哼道:“因為我們每天要練啞鈴啊,又不吃碳水,脂肪也不怎麽吃,就每天減脂,肌肉全掉了。”

他像要刻意秀他那手臂的肌肉線條似的,得意到屁股後邊的尾巴都要翹起來了,大聲:“就我這身材,在我們學校那排得上號的!”

賀臨天樂哈哈地從後面又摟上來。

三個人一邊走一邊冒熱氣。

好兄弟感情深,抱了沒幾秒嫌熱,又松開了,大路朝天,各走各的。

也不看看什麽溫度,摟兩把差不多得了。

紀頌抹了把汗。

薄煬揶揄道:“喲喲喲,這才去了多久,就我們學校了!咱三中怎麽了,三中不是你家啊?”

賀臨天擡手彈了薄煬一個腦崩兒,樂了:“行了,快21點了,頌頌你不吃飯是不是?”

紀頌對自己的定力很有信心,揚聲:“我就不吃了。”

賀臨天說:“那我和薄狗去簡單吃點兒吧,吃完我真得回去了!我再不回去看書,我媽得劈死我。”

對哦,媽媽。

他差點打球打到把紀儀齡忘了。

紀頌也推了他一把,吹聲口哨:“我也得回了,再晚點兒我媽也得劈死我了。”

“哦——”

薄煬拖長語調,轉頭對紀頌說:“劈死你之前記得告訴我你喜歡的女孩兒是誰啊!”

賀臨天反應很大:“什麽!我錯過了什麽!”

紀頌摸不著頭腦:“啊?”

喜歡?

喜歡這個詞還很陌生。

就像這個年紀談愛不愛的,如何說都澀口,都飄在半空,落不了地。

“你肯定心裏有人了啊,不然你拉著我問那麽多?別裝,我猜是你們藝校的,”薄煬拽著賀臨天的肩膀一邊後退一邊說,“你要是談上了,不許隱瞞我!”

“談不上,”紀頌拽著包帶子往反方向後退,“快滾!”

他們回家是不同的方向。

回家的路上,紀頌要穿過一條人潮湧動的街道,這條路白天寬敞安靜,只有路邊的門市開著,沒什麽人氣。

但是一到晚上,那些不知道哪兒來的流動小吃攤就如藤蔓瘋長,將本就狹窄的道路擠得水洩不通。

紀頌跟在開路的電動三輪車後面走。

減肥最怕的是什麽?對象、餓了好幾天、夜市。

現在是沒對象,但後兩樣是明擺在眼前的已知內容,現在他是一個人路過這荊棘叢林,絕不能動搖底線。

要是現在才18點,那還行,他可以買個去皮的鹵雞腿嘗嘗味道。

可現在已經快21點了。

打完球,紀頌出了一身汗,薄薄的白短袖濡濕了一大片,衣料緊貼在脊背往下那一塊,夜市小吃攤的燈光掠過他後背,映出清瘦挺拔的影。

【班班金:@全體成員,今日月假,大家晚上吃什麽啦?速速發圖。】

依次點開圖片。

同學們有吃水煮菜的,有吃一個雞蛋的,還有啃蘋果的,況野發的圖片是他自己拿著一根香蕉啃得很怨念,配文:猴子日常。

宋微瀾和孟檀在旁邊攤開掌心,展示他們可憐的十顆開心果。

背景是表演教室的大鏡子,看來是在加練。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們按道理來說不但要長高,還要抽條,正是刨口土吃進去都會長個兒的年紀,他們卻還要節食減重,況且八月份是夏天的最後一個季節,出汗量增加,新陳代謝加快,正是控制體重的好時機,等到秋冬天氣變涼,脂肪囤積,臉更容易腫,這一階段幾乎算是在沖刺塑形。

【蟬:我的!】

紀頌甩了一張擡手抓空氣的照片。

意思是他根本沒吃晚飯,就喝了幾口0卡汽水。

他還在夜市這條街上悶頭往前走,照片背景看得出周圍危機四伏,果然照片發出去沒多久,微信響了兩聲。

群裏,金姐直接@了他。

【班班金:?老師希望你克服內心的惡魔,回家一覺睡到天亮:)】

另一條是置頂私聊。

【1101:完全不攝入熱量是不行的,很傷胃。】

紀頌突然苦哈哈的。

他眨眨眼望向夜空,那些交錯的電線和小燈泡都不見了,萬家燈火也隱入樹蔭中,自己突然變成了一只拼命往北方飛去的小笨鳥,底下打出一排字幕:

所有人都關心你飛得高不高,只有他關心你飛得累不累。

心疼是喜歡嗎?

心疼是的。

人與人之間有了感情,才會有這個詞存在。

終於到了家樓下,紀頌擡頭看,客廳的燈是黑的。

他小跑上樓,解鎖開門,家裏根本沒人,一點聲響沒有,只有窗外路燈照亮了客廳一角,樓下不斷傳來夜間散步的交談聲。

“啊?你回家了?”

電話接通,紀儀齡慌張地語氣讓紀頌一楞。

他按開頂燈,說:“嗯,今天放月假啊。你們出去旅游了?我爸放假了你們就跑是吧,都不帶我?”

“不是,我……”

紀儀齡知道拿旅游糊弄肯定不行。

“沒呢,媽媽和你舅回老家看你姥爺了,今晚肯定趕不回來。見不上了。你回家怎麽都不提前打個招呼?”

“臨時決定回來的。學校以後每個月都只放一次月假了。”紀頌嘆口氣,想說出來的話在胸口徘徊一陣,好一會兒才講:“有時間的話,你和爸爸也來看看我唄。我們學校附近有幾家飯館挺好吃的。我帶你們試試野生食堂!”

“喔,都有什麽好吃的啊?”

“有家自助烤肉才49塊錢一位,每次我們去都吃牛肉,吃得那個老板看到我們都犯怵。”

紀儀齡這才驚覺對兒子的關心變淡了,驚道:“49?那能是牛肉嗎?你吃了不拉肚子嗎?我記得這個月生活費給了你好幾千啊?”

“哎,不是錢的問題,”紀頌說,“不過拉肚子正好,我就長不胖了。”

“你這孩子都說些什麽話。”

電話那頭,紀儀齡似乎的確在忙什麽事情,紀頌正準備讓媽媽把電話給姥爺,紀儀齡又說:“行了,冰箱裏有山竹、有榴蓮,櫃子裏有火雞面,好像是你爸前段時間給你買的。餓了就吃吧,沒人說你。”

“行……”

紀頌陷進沙發裏,揉揉眼,“那今晚我自己呆著吧。”

餓,不吃,但是可以看,能解饞。

紀頌對水果不太感興趣,第一反應是拉開櫃子想看他爸買的火雞面什麽牌子,結果扒拉出來一大袋速食拉面,什麽口味的都有,完全夠兩三個月的量。

幹什麽這是,他爸玩兒荒野求生?

梁牧基本不做飯,上次紀頌回家,他親自下廚,這在他們家編年史上屬於百年一遇,但他媽紀儀齡做飯是一把好手,怎麽還吃上泡面了?

紀頌蹲下身,和黑漆漆的儲物櫃對視了好久。

裏面沒有小怪物,也沒有什麽通往愛麗絲仙境的幻洞,等緩過神來腿都蹲麻了,他還是一個人蹲在這空蕩蕩的飯廳裏。

他又去扒拉拉面袋子下面袋裝的火雞面。

紀頌平時貪嘴,對吃很有研究,從小就有拿食物先看保質期的習慣,這一看,火雞面已經過期半個月了。

“哎。”盡管沒人能聽見,他還是想嘆氣。

他突然有點失落。

又在沒開燈的客廳裏轉悠了一會兒,紀頌看了眼時間,十點了,今晚沒有覆習、沒有排練、也沒有壓腿。

他擁有一整個夜晚可以仰頭看星空。

洗完澡躺在床上,他又想,如果現在是在學校就好了。

他一定會拉上趙逐川,拉上林含聲,拉上況野,幾個人一起去操場上躺著數星星。

紀頌翻了個身,鉆進被子裏,怎麽都睡不著,不得不從枕頭下摸出手機。

趙逐川恰好也回了他:

【1101:在上課】

【蟬:都這麽晚了】

【1101:嗯,教臺詞的。我在老師這裏】

【1101:你怎麽了?】

紀頌躺著長舒一口氣,把發燙的手機按在心口。

咚咚。

自己明明什麽都沒有說,什麽都沒有問。

【蟬:你下課了給我來個電話?】

趙逐川沒回。

紀頌閉上眼,他想象自己像一個掉進了深海裏不斷下沈的人,浪潮席卷,滿目深藍——

直到手機震動喚醒了他。

今晚的第二通電話。

電話那頭的人說話風格依舊言簡意賅,沒什麽變動:“你怎麽了?”

紀頌趴在被窩裏,頭一回不開燈還看手機。

他只覺得屏幕的光線很刺眼,耳機裏的男聲很刺耳,太沈了,又好聽,聽得他耳膜一跳一跳的,像就睡在耳邊的那一夜。

他吸了口氣,說:“你這麽快就下課了?”

“老師年齡大,也不能熬夜,講完要點就得休息了,”趙逐川耐著性子問了第三次,“紀頌。你怎麽了?”

紀頌不想戴耳機了,他把兩邊耳機都取下來,不用聽筒,直接按了擴音,他就是想聽這個聲音回蕩在房間裏,把每個角落都占得滿滿當當。

趙逐川上次的到訪太安靜了,靜得什麽都沒留下。

是啊,趙逐川就是很確定他不開心。

紀頌說:“我想聽你唱歌。”

“表演曲目”趙逐川真像是在回想,“想聽哪一所的?”

“哪一所”三個字讓紀頌楞了片刻,不可置信:“不是吧,你該不會連考每所分別要唱什麽歌都規劃了?”

因為校考籌備的時間很長,學校選擇性又多,一般情況下,表演生都會專攻某所學校,或者專攻某份稿件來應對所有考試,很少有像趙逐川這樣提前這麽早就開始準備每一所學校用什麽稿件的。

“嗯。”

趙逐川報完幾首歌名,聲音穿過電流,像悶熱的夏風中陡然吹來的涼氣,開口卻是意料之外的清亮:“你想聽哪個?”

趙逐川音域不太寬,但勝在嗓子好,用通俗唱法足以展現實力,紀頌選了半天選不出來,趙逐川很低地笑了一聲,說“那我選”,隨後唱完了半首在聲樂課上練過的曲目,《貝加爾湖畔》——

「兩個人的篝火照亮整個夜晚」

“這個好聽。”紀頌把嘴唇貼近了手機話筒。

“是嗎,那我再給你唱一個。正好這邊表演教室有鋼琴。”電話那頭傳來手機放在桌面上的響動。

“好啊。唱什麽?”

趙逐川沒說話,電流聲輕微,直到一節輕快的鋼琴前奏打破了寂靜。

紀頌很深地吸了一口氣,聽見電話裏的響動聲又近了點:“我剛學的。”

哼唱輕輕變遠,不再貼著手機。

黑暗中,所有聲音總是更清晰。

是他們準備翻拍片段的那部同性電影的主題曲,一首英文歌。

等一曲終了,紀頌聽見電話那頭的走動聲、關門聲、道別聲,最後背景音只剩夏夜悠長的蟬鳴,他才出聲問:“那部片子……你看完了嗎?”

“只來得及聽這首歌。找了各大視頻平臺都沒有資源。你那兒有沒有?”

“我也沒有。”

他只看過電影解說和李欲剪輯後的資源,知道這部片子大概講的是什麽內容,他補充說明:“暫時還沒來得及從頭到尾地拉一遍。”

回家也沒什麽意思,打一場球更沒什麽意思,他還不如跟趙逐川一塊兒在寢室裏窩著把這部片兒看了,但是兩個人相約看這個片,好像又有哪裏不對。

過了一會兒,紀頌給趙逐川發去了片源,鏈接文件名是《無盡夏》三個字。

兩人心照不宣的呼吸聲在通話中持續了好一會兒。

趙逐川“嗯”了一聲表示收到了,說:“你的微信名和片名挺不搭的。”

紀頌已經犯困了,還在強打起精神沒掛電話,反應了幾秒才問:“為什麽?”

“因為,”趙逐川說,“蟬只能活一個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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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反早戀觀察團】

金姐:嗯沒吃晚飯就好。

小林:(挪開望遠鏡)川哥突然變文藝好不習慣。

檀妹:你好煞風景!

野子:真的沒人關心我只能吃香蕉嗎[爆哭][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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