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那片凈土

關燈
第九十四章 那片凈土

濕冷的街道上,沈悶的巨響瞬間打破了夜晚的寧靜。行人驚恐的尖叫聲,雜亂的腳步聲以及迅速圍攏過來的嘈雜人影,將樓下原本井然有序的街道變成了一幅混亂的速寫。

二樓露臺上,江凈伊靜立原地,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緊貼著她蒼白的面頰。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著下方那片騷亂,仿佛只是一個冷靜的旁觀者。

相比之下,喬尚賢倒顯出些驚慌失措。他掙紮著撲到欄桿邊,向下望去,只見何梵生仰面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

雖說只是二樓,並不算會致命的高度,可他是腦袋著地,這就有些不妙了……

圍觀的已經有人在拿出手機打電話,更有人擡頭向上指指點點。

喬尚賢猛地縮回頭,急促呼吸一陣後,抓住江凈伊道:“我們得趕緊走!先回國找我爸想辦法,有他在我們不會有事的!”

江凈伊緩緩轉過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又垂下。

“我不走。”她掙脫了他的手:“你自己走吧,現在下面亂成一團,沒人會註意到你的。”

“你不走留在這裏幹嘛?想被警察抓起來嗎?!”喬尚賢低吼道:“他要出了什麽事,你是要坐牢的!就算沒事,以他的性格肯定也不會放過你!別犯傻!趁現在趕快跟我走!”

他拽著她要離開。

“我不能走。”江凈伊再次甩開了,態度異常堅定且決絕:“我要見警察,還有件更重要的事我必須做。”

喬尚賢氣得罵了句臟話:“到底什麽事比你自己的命更重要?!”

江凈伊卻不再解釋,只是沈默地站著。

夜空中,隱約傳來的警笛聲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急迫,攪得人心惶惶不安。

喬尚賢看著她這副樣子,卻也慢慢平靜了。他咬了咬牙,索性蹲在了她旁邊:“好,你不走是吧?那我也不走!等會警察來了你別開口,這事兒我認下了!”

江凈伊終於再次看向他,眉頭微蹙:“你又說什麽胡話?別鬧了。”

“我鬧什麽?本來一開始就是我跟他打架,人是我推的才說得過去吧?”喬尚賢仰頭對她一笑,帶著不羈囂張:“反正我以前也幹過不少混賬事,你不說過嗎,我這種人早該蹲監獄了!這回就當我惡有惡報吧……你到時候只說你什麽都不知道,全往我身上推,明白了嗎?”

江凈伊看著他,眼神裏掠過一絲極淡的動容和無奈,最終只是搖了搖頭,什麽也沒說。

她才不會做這種自欺欺人的事,也懶得回應他這番幼稚且漏洞百出的結論。

或許是因為事發地段頗為繁華,警車和救護車來得很迅速,之後不到半小時,江凈伊和喬尚賢就被警察找到,沒有任何反抗地被帶上了警車。

到達警察局後,江凈伊被帶進一間單獨t的審訊室,房間狹小,只有一張桌子、三把椅子,墻壁是單調的灰白色。

在門關上之前,她還能聽見隔壁房間裏傳來喬尚賢拔高的嗓門,用英語大聲嚷嚷著:“我推了他,但是他先打我的!我都快被打死了我是正當防衛!我要聯系我的律師……”

她默默坐下,對面兩位警官表情嚴肅,例行詢問了姓名、身份等信息後,為首的警官又向她詢問事情發生的經過。

江凈伊不想多說什麽,直接承認道:“是我推他下去的。”

警官似乎有些意外,和旁邊的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又問她出於什麽動機要這樣做。

“……”她沈默了片刻,正要開口,審訊室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一位警員探進頭來,低聲對主審警官說了幾句話。警官臉上露出一絲詫異,點了點頭。

隨後他轉頭對江凈伊說:“江小姐,你的律師到了。”

江凈伊楞住了。

律師?她哪來的律師?尤其還是在這人生地不熟的異國他鄉。

難道是喬尚賢安排的?

門很快再次被推開,一個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提著公文包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看起來五十歲左右,深棕色的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五官深邃,帶著明顯的意大利人特征。

江凈伊的瞳孔微微收縮,很快就從記憶裏匹配上了信息。她認識這個人。

阿爾貝托,緒釗的律師,之前在意大利被強制遣送回國前,她見過他。後來緒釗在意大利出事假死後,她也和他聯系過。

阿爾貝托先向她點了點頭,給予了一個安撫的微笑,隨即用流利的英語向警官自我介紹,大致了解了情況後,他道:“根據我的當事人的權利,我要求現在與她進行私下會談。”

警方在確認了他的身份後,對於他的合理要求也只能同意,暫時退出了房間。

審訊室裏只剩下江凈伊和阿爾貝托兩人。他拉開椅子在江凈伊對面坐下,一開口卻是對她的問候:“江小姐,這段時間過得還好嗎?我對你的遭遇有所耳聞,只是此前你的行蹤都被人刻意隱瞞,我一直沒能找到你,希望你不要怪我來得太晚。”

“阿爾貝托……你怎麽會在這裏?”江凈伊維持到現在的冷靜已經有些撐不住了,顧不上寒暄,顫聲問他。

她心裏甚至又升起了一絲期待。

阿爾貝托是緒釗的人,他能及時出現在這裏必定有人授意,那是不是意味著……

阿爾貝托微微傾身,聲音壓低了些:“我正好在英國處理一些……私人事務。也是很湊巧。”

“可你怎麽會知道我,”江凈伊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道:“知道我出了事,還這麽快趕了過來?”

阿爾貝托沈默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神顯得有些覆雜:“是緒釗先生的安排。”

“緒釗?真的是他?所以他還,還活著……”江凈伊瞬間激動起來,甚至沒意識到要說英語,直接說出了中文。

阿爾貝托也聽懂了,卻連忙搖了搖頭,擡手示意她冷靜:“不不,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這都是他上次在意大利出事之前,事先做好的安排。他那時就立了遺囑,並且委托我,一旦他出了任何事,我要繼續為你服務,幫你處理一切法律和財務事宜。”

“所以,現在你就是我的雇主了。而關註雇主的動向也是我的職責所在。”

江凈伊沒想到緒釗在那樣的生死關頭,竟還在為她的將來考慮,感動之餘卻又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

阿爾貝托的回答言辭模糊,並沒有說到重點。

可她來不及深想,阿爾貝托已經將話題拉回了當前:“這都不重要。江小姐,現在請告訴我整件事情的具體經過,以及,你剛才是否有對警方說了什麽?”

江凈伊沒有隱瞞,把前後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他,包括她剛才已經向警察承認了是自己動的手。

阿爾貝托聽完,輕輕嘆了口氣:“下次遇到這種情況,在我到來之前,請盡量保持沈默。不過還好,即使你已經承認,問題也不大。”

他眼珠一轉,往隔壁方向歪了歪頭,露出點促狹意味:“我剛才進來時聽說,在場的另一位當事人一直堅稱是他做的。這對我們很有利,我可以幫你進行無罪辯護。”

江凈伊想了想,卻道:“其實這件事我無不無罪都不重要了,因為我來警局,是要揭發另一件事,我想,我最後應該還是會被定罪的。”

阿爾貝托微微挑眉,表情嚴肅了些:“你要揭發什麽?”

“何梵生,和他的那間博物館……”因為涉及到一些覆雜的名詞術語,江凈伊不太會用英語表述,好在阿爾貝托表示自己聽得懂中文,於是她繼續道:“他在博物館裏用偽造的名畫進行拍賣,還有一些私人交易,以此來洗白非法資金。我手上有記錄交易和資金流向的賬本。”

阿爾貝托聽完,臉上並沒有很明顯的驚訝情緒。

“這件事,”他沈吟片刻,緩緩開口,“我其實也知道的。事實上緒先生很早的時候就和我談論過,不過他當時的目的,主要是咨詢如何能讓你從這件事裏安全脫身。”

“……”江凈伊的心口又是一陣尖銳的疼痛。她低下頭,用力攥緊了手指。

她知道,緒釗拿到了足以擊垮何家的賬本卻一直沒有動手,正是因為她也牽涉其中。

那麽現在,她更應該完成這件事。

阿爾貝托看著她,語氣變得凝重:“江小姐,我理解你的想法,但據我所知,那些贗品大部分都是你親手所作,如果你真的揭發出來,實際也是自爆。你會將自己置於極其不利的境地,偽造名畫,參與洗錢……這些罪名一旦坐實,後果可想而知。”

“那本賬本,既是他的罪證,同樣也是你的。”

“我知道。”江凈伊擡起頭,目光清冽,帶著一種解脫和坦然:“我也都想清楚了,不管最後會是什麽結果我都接受。因為這些事本來就是錯的,我做了錯事,就該承擔相應的後果。”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反正,我現在也沒有什麽可以失去的了,只是……還想保留住心裏最後那點幹凈的地方。”

“藝術本身是美的,無罪的,它不該成為任何罪惡的載體或工具。”

阿爾貝托似乎被她這番話觸動了,他沈默良久,再次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我明白了。既然這是你的決定,我尊重你的意願。而作為你的律師,我會盡全力為你爭取最有利的結果。”

兩人的談話接近尾聲時,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了。剛才那位主審警官去而覆返,臉上的表情頗為覆雜。

他看了看江凈伊,又看了看阿爾貝托,開口道:“江小姐,剛剛醫院傳來消息,受害人何先生經過急救,已經恢覆了意識。不過目前身體還動不了,很可能神經受到了損傷。”

江凈伊臉色一凝,下意識和阿爾貝托對視了一眼,在彼此眼裏都看到了驚訝和疑慮。

其實她心裏也有數,那樣的高度,多半是不會造成生命危險,但會不會造成其它後果就很難說。

警官繼續說道:“他經由代理人向警局傳達,表示今晚的事件完全是一場意外,是他自己不小心失足從二樓跌落,與你沒有任何關系。並且,他不會對你提出任何指控。所以相關調查可以終止了,你很快就能辦理手續離開這裏。”

這個消息讓江凈伊一時回不過神來。何梵生竟然就這樣放過了她?

那等她出去之後呢?他對她的糾纏控制只怕會變本加厲吧?

她不能再拖了。哪怕受到法律的制裁,也好過重新落入他的掌控。

短暫怔楞之後,她的神情迅速恢覆了之前的堅定。她看了一眼阿爾貝托,他立刻會意。

“警官先生,”阿爾貝托站起身道:“感謝您的告知。但是我的委托人現在並不打算離開,因為她有一項重要的指控要正式提出,是關於何梵生先生的,並且她會向警方提供重要證據。”

————————

下章完結~有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