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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關於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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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關於過去

十三年前。屏溪鎮。

淩晨五點,天還未亮,鎮上已亮起零星幾點燈火。那是菜市場和周邊幾家做早餐生意的商鋪,正早早開始為一天的生意做準備。

也在這時,小鎮旁邊的那座山上,一輛中型貨車緩緩從蜿蜒山路開了下來,到了鎮上。

這輛車屬於山上的一家屠宰場,每天都會在這個時間把剛宰殺完的新鮮肉畜運送下來,供給菜市場的肉鋪,以及一些餐飲店。

貨車在鎮上各家商鋪間走走停停,車上的鮮肉也隨之一件件被卸下,減少。

直到最後一戶,是一家早餐店。瘦削的少年打開副駕車門下來,身後駕駛座的中年男人還在對著他大聲斥罵,話語汙濁不堪。

他淩厲的臉上卻一片麻木淡漠,只沈默著拎起後車廂裏的半扇豬肉往肩上一抗,又提上一桶已處理好的豬內臟,朝早餐店後廚走去。

在後廚裏忙碌的老板娘跟他早已相熟,打過招呼後往角落指了指,他便把東西放到了那裏。

豬肉的血水浸到了他的肩背上,洗得發白的卡其汗衫被染得一片濕紅,他也恍若未覺,只擡手抹了抹臉上的汗,又往外走。

因為是今天的最後一單,做完了時間也沒那麽趕,他離開的腳步稍慢了些,還沒走出店門口,遠遠地又聽見了熟悉的罵聲。

他垂下眼,腳下卻並沒有加快速度。就在快要出門時,他突然聽到身後一個輕柔的聲音低喚:“阿招……阿招!”

他轉頭看去,就見一臉緊張兮兮的女孩正踮著腳從後廚鉆出來,她小跑到他面前,迅速往他手裏塞了件溫溫熱熱的東西。

他低頭看,見是用紙袋裝著的兩個包子,然後他擡起眼,面上仍是看不出什麽波動,只目光透出些許疑惑。

“那個……謝謝你昨天幫我,趕走那些混混。”女孩臉上未脫稚氣,笑著對他道,但能看出她眼中的些許膽怯和遲疑。

昨天……

他想起來,昨天下午他到鎮上幫養父收賬,路過一條小巷子的時候看見幾個小混混圍著兩個小學生訛錢。

那兩個都是女孩,嚇得快哭了。

原本他並不想管這種事,可再一看,他發現其中一個女孩還有些眼熟,像是鎮上經常找他家訂肉的早餐店的女兒。

想到這層關系,他最後還是上前趕跑了那群混混。他雖說年齡不大,但打架夠狠,又有個兇神惡煞的屠戶爹,鎮上這些混混還是很忌憚的。

不過舉手之勞而已,他都沒當回事,不曾想這小女孩倒還記住了。

他並不想接受這份答謝,正要把包子還回去,又聽她吞吞吐吐繼續道:“你以後吃這個吧,別,別再吃生面團了……不衛生,肚子會疼的。”

他楞住了,直直看向她。

後廚的昏暗燈光映照過來,女孩白凈的臉龐仿佛蒙上一層柔光,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看見過,你有時會在廚房裏吃我媽用剩的面團。”

“……”他仍是沒有說話,因為太過難堪。

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飯都來不及吃就要開始做事,下山前他可以帶一個用剩飯捏成的飯團,很多時候都是餿的,根本吃不下去。

所以偶爾他餓得受不了,會在一些商戶的後廚找點邊角料吃。

其實這樣的日子過久了,他已經很少有所謂的羞恥感。畢竟,光是活下去就已經很難。

可此刻,面對一臉天真純善,並無半點惡意的女孩,他反倒有些無措慌亂。

他和她其實經常打照面,一般都是在每天過來送肉的時候,她小小年紀就懂得早起在後廚幫著父母做事。

但他們此前從未說過話。偶爾目光交匯,他能從她眼中感受到好奇和畏懼。

這裏大多數同齡人看他,也都是這種眼神。他早早輟學,在山上的屠宰場成天殺豬宰牛,其餘時間就在鎮t上找各個商戶收賬。他才十五歲,但身形高大,長得又兇,一看就不好惹,因而也沒人敢賴賬。

更沒人願意搭理他。

她是第一個敢跟他說話的小孩。

他又看了眼她亮晶晶的眼眸,神使鬼差地點了點頭,低低“嗯”了一聲,然後捏著那兩個包子轉身離開了。

清晨氤氳的霧氣打濕了外面的青石板路,早餐鋪子裏飄出混合著面粉和豬油渣的溫暖香氣。

他看著前面等在車上的養父那張橫肉叢生的臉,竟沒了一貫的那種厭憎和恐懼交織的心理。

趁著養父正轉過頭和別人說話的間隙,他幾大口吞掉了手上的包子,肉汁滑進喉舌,直直浸潤到心底。

他覺得日子似乎也沒那麽難熬。

***

那時的江凈伊還不姓江。她叫林伊伊,十二歲,馬上就要小學畢業了。

她家在鎮上開了家早餐鋪子,生意還不錯。每天天不亮,父母就要起床揉面、調餡,準備迎接第一波食客。

也是在同樣的時間,山上的屠戶會開著輛破舊的貨車,把新鮮的肉類送到鎮上各家鋪子。肉是淩晨剛宰殺的,血淋淋的,還帶著山間的涼氣。

她就在那時,總會見到那個跟著屠戶過來送肉的少年。

大家都叫他阿招。就像一條小貓小狗的名字似的。

他長得極好,眉眼深邃,輪廓青澀,卻有種與年齡不符的兇悍和陰郁,像一頭被拴住的狼崽。

他總是沈默地扛著半扇豬肉,血水和汗水浸濕了破舊的汗衫。他也不管不顧,悶頭在後廚進出。

她聽大人們閑談,說他是山上的屠戶從福利院領養回來的孩子,因為那屠戶已到中年都還沒能跟老婆生下一兒半女,就只能領養一個將來給自己養老。

他幹活麻利,但性子悶不討喜。她親眼見過那屠戶經常擡腳就往他身上踹,嘴裏還罵罵咧咧的。

他也從不吭聲,只默默站起身繼續幹活。

她還看見過,送貨的間隙他躲在巷子角落,啃著有些發黑的飯團,有時他或許是沒吃飽,還會偷偷到後廚拿做面點用剩的生面團充饑。

她覺得他很可憐,但也不敢跟他說話。鎮上的孩子都很怕他,說他會砍人。

後來有一回,她在放學後被小混混欺負的時候,他過來幫了她。

她覺得他好像沒有別人說的那麽可怕。第二天早上,在他按慣例送肉過來的時候,她從廚房拿了兩個剛出籠的包子給他,作為答謝。

從那以後,他們就成了朋友。當然這是她單方面認為的,他始終不怎麽說話,所以心裏怎麽想的她也無從得知。

但他接受了她每一次的好意。

她跟他之間好像有了種無聲的默契。

她每天都會在他來的時候偷偷給他塞一些自家做的早點,有時是包子,有時是肉餅。而他會守在她放學路上,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她身後,直到把她護送回家。

他們很少說話。多半都是她一個人嘰嘰喳喳,而他總是沈默,偶爾回應一兩聲。

但他們都很快樂。

那是一種在困頓窘境中生長出的,純真而笨拙的友誼。

再後來,那個夜晚。

她被樓下父母的爭執聲吵醒,零星的話語傳入房間,她聽明白是父親欠了一大筆賭債,要賣掉這個鋪子。

而母親言語間滿是對父親的失望怨懟,喊著要和他離婚,要帶女兒走。

這話激怒了父親,也導致後來他失去理智,自毀般在家裏放了火。

再後來……沖天的火光撕裂了夜晚的平靜,也撕裂了她本該無憂無慮的生活。

她被困在濃煙和烈焰裏,奔逃無路,只能絕望哭泣。

她沒有想到會有人沖進來救她。明明他也不過只比她大三歲,卻不顧一切地抓住她,為她擋開掉落的燃燒物,拼命往外跑。

終於逃到屋外,可仍是沒躲過緊接而來的爆炸,爆炸源是她家後廚的煤氣罐……

那一瞬間,他猛地撲倒她,將她死死護在身下。巨大的沖擊力和灼熱的氣浪吞噬了一切……

***

緒釗在被緒家找回前,曾被當做一場縱火案的嫌疑人抓進警局。因為那晚他出現在了火災現場。

他為自己辯解,夜裏他在山上看見下面鎮子有火光,才跑過去救援。

可沒人相信他。

小地方多少年都沒有發生過這樣大的案子。死了一對夫妻,附近其他人有不同程度受傷,而他們的女兒雖然跑出火場,但受到爆炸沖擊昏迷不醒。

周圍的人都相信就是他做的,包括調查的警察。

後來他被暫時關押進了少管所,過了幾個月後才終於被證明是清白的。

可等他再回到小鎮,卻沒能見到她。他聽說她沒事,醒來後被人收養。然後她跟著新的家人離開了這裏,不知去向。

之後他也和養父家斷絕了關系,離開了小鎮,輾轉於不同的城市,在社會的底層掙紮求生,直到幾年後緒家的人找到他。

他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回到緒家。

再後來,在家裏的安排下他重新進了學校,是他曾經根本不敢想的高中。

他也沒想到,在那裏他再次見到了她。

她長大了,已沒了曾經的稚氣活潑,但仍然白皙漂亮。

她穿著漂亮精致的校服,安靜地坐在他那個吵鬧頑劣的堂妹緒李身邊,偶爾淡淡一笑。

很熟悉,也很陌生。

她看到他時的眼神也是陌生的。

他確定,她應該是已經忘記他了。

徹底地、幹凈地忘記了。

但他什麽也沒說,沒做。他只是默默地、在暗處註視著她。

即使她永遠想不起來,也沒關系。

他會一直守護她。

***

“伊伊……伊伊……”

溫柔的呼喚聲將她從深不見底的混沌漩渦中拉扯出來。

她緩緩睜開眼,刺目的白光讓她不適地又瞇起眼睛。

鼻腔裏充斥著消毒水的氣味,身體像是被碾成碎片般酸痛無力。

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一張俊逸溫潤的臉龐映入眼簾。

他低頭專註地看著她,蒼白的臉上有幾道傷痕,正緊緊握著她的手。

“伊伊你醒了?”他眼眸一亮,湊近了些:“感覺怎麽樣?身上有哪裏難受嗎?”

江凈伊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很久,眼神充滿茫然,仔細辨認了好一陣,這張臉才和記憶中的某個人對上號,她皺了皺眉,四顧一圈遲疑著開口道:“……梵生哥?我這是怎麽了?”

何梵生臉色一僵,眼眸震了震,顯出一種難以置信的意味。

自從她和他決裂後,直到現在她都再沒有叫過他一聲“梵生哥”。

還有此刻她看他的眼神,竟全然沒有了之前那種淡漠疏離,以及濃烈的怨恨。

一個荒謬的猜測油然而生,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臉上的情緒變化,試探問道:“伊伊,你不記得之前發生了什麽嗎?”

江凈伊微微蹙眉,似是努力回想著,然而好一陣後又神情迷離地搖了搖頭:“我……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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釗:好消息,老婆想起了以前的我。壞消息,又忘了現在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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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休息。預告:會失憶大概兩三章,男二短暫幸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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