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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做證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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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做證婚人

“為什麽這麽問?”緒釗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卻並沒有直接回答她。

“剛才做夢夢到了你。”江凈伊貼著他的胸口蹭了蹭,想汲取更多真實感來驅散夢境的虛妄:“我也說不清,就是覺得……覺得……”

她努力捕捉著夢中那份強烈的直覺和莫名的熟悉感,試圖用語言將其凝固成型,卻終究像是抓住了一縷輕煙,瞬息消散在指尖:“說不準呢,或許以前什麽時候我們就有過一面之緣什麽的,只是都忘記了。”

但她心裏又很明白,那畢竟只是個夢。現實中關於那場吞噬一切的大火,她的記憶大部分是空白的。

她甚至想不起,為什麽當時父母都被困在火勢蔓延的房子裏雙雙殞命,而年幼的自己卻奇跡般地逃到屋外存活了下來?

那些缺失的片段就像無法填補的黑洞。

就因為一個虛虛實實、支離破碎的夢,就斷定過去毫無交集的他曾經也出現在那個地方?

這個想法本身就顯得太過草率且荒謬。

只是她心頭又總隱隱在意一件事,那就是關於緒釗對她的心意已再明顯不過,她根本無法視而不見。可這份心意又到底是從何而起呢?

僅僅因為高中時那少得可憐的一兩次交集?因為她那點連自己都未曾在意過的零星善意?就值得他為此做到這個地步嗎?

她默默想著,思緒紛亂。這時緒釗的聲音再次響起:“我以前沒見過你。”

果然。

“哦,好吧。是我想多了。”得到了他的答案,她也沒有再細究,在他懷裏發著呆。

剛才從夢中驚醒的悸動漸漸平息,困倦感如同潮水般重新漫了上來。眼皮越來越重,意識也開始模糊,眼睛緩緩閉上。

緒釗感覺到了她身體的放松,看了看墻上的時鐘後伸手關上壁燈,另一只手帶著安撫的節奏拍著她的背脊:“淩晨兩點了,繼續睡會。”

“嗯。”他的懷抱溫暖而有力,令人安心,她很快就再次陷入了黑甜睡夢中。

四周也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寂靜中,緒釗卻沒有立刻合上眼。

他借著黯淡的月光定定看著她的臉,像一尊沈默的雕塑。

確認她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不會輕易醒來,他才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貼近吻了吻她的發頂。

“反正你都忘了……”

他低喃著,停頓了片刻,目光失焦地望向黑暗的虛空:“忘了也好。”

橫豎都是些痛苦不堪的回憶,何必再想起來呢?把那些沈重的、汙糟的一切都扔在身後吧,江凈伊。無憂無慮地繼續往前走就好了。

我會陪著你的。一直一直陪在你身邊。

***

意識像是從深海中緩緩上浮。

江凈伊睫毛顫動,睜開了眼睛。天光已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在室內投下微明的灰白光線,宣告清晨的來臨。

她習慣性地一翻身,手掌卻觸碰到一片冰涼空曠。

緒釗不在床上。

不過也不奇怪,他一向早起。

她坐起身伸了個懶腰,本以為緒釗又如往常一樣去巡視葡萄園了,耳邊卻聽到了低低的熟悉的聲音,是從房間內另一扇門傳來的。

那扇門連接著的就是他的書房。

意識到他沒有出門,就在離自己咫尺的距離,她心間沒來由地一陣愉悅,下了床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無聲地走到門前,想要溜進去逗逗他。

門虛掩著,並未關嚴。她的手剛放上去,就聽到裏面強行壓抑著怒意的聲音,在寧靜的清晨裏顯得格外清晰:“何梵生我警告你,你最好說話算話!如果這次你再玩什麽花樣,我不會輕易放過你!”

她的心臟猛地一縮,立刻推開了門。

書房內,緒釗背對著她站在書桌前,從背影就能看出他的緊繃和激動。

他說完剛才的話後沒再聽對面的回應,掛斷手機後手臂高高揚起,眼看就要將手機狠狠砸在地上。

是不過剛舉到半空卻又硬生生停住了,最終緩緩地收了回來,把手機扣在了桌面上。

江凈伊故意輕咳了一聲。

緒釗猛地轉過身,臉上還殘留著未及收斂的戾氣,但在看見她後,那駭人的氣勢瞬間軟化。

只是緊蹙的眉頭和眼中翻湧的餘怒依舊像未熄滅的暗火。

“我吵醒你了?”他帶著歉意問道,快步走到她面前。

“沒有,我早就醒了。”她搖搖頭,目露憂慮:“你剛才在跟何梵生打電話嗎?他說什麽了?”

緒釗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將她拉過來。他自己坐回寬大的皮椅,讓她坐到了他腿上,將整個人圈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蹭了蹭。

仿佛得到了什麽良藥般,他的情緒平靜下來:“你的畫還剩一幅我沒能弄回來,就在他手上。”

“我知道,”江凈伊的心沈了沈,神情黯然點頭道:“昨天阿岑來拿《夜雨泊舟》的時候,我剛好也在,他都告訴我了。”

提起這個,她t又顯出不安和懊悔:“我昨天還是太沖動了,不該把畫毀掉的……”

她事後再回想,不免擔心自己的行為反而會激怒何梵生,令他再做出什麽過分的事。

“不,你做得對。”緒釗卻道。他微微拉開一點距離,看著她的眼睛:“那畫本來就不該給他。我當時也是被他一威脅就亂了方寸,只想著要先穩住他。這點我不如你果敢。”

江凈伊並不能因他的安慰而釋懷:“可他現在手上還有我畫的贗品,該怎麽辦呢?”

“他剛才打電話過來就是為這件事。”緒釗面上毫不掩飾嫌惡:“他說願意把畫還給你,但有個條件。”

江凈伊暗覺不妙:“什麽條件?”

緒釗的語氣多了些憋屈意味:“我們結婚登記的時候,他要作為證婚人親自見證。這就是他的要求。”

“什麽?!證婚人?”江凈伊刷地從他懷裏直起身,一臉驚疑:“他為什麽會提這種要求?”

意大利現在的婚姻登記仍沿用當地傳統模式,即辦理手續的工作人員和新人在一個專門的房間內進行簽名儀式,同時還需要有證婚人在場。如果新人信仰宗教,還要請一個神父。總歸人數不會太多。

這原本是莊重而私密的時刻,屬於即將結為夫婦的兩個人。何梵生一個外人又憑什麽要硬生生擠進來?

證婚人?這不管是對他自己還是對江凈伊而言,都是莫大的諷刺。

“他說他好歹也算是你的家人,有資格參與你的這件人生大事。”

“什麽家人?”江凈伊冷下臉:“他從來都不是家人。”

緒釗看了看她,踟躕道:“我已經答應了。”

接著又忙辯解:“你別生氣,從身份和程序上來說,他做這個證婚人倒也合適。而且他現在也不好對付,只要要求不過分我們可以答應,至少先把你的畫弄到手再說。”

“不好對付?”江凈伊捕捉到了這個詞,感到難以置信:“怎麽會?”

在她過去的印象裏,何梵生始終是個溫文爾雅、長袖善舞的藝術商人,談吐舉止都帶著上流社會的教養,跟成天與槍林彈雨打交道的緒釗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怎麽至於讓緒釗都感到棘手?

“光榮會你知道嗎?”緒釗問她,語氣裏有些頹喪情緒。

江凈伊茫然搖頭。

“那黑手黨,你總該聽說過吧?”

“啊,這個我知道。”江凈伊點頭。黑手黨那可是全世界無人不曉的黑幫組織。

“光榮會就是黑手黨如今在意大利南部發展出的一個分支,也是目前勢力最大、行事最狠辣的一支,”緒釗耐心解釋:“他們的核心業務是毒品、軍火走私和洗錢。我之前在公海拍賣會上受傷,就是因為惹到了他們。”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何梵生最近和他們搭上了線。我懷疑他應該是在幫著光榮會洗錢。”

江凈伊沈默了。

若是以前那個還對何梵生心存愛慕和濾鏡的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面上風光霽月的男人會沾染上這種骯臟勾當。

他這樣的人,明明只可能在美術館裏優雅從容地品鑒藝術,在拍賣場上運籌帷幄,不是嗎?

可在看過那個賬本後,也由不得她不信了。

“光榮會在這邊根基深厚,我不能和他們硬碰硬,何梵生或許是看準了這點才找上他們做靠山,我確實不好動他。”緒釗繼續道:“我昨天去了一趟光榮會的總部,和他們的頭目談判講和,想通過他們給何梵生施壓,讓他交出你的畫。”

然後就有了他今早打電話過來提的條件。

事已至此,江凈伊自然也知道答應他才是最優解,橫豎也就是多個見證人在旁邊看著罷了。

她覺得膈應,不理他就是。

可最怕的就是他會不會趁著這機會又生出什麽事來。

她想著,不禁眉頭緊鎖,憂心忡忡。

緒釗捧住她的臉,拇指輕輕撫過她緊蹙的眉心:“不用擔心,先拿到畫才是最緊要的。他到時候真要敢做什麽,我還有後手等著他。絕不會讓他攪了我們的事。”

江凈伊這才勉強點了點頭,那顆懸著的心,卻無法真正地輕松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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