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畫屏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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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畫屏美人
進入八月，南方的暑熱可謂達到了極致。這種天氣在外行走，尤其還是烈日炎炎的午後，無異於一種酷刑。 即使是在沿江的林蔭小路上，也感受不到絲毫以往會有的江上清風，只覺有如實質的蒸騰水汽氤氳在周身，滲進每一個毛孔，又濕又熱堵得人快要喘不上氣來。 人們總把夏日某些南方城市比作大蒸籠，一旦親身體會過就知道，這比喻簡直再貼切不過。 寂靜空蕩的街道上，孑孓獨行的男青年擦了擦臉上直往下淌的汗珠，暗暗叫苦。直到轉過街角終於看見不遠處的目的地後，他才長松一口氣，加快腳步走到近前。 這家畫廊座落在濱江路上最為繁華的地段，卻又鬧中取靜，掩映在街角一片蓊蓊郁郁的藤蔓綠植後，只顯露出一扇古樸又簡潔的原木色窄門，和一角明亮的玻璃櫥窗。 門邊一塊木牌上刻著行書體的“蕓一”二字，讓他最終確定自己找對了地方。 男青年在門口停了停，又擦了一把額角的汗，下意識握緊背在肩上的畫筒背帶，俊秀青澀的臉上難掩緊張和興奮，輕悄悄推門而入。 進去後還沒待看清內裏，一股清涼香風便撲面而來，滿身的燥熱瞬間消散無蹤，只覺通體舒適，靈臺清明。 他不禁發出一聲感嘆，入眼卻見一處古香古色的敞闊廳堂，大理石地板上當中一具應是用來待客的烏木羅漢床，上面擺放著秋香色絲綢坐墊和同色迎枕，中間有矮腳茶幾，上面置了一套白瓷茶具。羅漢床左右兩邊又各有一張玫瑰椅，椅子旁邊也各有小幾。 羅漢床後是一面六扇花鳥仕女圖屏風，隔開了後面神秘未知的空間。 出於禮貌他沒有往後探尋，而是看向另一邊用博古架隔開的書畫展覽廳，同時發現博古架上的各色古董玩器裏，有一只獸首黃銅香爐正逸出絲縷輕煙。 正是剛進門時那陣香風的來源。 書畫展覽廳那邊朝向大街有一面玻璃櫥窗，因此室內整體光線其實不算暗，但這邊廳堂靠墻角仍點了兩只八角宮燈照明，添上一抹柔婉靡麗的光影。 身處其中，時間仿佛停滯下來。外面的酷暑世界被一道玻璃相隔開，儼然已是另一個次元。 “.......請問有人在嗎？”他從…
進入八月，南方的暑熱可謂達到了極致。這種天氣在外行走，尤其還是烈日炎炎的午後，無異於一種酷刑。
即使是在沿江的林蔭小路上，也感受不到絲毫以往會有的江上清風，只覺有如實質的蒸騰水汽氤氳在周身，滲進每一個毛孔，又濕又熱堵得人快要喘不上氣來。
人們總把夏日某些南方城市比作大蒸籠，一旦親身體會過就知道，這比喻簡直再貼切不過。
寂靜空蕩的街道上，孑孓獨行的男青年擦了擦臉上直往下淌的汗珠，暗暗叫苦。直到轉過街角終於看見不遠處的目的地後，他才長松一口氣，加快腳步走到近前。
這家畫廊座落在濱江路上最為繁華的地段，卻又鬧中取靜，掩映在街角一片蓊蓊郁郁的藤蔓綠植後，只顯露出一扇古樸又簡潔的原木色窄門，和一角明亮的玻璃櫥窗。
門邊一塊木牌上刻著行書體的“蕓一”二字，讓他最終確定自己找對了地方。
男青年在門口停了停，又擦了一把額角的汗，下意識握緊背在肩上的畫筒背帶，俊秀青澀的臉上難掩緊張和興奮，輕悄悄推門而入。
進去後還沒待看清內裏，一股清涼香風便撲面而來，滿身的燥熱瞬間消散無蹤，只覺通體舒適，靈臺清明。
他不禁發出一聲感嘆，入眼卻見一處古香古色的敞闊廳堂，大理石地板上當中一具應是用來待客的烏木羅漢床，上面擺放著秋香色絲綢坐墊和同色迎枕，中間有矮腳茶幾，上面置了一套白瓷茶具。羅漢床左右兩邊又各有一張玫瑰椅，椅子旁邊也各有小幾。
羅漢床後是一面六扇花鳥仕女圖屏風，隔開了後面神秘未知的空間。
出於禮貌他沒有往後探尋，而是看向另一邊用博古架隔開的書畫展覽廳，同時發現博古架上的各色古董玩器裏，有一只獸首黃銅香爐正逸出絲縷輕煙。
正是剛進門時那陣香風的來源。
書畫展覽廳那邊朝向大街有一面玻璃櫥窗，因此室內整體光線其實不算暗，但這邊廳堂靠墻角仍點了兩只八角宮燈照明，添上一抹柔婉靡麗的光影。
身處其中，時間仿佛停滯下來。外面的酷暑世界被一道玻璃相隔開，儼然已是另一個次元。
“.......請問有人在嗎？”他從客廳到書畫展覽廳尋了一圈，卻沒見半個人影，便試探著出聲詢問。
無人應答。
又重覆了幾遍，仍是無果。他撓了撓頭，只好走向那座屏風打算往後面找一找。
到了近前剛要繞過去，就和正從屏風後走出來的身影迎面相對，不期然撞入一雙如點墨般的眼眸。
來人是個身形纖瘦的女人，一身素青布裙，一頭黑直長發用木簪松松挽起，一張白凈秀致的臉龐。五官並不算十分精致突出，細觀卻有種別樣的氣韻，仿若那畫屏上的娉婷仕女，總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再看一眼，好看清那朦朧疏淡的眉眼後蘊著怎樣的婉轉心事。
她註視他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裏顯出些疏冷：“不好意思，請問你是.......”
怔楞著的青年猛然回神，慌忙退後兩步：“您好！我叫林友皓，是南華美院的！那個，那個江老師讓我把畫送過來，額，就是我的畢業作品——”
他說著取下肩上的畫筒向她示意。
聽到他磕磕巴巴的回答，女人神情漸松，露出淡淡笑意。
眉眼微動嘴角一勾，畫屏美人便一躍入了凡塵，有了聲色和活氣：“哦，原來是你。我知道的，她早先跟我說過。”
她取下手臂上的工作袖套，整理身上衣服時看到裙邊沾染的斑駁顏料，臉上又有一點赧然：“抱歉，剛才忙著做事，沒聽到前面的動靜。來，坐下說。”
“哦......好。”
她引著他坐到羅漢床上，把矮幾上放著茶具的托盤移到一邊泡起了茶水。
青年則從畫筒裏取出宣紙畫卷放到幾上小心展開。隨著畫卷的鋪展，女人淡漠的眼眸漸深，不禁停下手上的動作，低頭細看畫上墨色淋漓蓬勃開闊的山水景，臉上情緒更豐富了些：“好漂亮的寫意山水！這是你的畢業作？”
青年聽著她語氣裏明顯的欣賞，不好意思地點頭：“對，就是在今年畢業展上被江老師挑中的.......”
女人擡眼認真打量起他，眼底劃過一絲別樣情緒，快得讓人捉不住。
她垂眼一笑：“那確實很難得了，畢業作就已經能有這樣老練的筆觸和不凡的意境，我想，你將來一定大有作為。”
青年臉紅到了耳根，連連擺手：“您過獎了，過獎了！我就是運氣好.......”
“別謙虛，這也不是光憑運氣的事，關鍵還得看實力和天賦。”或許是真對他有欣賞和惜才之意，女人的話也多了起來，顯出幾分親和力。
她泡好茶，倒出一杯遞給他，覆又低下頭去一點一滴地品鑒那畫上細節，嘴裏悠悠道：“美院每年畢業展都有成千上百的畢業生作品，能被業內大手挖掘出來著重栽培的又有幾個？更何況是江蕓教授，她眼光可更是挑剔。從畢業展上挑中學生作品放到畫廊裏，這幾年還是頭一回。”
青年聽出她語氣裏的促狹隨性，又似對美院很熟悉，不禁猜測起她和江蕓的關系。
女人仿佛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便道：“忘了自我介紹，我叫江凈伊，以前也是南華美院的。江蕓教授是我母親。”
“……”青年楞了兩秒，一下仿若恍然：“啊，原來你就是江，江學姐！你好你好！”
江凈伊默了默，眼中流露出驚訝：“你知道我？”
“當然知道啊！江老師在美院那麽受歡迎，我們這些學生又愛八卦，你懂的哈哈哈，”他傻乎乎地笑道：“所以大家都知道江老師有個女兒，也讀過美院，是大我們幾級的學姐。”
“是嗎？”江凈伊垂眼繼續看畫，語氣不經意道：“還說我什麽了？”
“說學姐你長得漂亮，性格也好，就是不——”
他猛地閉上嘴，神情有些局促。
——要知道，美院裏每每圍繞江蕓教授這個女兒的評價，其實都算不得多正面。
最常出現的一句就是：“她真不像是江蕓的女兒。”
江蕓是南華美院的明星教授，漂亮有氣質不說，專業實力上更是無可指摘，在國內外藝術圈都有著不小的名氣和地位。
更了不起的是，她年紀輕輕就已是市裏一家美術館的館長，同時自己又有一家私人畫廊，同時以獨到的品味和眼光，挖掘栽培了不少才華橫溢的年輕藝術家。
能得江蕓的青眼，可以說是所有美院學生都夢寐以求的事。
只不過一談到她的獨女江凈伊，其形象卻和母親天差地別。大家說得最多的就是她相比於母親而言，在藝術上的平庸無才，無所造詣。
不論是在南華美院就讀期間，還是畢業之後，她都沒有任何出彩的作品留下，也沒能在圈內打出什麽名氣，就這麽默默無聞至今。
也因此，不少人甚至認為她當初能考進南華美院這所國內一流的藝術院校，多半也不是真憑實力，而是靠著母親的關系。如此這般傳來傳去，久而久之倒真的有鼻子有眼了，也給江蕓帶來了些許非議。
可以說，這個女兒就是完美無缺的江教授唯一的瑕疵。
但這些話他當然是不能當著本人如實說的。他在心底暗罵自己一時得意忘形，差點多嘴壞事。
江凈伊見他支支吾吾，似乎也明白了什麽，沒有繼續往下問，轉而回到正題：“關於這幅畫的估價和售後分成，還有你與畫廊接下來的合作，一應問題江教授說之前都已經跟你談好了。不過她這陣都在忙美術館的事，不來這邊，畫廊現在是我在負責，你如果覺得沒問題我就把合同拿來給你簽，可以嗎？”
“可以可以，沒問題的！”
等合同簽訂完畢，她擡手小心收起那幅畫：“畫還需要重新裝裱一下，你要信得過我的話就把它留在這裏，我找師傅弄好後就能掛出來，怎麽樣？”
青年連連點頭：“那就再好不過了！麻煩學姐了！”
事情談得差不多，也到了該告辭的時候，卻又聽外面一陣淅瀝作響。往玻璃櫥窗那邊一看，只見外面天色陡暗，已下起了瓢潑驟雨。
秀城的夏日天氣一向多變，時雨時晴毫無預兆。江凈伊便留他在畫廊等一等，待雨勢小些再走。
他只好答應了，又覺這樣幹坐著也無聊，就提出想在畫廊裏看看。
江凈伊點頭：“你自便就好。”
她又給他續了杯茶，致歉道後面還有東西要整理就不奉陪了，隨即起身離開，消失在了屏風後。
待她一走，青年獨自在畫廊四處轉悠起來。一幅幅書畫看過去，其中不乏一些美院前輩的作品，有幾個他都經常聽說，在圈內已是小有名氣。
想著自己的作品馬上就能陳列在其中，他心下難免期待又激動。最後整個畫廊轉了一圈下來，他又發現一件事。
這些畫裏並沒有一幅署名為江凈伊的作品。
其實按人之常情來說，再怎麽也是江蕓的女兒，就算真像那些人說的平庸無才，在美院裏看不到她任何一幅習作也罷了，可這是江蕓的私人畫廊，作為母親對自己的孩子總該有所偏愛不是嗎？
而且剛才和她一番接觸下來，他內心莫名有了種直覺，也說不上為什麽，就覺得她不應是旁人口中所說的那般不堪。
糾結半晌，終究還是壓制不住內心的好奇，他索性擡腳往畫廊後面去尋她。
不想畫廊後面又別有洞天，竟拓出了一片小型的中式庭院，種著一叢叢幽綠灌木，其間點綴粉紫藍白的花卉，角落還有一汪小巧的錦鯉池，精致可人。
庭院四周被回廊包圍，廊上有幾個房間，是更為私密的會客室，休息室和盥洗室，再往後則是一間畫室。
他在這裏終於找到了人。
這間畫室卻是空蕩蕩的，除了角落一堆畫架，再就是零星散落的一些畫框和工具顏料。
江凈伊背對著他，正彎身把一個半人高的空白畫板往角落搬，看樣子是要把這些東西歸在一處。他見她頗有些吃力就上去幫忙。
江凈伊轉頭見是他，也沒有拒絕：“謝謝你了。”
“不客氣。”他放好東西擺擺手，踟躕片刻才道：“那個，江學姐，我有個請求......”
“你說。”
他下意識四顧，神情裏有些許困惑，仍是誠懇道：“我可以看看你的畫嗎？”
“.......我的畫？”
見她面上忪怔，他生怕冒犯，又急忙補充：“我沒別的意思！就想著你既然是美院前輩，又是江老師的女兒，這裏應該有你的作品……但我剛才在畫廊裏轉了一圈都沒找著，是不是……”
他想問是不是裏面其實有她的作品，只不過署的不是真名呢？這在藝術圈裏也是很常見的事。
可話還沒說完，江凈伊就打斷道：“抱歉，要讓你失望了。”
“啊？”
她仿佛又回到畫屏上，失去鮮活色彩，變成廖廖幾筆勾勒出的淡漠美人：“這裏沒有我的畫，我也早就不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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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八月，南方的暑熱可謂達到了極致。這種天氣在外行走，尤其還是烈日炎炎的午後，無異於一種酷刑。 即使是在沿江的林蔭小路上，也感受不到絲毫以往會有的江上清風，只覺有如實質的蒸騰水汽氤氳在周身，滲進每一個毛孔，又濕又熱堵得人快要喘不上氣來。 人們總把夏日某些南方城市比作大蒸籠，一旦親身體會過就知道，這比喻簡直再貼切不過。 寂靜空蕩的街道上，孑孓獨行的男青年擦了擦臉上直往下淌的汗珠，暗暗叫苦。直到轉過街角終於看見不遠處的目的地後，他才長松一口氣，加快腳步走到近前。 這家畫廊座落在濱江路上最為繁華的地段，卻又鬧中取靜，掩映在街角一片蓊蓊郁郁的藤蔓綠植後，只顯露出一扇古樸又簡潔的原木色窄門，和一角明亮的玻璃櫥窗。 門邊一塊木牌上刻著行書體的“蕓一”二字，讓他最終確定自己找對了地方。 男青年在門口停了停，又擦了一把額角的汗，下意識握緊背在肩上的畫筒背帶，俊秀青澀的臉上難掩緊張和興奮，輕悄悄推門而入。 進去後還沒待看清內裏，一股清涼香風便撲面而來，滿身的燥熱瞬間消散無蹤，只覺通體舒適，靈臺清明。 他不禁發出一聲感嘆，入眼卻見一處古香古色的敞闊廳堂，大理石地板上當中一具應是用來待客的烏木羅漢床，上面擺放著秋香色絲綢坐墊和同色迎枕，中間有矮腳茶幾，上面置了一套白瓷茶具。羅漢床左右兩邊又各有一張玫瑰椅，椅子旁邊也各有小幾。 羅漢床後是一面六扇花鳥仕女圖屏風，隔開了後面神秘未知的空間。 出於禮貌他沒有往後探尋，而是看向另一邊用博古架隔開的書畫展覽廳，同時發現博古架上的各色古董玩器裏，有一只獸首黃銅香爐正逸出絲縷輕煙。 正是剛進門時那陣香風的來源。 書畫展覽廳那邊朝向大街有一面玻璃櫥窗，因此室內整體光線其實不算暗，但這邊廳堂靠墻角仍點了兩只八角宮燈照明，添上一抹柔婉靡麗的光影。 身處其中，時間仿佛停滯下來。外面的酷暑世界被一道玻璃相隔開，儼然已是另一個次元。 “.......請問有人在嗎？”他從…
進入八月，南方的暑熱可謂達到了極致。這種天氣在外行走，尤其還是烈日炎炎的午後，無異於一種酷刑。
即使是在沿江的林蔭小路上，也感受不到絲毫以往會有的江上清風，只覺有如實質的蒸騰水汽氤氳在周身，滲進每一個毛孔，又濕又熱堵得人快要喘不上氣來。
人們總把夏日某些南方城市比作大蒸籠，一旦親身體會過就知道，這比喻簡直再貼切不過。
寂靜空蕩的街道上，孑孓獨行的男青年擦了擦臉上直往下淌的汗珠，暗暗叫苦。直到轉過街角終於看見不遠處的目的地後，他才長松一口氣，加快腳步走到近前。
這家畫廊座落在濱江路上最為繁華的地段，卻又鬧中取靜，掩映在街角一片蓊蓊郁郁的藤蔓綠植後，只顯露出一扇古樸又簡潔的原木色窄門，和一角明亮的玻璃櫥窗。
門邊一塊木牌上刻著行書體的“蕓一”二字，讓他最終確定自己找對了地方。
男青年在門口停了停，又擦了一把額角的汗，下意識握緊背在肩上的畫筒背帶，俊秀青澀的臉上難掩緊張和興奮，輕悄悄推門而入。
進去後還沒待看清內裏，一股清涼香風便撲面而來，滿身的燥熱瞬間消散無蹤，只覺通體舒適，靈臺清明。
他不禁發出一聲感嘆，入眼卻見一處古香古色的敞闊廳堂，大理石地板上當中一具應是用來待客的烏木羅漢床，上面擺放著秋香色絲綢坐墊和同色迎枕，中間有矮腳茶幾，上面置了一套白瓷茶具。羅漢床左右兩邊又各有一張玫瑰椅，椅子旁邊也各有小幾。
羅漢床後是一面六扇花鳥仕女圖屏風，隔開了後面神秘未知的空間。
出於禮貌他沒有往後探尋，而是看向另一邊用博古架隔開的書畫展覽廳，同時發現博古架上的各色古董玩器裏，有一只獸首黃銅香爐正逸出絲縷輕煙。
正是剛進門時那陣香風的來源。
書畫展覽廳那邊朝向大街有一面玻璃櫥窗，因此室內整體光線其實不算暗，但這邊廳堂靠墻角仍點了兩只八角宮燈照明，添上一抹柔婉靡麗的光影。
身處其中，時間仿佛停滯下來。外面的酷暑世界被一道玻璃相隔開，儼然已是另一個次元。
“.......請問有人在嗎？”他從客廳到書畫展覽廳尋了一圈，卻沒見半個人影，便試探著出聲詢問。
無人應答。
又重覆了幾遍，仍是無果。他撓了撓頭，只好走向那座屏風打算往後面找一找。
到了近前剛要繞過去，就和正從屏風後走出來的身影迎面相對，不期然撞入一雙如點墨般的眼眸。
來人是個身形纖瘦的女人，一身素青布裙，一頭黑直長發用木簪松松挽起，一張白凈秀致的臉龐。五官並不算十分精致突出，細觀卻有種別樣的氣韻，仿若那畫屏上的娉婷仕女，總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再看一眼，好看清那朦朧疏淡的眉眼後蘊著怎樣的婉轉心事。
她註視他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裏顯出些疏冷：“不好意思，請問你是.......”
怔楞著的青年猛然回神，慌忙退後兩步：“您好！我叫林友皓，是南華美院的！那個，那個江老師讓我把畫送過來，額，就是我的畢業作品——”
他說著取下肩上的畫筒向她示意。
聽到他磕磕巴巴的回答，女人神情漸松，露出淡淡笑意。
眉眼微動嘴角一勾，畫屏美人便一躍入了凡塵，有了聲色和活氣：“哦，原來是你。我知道的，她早先跟我說過。”
她取下手臂上的工作袖套，整理身上衣服時看到裙邊沾染的斑駁顏料，臉上又有一點赧然：“抱歉，剛才忙著做事，沒聽到前面的動靜。來，坐下說。”
“哦......好。”
她引著他坐到羅漢床上，把矮幾上放著茶具的托盤移到一邊泡起了茶水。
青年則從畫筒裏取出宣紙畫卷放到幾上小心展開。隨著畫卷的鋪展，女人淡漠的眼眸漸深，不禁停下手上的動作，低頭細看畫上墨色淋漓蓬勃開闊的山水景，臉上情緒更豐富了些：“好漂亮的寫意山水！這是你的畢業作？”
青年聽著她語氣裏明顯的欣賞，不好意思地點頭：“對，就是在今年畢業展上被江老師挑中的.......”
女人擡眼認真打量起他，眼底劃過一絲別樣情緒，快得讓人捉不住。
她垂眼一笑：“那確實很難得了，畢業作就已經能有這樣老練的筆觸和不凡的意境，我想，你將來一定大有作為。”
青年臉紅到了耳根，連連擺手：“您過獎了，過獎了！我就是運氣好.......”
“別謙虛，這也不是光憑運氣的事，關鍵還得看實力和天賦。”或許是真對他有欣賞和惜才之意，女人的話也多了起來，顯出幾分親和力。
她泡好茶，倒出一杯遞給他，覆又低下頭去一點一滴地品鑒那畫上細節，嘴裏悠悠道：“美院每年畢業展都有成千上百的畢業生作品，能被業內大手挖掘出來著重栽培的又有幾個？更何況是江蕓教授，她眼光可更是挑剔。從畢業展上挑中學生作品放到畫廊裏，這幾年還是頭一回。”
青年聽出她語氣裏的促狹隨性，又似對美院很熟悉，不禁猜測起她和江蕓的關系。
女人仿佛看出了他眼中的疑惑，便道：“忘了自我介紹，我叫江凈伊，以前也是南華美院的。江蕓教授是我母親。”
“……”青年楞了兩秒，一下仿若恍然：“啊，原來你就是江，江學姐！你好你好！”
江凈伊默了默，眼中流露出驚訝：“你知道我？”
“當然知道啊！江老師在美院那麽受歡迎，我們這些學生又愛八卦，你懂的哈哈哈，”他傻乎乎地笑道：“所以大家都知道江老師有個女兒，也讀過美院，是大我們幾級的學姐。”
“是嗎？”江凈伊垂眼繼續看畫，語氣不經意道：“還說我什麽了？”
“說學姐你長得漂亮，性格也好，就是不——”
他猛地閉上嘴，神情有些局促。
——要知道，美院裏每每圍繞江蕓教授這個女兒的評價，其實都算不得多正面。
最常出現的一句就是：“她真不像是江蕓的女兒。”
江蕓是南華美院的明星教授，漂亮有氣質不說，專業實力上更是無可指摘，在國內外藝術圈都有著不小的名氣和地位。
更了不起的是，她年紀輕輕就已是市裏一家美術館的館長，同時自己又有一家私人畫廊，同時以獨到的品味和眼光，挖掘栽培了不少才華橫溢的年輕藝術家。
能得江蕓的青眼，可以說是所有美院學生都夢寐以求的事。
只不過一談到她的獨女江凈伊，其形象卻和母親天差地別。大家說得最多的就是她相比於母親而言，在藝術上的平庸無才，無所造詣。
不論是在南華美院就讀期間，還是畢業之後，她都沒有任何出彩的作品留下，也沒能在圈內打出什麽名氣，就這麽默默無聞至今。
也因此，不少人甚至認為她當初能考進南華美院這所國內一流的藝術院校，多半也不是真憑實力，而是靠著母親的關系。如此這般傳來傳去，久而久之倒真的有鼻子有眼了，也給江蕓帶來了些許非議。
可以說，這個女兒就是完美無缺的江教授唯一的瑕疵。
但這些話他當然是不能當著本人如實說的。他在心底暗罵自己一時得意忘形，差點多嘴壞事。
江凈伊見他支支吾吾，似乎也明白了什麽，沒有繼續往下問，轉而回到正題：“關於這幅畫的估價和售後分成，還有你與畫廊接下來的合作，一應問題江教授說之前都已經跟你談好了。不過她這陣都在忙美術館的事，不來這邊，畫廊現在是我在負責，你如果覺得沒問題我就把合同拿來給你簽，可以嗎？”
“可以可以，沒問題的！”
等合同簽訂完畢，她擡手小心收起那幅畫：“畫還需要重新裝裱一下，你要信得過我的話就把它留在這裏，我找師傅弄好後就能掛出來，怎麽樣？”
青年連連點頭：“那就再好不過了！麻煩學姐了！”
事情談得差不多，也到了該告辭的時候，卻又聽外面一陣淅瀝作響。往玻璃櫥窗那邊一看，只見外面天色陡暗，已下起了瓢潑驟雨。
秀城的夏日天氣一向多變，時雨時晴毫無預兆。江凈伊便留他在畫廊等一等，待雨勢小些再走。
他只好答應了，又覺這樣幹坐著也無聊，就提出想在畫廊裏看看。
江凈伊點頭：“你自便就好。”
她又給他續了杯茶，致歉道後面還有東西要整理就不奉陪了，隨即起身離開，消失在了屏風後。
待她一走，青年獨自在畫廊四處轉悠起來。一幅幅書畫看過去，其中不乏一些美院前輩的作品，有幾個他都經常聽說，在圈內已是小有名氣。
想著自己的作品馬上就能陳列在其中，他心下難免期待又激動。最後整個畫廊轉了一圈下來，他又發現一件事。
這些畫裏並沒有一幅署名為江凈伊的作品。
其實按人之常情來說，再怎麽也是江蕓的女兒，就算真像那些人說的平庸無才，在美院裏看不到她任何一幅習作也罷了，可這是江蕓的私人畫廊，作為母親對自己的孩子總該有所偏愛不是嗎？
而且剛才和她一番接觸下來，他內心莫名有了種直覺，也說不上為什麽，就覺得她不應是旁人口中所說的那般不堪。
糾結半晌，終究還是壓制不住內心的好奇，他索性擡腳往畫廊後面去尋她。
不想畫廊後面又別有洞天，竟拓出了一片小型的中式庭院，種著一叢叢幽綠灌木，其間點綴粉紫藍白的花卉，角落還有一汪小巧的錦鯉池，精致可人。
庭院四周被回廊包圍，廊上有幾個房間，是更為私密的會客室，休息室和盥洗室，再往後則是一間畫室。
他在這裏終於找到了人。
這間畫室卻是空蕩蕩的，除了角落一堆畫架，再就是零星散落的一些畫框和工具顏料。
江凈伊背對著他，正彎身把一個半人高的空白畫板往角落搬，看樣子是要把這些東西歸在一處。他見她頗有些吃力就上去幫忙。
江凈伊轉頭見是他，也沒有拒絕：“謝謝你了。”
“不客氣。”他放好東西擺擺手，踟躕片刻才道：“那個，江學姐，我有個請求......”
“你說。”
他下意識四顧，神情裏有些許困惑，仍是誠懇道：“我可以看看你的畫嗎？”
“.......我的畫？”
見她面上忪怔，他生怕冒犯，又急忙補充：“我沒別的意思！就想著你既然是美院前輩，又是江老師的女兒，這裏應該有你的作品……但我剛才在畫廊裏轉了一圈都沒找著，是不是……”
他想問是不是裏面其實有她的作品，只不過署的不是真名呢？這在藝術圈裏也是很常見的事。
可話還沒說完，江凈伊就打斷道：“抱歉，要讓你失望了。”
“啊？”
她仿佛又回到畫屏上，失去鮮活色彩，變成廖廖幾筆勾勒出的淡漠美人：“這裏沒有我的畫，我也早就不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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