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遠去

關燈
第七十章 遠去

柳雲舒的葬禮結束後,街邊的桃花開得如火如荼,卻再也沒有那個會拉著沈眠枝的手,興奮地說 “要把所有桃花都看遍” 的姑娘了。沈眠枝站在桃樹下,手中攥著柳雲舒生前最喜歡的糖畫模具,指尖冰涼。

江遇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落寞的背影,輕聲道:“先去謝家吧,老夫人和三夫人還在等你。”

沈眠枝點了點頭,將模具小心翼翼地收進袖中,跟著江遇朝著謝家走去。謝家的朱門依舊氣派,卻少了往日的熱鬧,門口的石獅子上還殘留著些許灰塵。。

走進客廳,謝老夫人正坐在主位上,手中握著一串佛珠,閉目養神。謝三夫人站在一旁,整理著桌上的茶具,動作輕柔。謝林冉則坐在窗邊,手中拿著一本書,眼神卻有些渙散。聽到腳步聲,三人同時擡頭,看到沈眠枝,眼中都閃過一絲覆雜 —— 有驚訝,有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眠枝,你來了。” 謝老夫人緩緩睜開眼睛,聲音帶著幾分蒼老,卻依舊溫和,“坐吧,林冉,給眠枝倒杯茶。”

沈眠枝在椅子上坐下,接過謝林冉遞來的茶杯,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她深吸一口氣,擡頭看向三人,語氣誠懇:“今日來,是想跟各位說說我的事。之前‘離世’,並非真的病逝,而是假死。”

“假死?” 饒是已經知道,但是親口聽沈眠枝說出來,三夫人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三夫人眼中滿是震驚,手中的茶盞晃了晃,茶水險些灑出來,“好好的,你為何要假死?”

沈眠枝放下茶杯,緩緩開口,將過往的經歷一一鋪陳開來:“當年父親被誣陷貪汙軍餉,我一夜之間從官家小姐變成罪臣之女。後來我發現父親的案子疑點重重,賬本上的字跡有篡改痕跡,證人的證詞也前後矛盾。我懷疑此事與先帝有關,可我只是個弱女子,既沒有證據。”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謝林冉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感激:“江遇擔心我的安危,也想幫我查明真相,便提議讓我假死。這樣一來,我既能避開先帝的眼線,也能安心去江南尋找證據。林冉,你還記得我‘病逝’前,托你轉交江遇的那封信嗎?信中寫的,就是假死的計劃,還有我在江南的聯絡方式。”

謝林冉點了點頭,眼中滿是了然:“原來如此,我當時還疑惑,你身體明明在好轉,怎麽會突然病逝。只是沒想到,背後竟有這麽多隱情。”

“江南之行,並不順利。” 沈眠枝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我找到父親當年的下屬李嵩,他手中握著關鍵證據,卻因害怕牽連家人,不肯輕易交出。我勸說了他許久,甚至以死相逼,他才肯將賬本副本和二皇子的密信交給我。這些證據,後來通過江遇和謝硯之,遞到了新帝手中,沈家的冤案才得以平反。”

謝老夫人聽完,輕輕嘆了口氣,手中的佛珠轉動得更快了:“苦了你了,孩子。你父親是個正直的人,當年他在朝中,不知幫了謝家多少忙,卻沒想到落得那樣的下場。幸好,蒼天有眼,終於還了沈家一個清白。”

“是啊,” 三夫人也感慨道,“這些日子,硯之也一直在為沈家的案子奔波,常常徹夜難眠。他嘴上不說,心裏卻一直念著。”

沈眠枝心中一動,想起在山後墓前,謝硯之跪在她面前,懇求她原諒的模樣,心中滿是覆雜。她剛想開口,卻見謝林冉眼神閃爍,欲言又止。

“林冉,你有話要說?” 謝老夫人看出了她的異樣,輕聲問道。

謝林冉咬了咬嘴唇,擡頭看向沈眠枝,語氣沈重:“眠枝,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我母親……她瘋了。”

“瘋了?” 沈眠枝緊緊的抿著唇。

“是。” 謝林冉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自從那次之後,母親便有些恍惚,後來哥哥又一直追查沈家的事情,母親就一直擔心哥哥會牽連其中。

你‘病逝’之後,哥哥整日守在你的墓前,不吃不喝,母親精神日漸恍惚。她突然開始胡言亂語,說看到你來找她索命。”

“你能不能原諒她?”謝林冉絞著手指,她知道很為難眠枝,可是她的心裏總是帶著些許愧疚。

“夫人都是為了表哥,眠枝心裏明白。”沈眠枝看向謝林冉微微一笑。

謝林冉暗自松了口氣,只盼著母親的瘋病早些好。

“你有心了。” 謝老夫人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硯之那孩子,雖然偏執,卻也是個重情重義的。他知道你平安回來,心裏應該也能好受些。只是…… 他已經向新帝請命,要去邊疆戍守,大概下個月就要出發了。”

沈眠枝心中一震,她沒想到謝硯之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她想起謝硯之在墓前說 “祝你幸福” 時的釋然,想起他送她平安玉佩時的平靜,原來那時,他就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準備。

她輕輕嘆了口氣,心中滿是感慨:“邊疆苦寒,希望他能照顧好自己。”

又坐了片刻,沈眠枝起身告辭。謝老夫人拉著她的手,眼中滿是不舍:“眠枝,以後常來謝家看看。不管怎樣,你永遠是謝家的貴客。”

沈眠枝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謝家。走出大門時,她回頭望了一眼,謝家的朱門緩緩關上,像是隔斷了一段過往。

離開謝家後,沈眠枝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江家。江府的庭院依舊整潔,只是少了幾分往日的熱鬧。江大人和江夫人正坐在客廳裏,神色凝重地商議著什麽,看到沈眠枝,連忙起身迎接。

“眠枝,你來了。” 江夫人拉著她的手,眼中滿是心疼,“這些日子,你受苦了。”

沈眠枝看著江夫人關切的眼神,心中滿是愧疚。她掙脫江夫人的手,“噗通” 一聲跪在地上,對著江大人和江夫人深深磕了三個頭。

“伯父,伯母,對不起。” 沈眠枝的聲音帶著哽咽,“當年我與江遇成婚,並非真心,而是形勢所迫。我借著江家的庇護,隱藏身份去查案。如今沈家冤案已平,我不該再占用江夫人的身份,也不該再耽誤江遇。”

江夫人連忙上前,想要扶起她,眼眶卻紅了:“眠枝,快起來!我們從來沒有怪過你。你和江遇的事,我們都看在眼裏。江遇對你的心意,比誰都深。”

江大人也嘆了口氣,語氣誠懇:“眠枝,你是個好姑娘。江遇能娶你,是他的福氣。只是當年形勢所迫,你們才不得不隱瞞真相。如今沈家平反,你也該恢覆沈大小姐的身份,不用再受委屈了。”

沈眠枝擡起頭,眼中滿是感激,卻依舊堅定:“伯父,伯母,我知道你們的好意。可我不能再耽誤江遇了。他值得更好的姑娘,值得一個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邊,能為他生兒育女,能陪他安穩度過一生的人。”

“小眠,你不必如此。” 江遇的聲音輕快,“我們是什麽關系,何須說這些。”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終於看向沈眠枝:“世人皆知,江某的妻子沈眠,已病逝,靈位還在江家祠堂供奉著。如今站在這裏的,是沈家大小姐沈眠枝 —— 與我江遇,與江家,再無任何瓜葛。”

“江遇!” 江夫人驚呼出聲,不敢相信自己的兒子會說出這樣的話。她清楚地知道,江遇為了沈眠枝,付出了多少,隱忍了多少,怎麽會在此時突然劃清界限?

傻兒子,為何不再爭取一番。

沈眠枝也楞住了,她看著江遇溫柔的眼神,心中泛起一絲感動。

似乎從遇到江遇開始,他便一直對她這般好。

她很快便回過神,對著江遇深深鞠了一躬:“多謝江大人成全。沈眠枝銘記江家之恩,日後若有需要,定當報答。”

江遇看著她的臉龐,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死死握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依舊維持著表面的輕快:“那是自然,若是江家有難,小...眠枝你可不能袖手旁觀。”

說完,他不再看沈眠枝,轉身對江大人和江夫人道:“父親,母親,我還有公務在身,先告辭了。” 話音未落,便快步走出客廳,連一個回頭都沒有留下。

再不走,他怕自己忍不住,忍不住去挽留。

沈眠枝看著他匆忙離去的背影,心中滿是疑惑,卻也松了一口氣。她知道,江遇的決定,對兩人而言,都是最好的結局。她對著江大人和江夫人再次行禮:“伯父,伯母,打擾了。沈眠枝告辭。”

江夫人看著沈眠枝離開的背影,又想起江遇方才強忍痛苦的模樣,忍不住抹了抹眼淚:“這孩子,明明心裏比誰都在意,卻偏偏要裝作不在乎。他是怕眠枝心裏沒有他,怕自己的心意會成為她的負擔,才故意說這些啊。”

江大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嘆了口氣:“遇兒的心思,我們都懂。只是感情的事,終究要看緣分。眠枝這孩子,經歷了太多,心裏裝著的,或許只有沈家的冤屈,只有對柳雲舒的愧疚。遇兒這樣做,也是為了讓她能毫無牽掛地走自己的路。”

離開江家時,已是傍晚。夕陽西下,將天空染成了溫暖的橘紅色。沈眠枝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邊的桃花開得正艷,風吹過,花瓣落在她的肩頭。

她的人生,已經有太多的牽絆,太多的遺憾,再也經不起更多的情感糾葛。

離開江家的第三日,沈眠枝收到了謝林冉派人送來的帖子,看到帖子上 “天牢” 二字,心中不由得一沈 —— 她知道,謝林冉此去,絕非單純探望,而是要做個了斷。

馬車駛進天牢區域時,空氣中的潮濕與黴味越發濃重,石壁上的青苔泛著冷綠,獄卒們巡邏的腳步聲在甬道裏回蕩,帶著令人窒息的壓抑。

謝林冉已在天牢門口等候,她身著皇後朝服,明黃色的繡龍紋樣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奪目,往日溫和的眉眼此刻覆著一層寒霜,周身散發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眠枝,你來了。” 謝林冉上前一步。

沈眠枝點了點頭,跟著謝林冉走進天牢。穿過層層鐵門,終於來到關押謝林月的牢房前。

牢門內,謝林月穿著一身囚服,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原本精致的臉上滿是汙垢,唯有隆起的腹部格外顯眼。

她正蜷縮在墻角,聽到腳步聲,緩緩擡起頭,看到謝林冉與沈眠枝,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恐,隨即化為狼狽的祈求。

“林冉!眠枝!救我!” 謝林月撲到牢門前,雙手緊緊抓著冰冷的鐵欄桿,指甲縫裏還殘留著泥土,“我知道錯了!我不該嫁給夏懷瑾,不該幫他做壞事!不該害你們!求你們放我出去,我保證再也不踏入京城一步!”

謝林冉站在牢門外,眼神冰冷地盯著她的腹部,語氣沒有絲毫溫度:“放你出去?夏懷瑾謀反,屠戮忠良,你作為他的王妃,助紂為虐,怎麽可能輕易放過你?更何況,你肚子裏的孩子,是夏懷瑾的孽種,留著他,只會後患無窮。”

“不!不是的!” 謝林月像是被踩中了痛處,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嘶啞,“這孩子不是夏懷瑾的!是野種!我沒有懷他的孩子!你們不能殺我!”

她的話音剛落,隔壁牢房突然傳來一陣怒罵:“賤人!竟敢與人私通,敗壞皇家顏面!夏懷瑾真是瞎了眼,才會娶你這樣的女人!” 說話的是被廢黜的皇後,夏懷瑾的母親,她穿著粗布囚服,頭發花白。

謝林月被罵得臉色漲紅,轉而對著廢後怒吼:“你有什麽資格說我?夏懷瑾就是個變態!他以淩虐女人為樂,府裏的姬妾不知被他折磨死了多少!他根本生不出孩子,我就算私通,也比被他折磨好!你以為他謀反是為了江山嗎?他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野心!”

“你胡說!” 廢後氣得渾身發抖,抓起地上的石塊朝著謝林月扔去,“懷瑾不會的,都是你們這些賤人帶壞了他!你不得好死!”

兩人在牢房裏吵作一團,汙言穢語不絕於耳,場面混亂不堪。沈眠枝皺了皺眉,拉了拉謝林冉的衣袖:“我們走吧,沒必要在這裏聽她們爭吵。”

謝林冉點了點頭,轉身朝著天牢外走去。走出甬道,陽光透過天牢的小窗灑進來,終於驅散了些許寒意。

沈眠枝停下腳步,看著謝林冉的背影,輕聲提醒:“謝林月知曉太多宮廷秘辛,且心思歹毒,就算這孩子不是夏懷瑾的,留著她,日後也可能成為你的隱患。廢後雖然失勢,卻仍有舊部在外,斬草需除根,你明白嗎?”

謝林冉回過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隨即又恢覆了平靜:“我知道。新帝登基不久,朝堂未穩,這些隱患必須盡快清除。三日後,我會下令將她們一同處決,讓所有背叛者都知道,謀逆的下場。”

昔日活潑可愛的謝家二小姐已然成為果斷決絕的皇後。

沈眠枝看著她眼中的決絕,心中沒有絲毫波瀾,要坐穩皇後的位置,這些是必不可少的。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跟著謝林冉走出了天牢。

馬車駛離天牢區域時,沈眠枝掀起車簾一角,看到街上來來往往的百姓,臉上漸漸有了笑容,商鋪也恢覆了往日的熱鬧。她知道,這場由謀反引發的風波,終將隨著叛徒的伏法而平息,京城也將重新迎來安寧。

三日後,新帝下旨,將夏懷瑾的殘餘黨羽、蕭策叛軍餘孽及謝林月、廢後等人盡數押赴刑場,斬首示眾。刑場上,百姓們圍得水洩不通,看到叛徒被處決,紛紛拍手稱快。沈眠枝沒有去刑場,而是去了柳雲舒的墓前,將這個消息告訴了她。

“雲舒,你看,那些傷害你的人,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你可以安心了。” 沈眠枝將一束新鮮的花放在墓碑前,輕聲說道,“京城已經恢覆了安寧,以後再也不會有戰亂了。”

離開墓地時,沈眠枝遇到了謝硯之的貼身小廝。小廝遞給她一封書信,說是謝硯之臨走前留下的,讓她務必收下。沈眠枝打開書信,裏面只有短短幾行字:“眠枝,吾已請命戍守邊疆,此去歸期未定。沈家冤案得平,吾心甚慰。願君此生平安順遂,再無波瀾。謝硯之。”

沈眠枝握著書信,心中滿是感慨。她想起謝硯之在山後墓前的釋然,想起他送她平安玉佩時的平靜,原來那時,他就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準備。她將書信收進袖中,對著邊疆的方向看去,曾經的硯之哥哥,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歸宿。

一個月後,沈眠枝在京城河邊的船舫上開了一家茶樓。船舫裝飾得雅致清幽,船艙內擺滿了各種書籍和名家詩詞集,窗邊還擺放著幾盆綠植,生機勃勃。

茶樓取名 “知書閣”,專供文人墨客喝茶論道,沈眠枝親自擔任掌櫃,每日煮茶、整理書籍,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開業那日,謝林冉派專人送來賀禮,是一幅名家字畫,上面題著 “腹有詩書氣自華”。沈眠枝將字畫掛在茶樓的正中央,對著送賀禮的太監道謝。

江遇也來了,他穿著一身便服,站在茶樓門口,看著沈眠枝忙碌的身影,眼中滿是溫柔,卻沒有上前打擾,只是在茶樓裏坐了片刻,喝了一杯茶,便悄然離開了。

此後,江遇時常會來茶樓坐坐。他從不打擾沈眠枝,只是找一個靠窗的位置,點一杯茶,靜靜地看書,偶爾會與沈眠枝聊幾句詩詞,聊幾句京城的近況,兩人像是老朋友一般,相處得平靜而自在。

夕陽西下時,江遇起身告辭。沈眠枝送他到船舫門口,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心中沒有了往日的悵然,只剩下釋然。她知道,有些人,註定不能成為伴侶,卻可以成為一輩子的朋友。她與江遇,或許就是這樣的關系。

回到茶樓,沈眠枝坐在窗邊,翻開最喜歡的詩集,輕聲讀了起來。窗外,河水緩緩流淌,岸邊的桃花開得正艷,風吹過,花瓣落在水面上,隨波逐流。

沈眠枝的聲音輕柔而平靜,與茶樓裏的茶香、書香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寧靜而美好的畫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