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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蘑菇:是從自己身體裏挖出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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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蘑菇:是從自己身體裏挖出來的嗎?

說實在,第一眼看到那個人的時候,五條悟只覺得難以離開視線。

粘稠的鮮血正順著他左眼纏繞的繃帶邊緣不斷滴落,裸露的那只鳶色右眼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肩頭垂落的紅圍巾,色澤比鮮血更為刺目鮮艷。

即使繃帶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也絲毫無法掩蓋其下清雋秀麗的輪廓,一種混合著破碎與詭異的矛盾美感。

他在混亂暴虐的能量風暴中心,在那圈尚未完全消散的藍白色光暈中,對著五條悟勾起唇角:“要不要試著贏給我看呢?”

那個瞬間,心如鼓擂。

但這個人看起來太虛弱了,周身彌漫的血腥味濃重到刺鼻,盡管他擡手就匪夷所思地擋下了兩面宿儺的斬擊,但無論如何,在五條悟的準則裏,他也自動被劃入了需要保護的範疇。

他與宿儺的激戰再度展開,卻不得不分神小心翼翼地護著那個巋然不動、仿佛隨時會碎裂的身影,動作難免受到掣肘。

然而,也正是在那個身影降臨、光暈炸開的瞬間,某種難以言喻的觸動悄然發生。五條悟感到體內某種滯澀的東西似乎被打破了,咒力的流轉前所未有的順暢,像是掙脫了無形的枷鎖。

他身上黑色的短袖早已被切割出無數裂口,其下的皮肉翻卷,猙獰的傷口不斷出現,又在下一秒被反轉術式急速治愈。

與死亡一次次擦肩而過的極致刺激,讓他恍然回到了十六歲那個夏天,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沸騰燃燒。他笑得張揚而瘋狂,蒼天之瞳展露出非人的璀璨光彩。

——更何況,現在,還有人在等他贏。

兩面宿儺占據著伏黑惠的身體,他投鼠忌器,無法全力施為,始終在尋找著一個能剝離宿儺、保全學生的兩全之法。

直到又一次,無量空處成功命中了目標,將兩面宿儺的動作與思維強制停滯。

在短暫的時間裏,五條悟急速思考著下一步對策。

忽然,那個人喊了他的名字。

“五條悟。”

五條悟倏然轉身,卻見那個人原本就蒼白如紙的臉色,此刻更是褪盡了最後一絲活氣,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他的胸口不知何時破開了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洞,正汩汩地向外湧著鮮血。

那個人臉上卻帶著一種涼薄又虛幻的笑意,偏偏讓五條悟覺得驚心動魄,呼吸都為之一窒。

他的雙手捧著一枚純凈無暇的白色結晶體,正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磅礴力量。結晶表面沾滿了溫熱粘稠的血液,他的雙手也同樣浸染在血色之中。

……是從自己身體裏挖出來的嗎?

五條悟腦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不由得楞了一瞬。

只見那人將手中那枚染血的力量結晶遞向他,聲音嘶啞,卻一字一句地砸在他心上。

他說:“贏給我看,五條悟。”

他眉眼彎彎,聲音輕柔,卻帶著讓人臣服的魔力:“把這個東西捅進兩面宿儺的胸膛,他就會從伏黑惠的身體中強制脫離。”

五條悟照做了。

在那枚純凈卻染血的結晶體被貫入兩面宿儺胸膛的時候,無法形容的巨大能量轟然爆發。

耀眼到堪稱恐怖的藍白色光暈層層疊疊炸開,如同神聖又毀滅的漣漪,滌蕩著整個瘡痍的戰場,景象震撼到讓五條悟都為之一驚。

兩面宿儺的身影,在淒厲的尖嘯與強光中,被強行從伏黑惠體內撕扯了出來。

而同時那枚白色的結晶體之上,也瞬間布滿了蛛網般密集的裂痕,像是下一秒就要碎裂。

五條悟甚至無暇去看脫離後的宿儺狀態如何,猛地轉頭望向那個不知名姓的人。

他胸口的血洞仍在汩汩湧出鮮血,那抹紅圍巾在能量激蕩的風中瘋狂舞動。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般,甚至帶著某種滿足感鼓了鼓掌,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恭喜你……贏得了本該屬於你的勝利。”

話音未落,他眼中那點微弱的光彩徹底熄滅,直直地向後倒去,墜向滿是焦土與碎石的地面。

——!

五條悟猛地從睡夢中驚醒,胸腔劇烈起伏,大口地喘著氣,額前的白發已被冷汗浸濕。

是夢嗎?

可世界上會有如此真實、每一個細節都刻骨銘心的夢嗎?

……不,那絕不是夢。

他無比篤定。

觸碰那枚染血結晶時的觸感仿佛還殘留在指尖,那人倒下時胸口刺目的血洞也真實得灼燙。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明天是夏油傑宣告的百鬼夜行的時間了,作為最強咒術師,他理應保持最佳狀態,蓄精養銳。

但此刻,他卻徹底失去了所有睡意。那個身影,那只空洞又帶著笑意的鳶色眼睛,在他腦海中反覆閃現,揮之不去。

他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打開了客廳的燈,暖黃色的光線瞬間傾瀉而下。

沙發上,各式各樣的玩偶依舊以各種歪七扭八的姿勢堆放著,桌面上滿是翻閱痕跡的《完全自殺手冊》還攤開在原處,甚至門梁上粗糙的上吊繩也還懸在半空。

太宰治失蹤已一月有餘,五條悟卻偏執地將一切都維持在了他消失那個夜晚的模樣,分毫未動。

他在等迷路的小王子,希望小王子回來的時候一切都還沒有變。

白發青年沈默地依靠在門框邊,發絲垂落額前,目光深處翻湧著覆雜難明的情緒。

如果夢境是真的……

那是不是說明,流浪的小王子,在他自己的世界過的並不好呢?甚至……簡直是能稱之為糟糕的程度了。

他總是聲稱自己二十二歲,夢裏的模樣看起來特確實像是二十二歲的樣子。

但是,二十二歲的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好。渾身浸透著一種令人心驚的死寂,像一具空洞的屍體。

十六歲的他明明那麽活潑鬧騰,不是在欺負人就是在惡作劇,好像有揮霍不完的精力一樣,把麻煩兩個人刻進了骨子裏。

怎麽到了二十二歲,卻變成了那副……樣子呢。

五條悟閉上眼,腦海中那蒼白染血的面容與破碎空洞的眼神再次浮現,與記憶中那個笑容狡黠的黑發少年重疊,割裂得讓他心臟陣陣發緊。

再次睜開眼時,所有翻騰的不解、慍怒、後怕與一種近乎疼痛的焦灼,都沈澱在眼裏,燃燒為一種決意。

他要把那個人找回來。

必須找回來。

帶回到自己的視野裏,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親手拔掉他身上所有的尖刺,撫平那些深可見骨的傷疤,然後好好地、仔細地養起來。

要告訴他,身體不是可以隨意拆卸的零件,胸口更不能說挖開就挖開。要讓他明白,他的存在本身,就值得被鄭重其事地對待,絕不能再這樣不把自己當一回事。

……

五條悟沈默地佇立在醫務室慘白的燈光下,視線低垂,落在夏油傑安靜得仿佛只是睡去的面容上。

家入硝子已經運用反轉術式,細致地修覆了他身上所有戰鬥留下的創傷與汙跡。

此刻的夏油傑看起來整潔得近乎不真實。

“要埋在哪?”家入硝子的目光沈沈地落在闊別十年的……同期身上,指間罕見地沒有夾著香煙,只是靜靜地揣在白大褂的口袋裏。

五條悟沈默了更久,最終開口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不知道。”他頓了頓,“但是,先火化吧。”

家入硝子聞言擡頭看他,才低聲道:“……沒想到你會提出這樣的建議。”

“……可能我變了吧。”五條悟說。

他心裏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總覺得火化才是對傑最好的結局。

就讓一切,在此刻幹幹凈凈地結束。

……

入夜後,他的宿舍迎來了一位意外的客人。

輕柔的敲門聲響起,五條悟拉開門,微微一怔:“……母親?這麽晚了,快進來,別在外面吹風。”

五條萬葉微微頷首,目光卻先被門廊臺階旁兩朵異常鮮艷的藍色蘑菇吸引了。

“哦,這個啊,”五條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語氣隨意,“是治之前種的毒蘑菇。母親註意別踩到了,這兩個小東西嬌氣得很,養活它們還挺不容易的。”

五條萬葉的目光在那兩朵詭異的蘑菇上停留了一瞬,平靜地道:“好。”

她踏入宿舍,暖黃的燈光下,屋內景象映入眼簾。成雙成對的茶杯、隨意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兩條薄毯、散落在地上的兩個游戲手柄……

每一處細節都充斥著兩個人共同生活的痕跡,鮮明得刺眼。只是此刻,這空間裏卻唯獨缺少了另一個人的氣息,那份淩亂反而透出一種冰冷的寂靜。

“……治君在你門口種下的那些蘑菇都長出來了。”五條萬葉將手中提著的精致餐盒放在桌上,一邊打開,一邊語氣如常地說道,“有空的話,帶治君回去老宅看看吧。大家都挺想他的。”

五條悟聞言,先是楞了一下,隨即嘴角緩緩扯開一個輕快的弧度,再自然不過地應道:“好啊,母親。我一定帶他回去看看。”

餐盒被揭開,露出裏面精心制作的點心。

“是你愛吃的黃油土豆,草莓大福,還有毛豆生奶油喜久福,”五條萬葉將點心一一取出,“都是家裏廚師專門給你做的,嘗嘗吧。”

而那個最惡詛咒師已然過世的消息,跟太宰治失蹤的消息一樣,已經人盡皆知了。

她並未提及夏油傑,也未追問太宰治的去向,只是將盛著黃油土豆的碟子,輕輕推到了自己兒子的面前。

室內陷入一片寂靜,只有餐盒被輕輕推過桌面的細微聲響。五條萬葉的聲音平穩而溫和:“先吃點東西吧,悟。甜食能讓你心情好一點,這是你小時候就有的習慣。”

五條悟沈默了片刻,終於將餐盤裏的食物送入口走。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彌漫開來,是他吃了無數次的、足以撫慰任何煩躁的味道。但此刻,這甜味卻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膜,無法真正抵達心底。

他慢慢地咀嚼著,咽下。

“很好吃。”他說,語氣聽不出太多波瀾,“替我謝謝廚師。”

悟兒時並不在她身邊長大,她的能力也不強,對悟的幫助也有限。好像唯一能做的,就是為悟送上一些微不足道的撫慰。

五條萬葉微微頷首:“你喜歡就好。”

五條萬葉並沒有停留太久。她看著兒子吃完兩塊喜久福,又輕聲囑咐了幾句註意身體、不必過分憂心之類的話,便起身告辭。

五條悟將她送到門口。夜晚的涼風再次拂過,臺階旁那兩朵藍色的毒蘑菇在月光下散發著幽幽微光,妖異而孤獨。

“母親,”在五條萬葉轉身即將離去時,五條悟忽然又叫住了她。他站在門廊的光影交界處,聲音低沈卻清晰:

“我會帶他回來的。”

五條萬葉腳步微頓,回過頭。她看著兒子隱在陰影與燈光下的臉龐,那雙蒼天之瞳此刻銳利得驚人,裏面燃燒著某種她熟悉的、一旦認定就絕不回頭的執拗光芒。

她最終什麽也沒多問,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到時候,提前說一聲,我讓廚房準備蟹肉料理。”

說完,她便轉身,身影逐漸融入夜色之中。

五條悟站在原地,直到母親的背影徹底消失。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門口的兩朵的蘑菇上,蹲下身碰了碰。

“我會找到你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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