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吃醋

關燈
吃醋

實驗室中,林之遙坐在金屬椅上,合金傳來的冷意一點點滲入他裸露在外的皮膚。旁邊,那道灼熱的視線正落在他身上,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怎麽,遙遙怕這東西?”

林之遙緩緩擡頭,對上了桌面上的那塊橡木,這橡木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橫截面上的年輪一圈套著一圈,看得人眼花繚亂。

毫無疑問,這種橡木是專門來對付吸血鬼的。

他緊抓褲縫線的手松了松,放在膝蓋上抹去了手心的冷汗,側頭對上了那道打量的目光:

“是怕考試,我一考試就......”

“就這麽緊張嗎,手都涼成這個樣子了。”

話還沒說完,那只溫熱的手不知何時將他的掌心包裹起來,直到暖意從另一只掌心傳遞到他的肌膚,他才發覺自己的手竟這般冷,他對橡木的恐懼似乎比他以為的更甚。

他依稀記得在古書封印的回憶裏,他的親生父母耗盡心血完成儀式 ,最後精疲力竭之下就是死於這種橡木,所以他的潛意識讓他感到害怕。

他的手開始不自覺發抖,而後被那雙有力的手握得更緊了。

“緊張什麽,不是還有我呢,遙遙連我也不信嗎?”

他該信嗎?他也不知道。

可那雙視線就這樣一直落在他身上,大有一種得不到答案就誓不罷休的架勢。

他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再次擡頭看過去時卻見秦墨寒突然轉回了頭,只是嘴角還殘留著一抹笑意沒來得及收回去,不知道又在想些什麽壞主意。

不過經歷這一小插曲,他發現自己沒有那麽緊張了,比起這塊安安靜靜躺在實驗桌上的橡木,倒是旁邊這個無時無刻不想試探他的人更能挑起他的神經。

比如現在,老師已經走了進來,秦墨寒卻仍舊抓著他沒有撒手。

他捏了捏那寬大的手掌,示意他放手,卻見下一刻秦墨寒整個身子都俯了過來,霎時間雪松香沖淡了橡木的味道,縈繞在他的鼻尖,他看到那淺色的薄唇一點點靠近自己,而後附在他耳邊:

“遙遙叫我做什麽?”

“......”

講臺下的小動作並沒有引起老師的註意,孟清等待鈴聲結束而後開口:

“同學們,本學期課程已接近尾聲,我們的結課大作業是制作一把小型武器,這也將成為你們此門科目的重要評分依據。”

她說明了評分標準,視線一一掃過了實驗室裏的每一位同學,嚴肅道:

“你們有一個下午的時間來完成大作業,兩人一組,每組必須自己動手完成,我不希望上次的集體重考事件再度發生。”

“還有,安全第一,大家開始吧。”

一個下午的時間本就緊張,叮叮框框的聲音從各處同時響起,唯獨他們這邊,僵持在原地。

“大家還有什麽問題嗎?”

林之遙瘋狂搖頭,直到孟清的視線轉移到了別的小組。

“遙遙在怕什麽,我們又不是早戀。”桌面下那只手捏了捏他的掌心,就像他剛剛做的那樣。

“難道遙遙很久之前就見過我,對我芳心暗許?”

那只手的力道略微變重,看樣子他很想得到一個答案,或許從剛剛開始,他就在為後面的話做鋪墊了。

“對啊,我們高中就是一個學校的,我看見你的第一眼就不可自拔了。我對你,一見鐘情。”

一見鐘情?

秦墨寒眼睛微瞇,直視著那雙澄澈的眼睛,突然有些不確定起來。

許是握的時間久了,掌心的熱意仿佛一路燒到了他的心裏,他被燙得松開了手。

“我們做什麽武器?”秦墨寒率先轉移了話題,聲音中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發覺的沙啞。

林之遙突然感覺心情好了許多,剛剛他好像從那深潭般的眼裏看到了一絲波動。

秦墨寒,他慌了。

“我只會做最簡單的木樁。”他回答。

木樁武器是課上示範過的,雖然分數上限低,但可以保過。若是制作精良,未必不能取得一個不錯的分數。

可他知道,秦墨寒不會選擇保底的選項。

果然,下一刻那雙泛起波瀾的眼睛又恢覆了平靜,仿佛剛剛的慌亂都是錯覺。

“那我教遙遙做點不一樣的東西吧。”

那雙深黑色的瞳孔就像黑寶石般亮晶晶的,卻不知那華麗的外表後面究竟掩藏著什麽。林之遙點了點頭,不動聲色向後挪了一步,他隱約覺得秦墨寒又沒按什麽好心。

“吭、吭、吭......”

面前的橡木塊被一點點鋸開,分成三塊倒落在地上,秦墨寒取出了中間那塊,平放在操作臺上。

“遙遙,幫我固定住右端。”

林之遙走向操作臺的另一邊,伸手撫上了那塊橡木,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木頭的紋路緩緩滑過掌心。

秦墨寒的技術很好,即便是看似隨意的動作,劈出來的截面也十分平整,沒有明顯的凹凸起伏,不知這一下有多少年的功底。

他看著操作臺前忙碌的身影,曾幾何時,他也很想親手制作一把屬於自己的武器,可直到十八歲生日那天,一切都變了。

親生父母留下的禁制消失,隱藏了十八年的身份重出於世。

與此同時,曾經同窗學習的好友變成了身邊的敵人,曾經握在手中的武器變成了會刺向自己的兇器,曾經愛慕的人變成了自己的宿敵......

驚恐、仿徨、無措......各種覆雜的情緒無時無刻不包裹著他,直到操場上那道飛奔而來的身影,照亮了他心裏的一切黑暗。

明明是那樣明亮,卻並不刺眼,也並不灼熱,他好奇地將手伸向那抹白色的光......

“遙遙,林之遙?我到關鍵步驟了,快過來看。”

沒等他回應,手心又被人握住了,他被向前帶了幾步。

林之遙的瞳孔漸漸聚焦,終於從往昔的回憶中回到了現實。

操作臺上,武器的胚子已漸漸成形,明明使用的都是最簡單的工具,做出來的東西卻是這般精巧。他的視野漸漸擴大,就見操作臺中央的人正看著自己,不知看了多久。

秦墨寒這次又想做什麽?

沒等他來得及思考,對面就給出了答案:

“看見沒,這個地方削尖一些刺入的速度才快。”

“這裏很容易損壞,所以要多給一些厚度。”

“這裏要做一些反曲。”

“因為這樣從身體裏拔出來的時候會很疼。”

......

清晰而平穩的聲音傳入耳中,那雙總是充滿猜忌和試探的眼裏此刻滿是專註的神情。

秦墨寒竟然真的在教自己怎麽制作武器......

“聽懂了沒?”

他仿若靈魂出竅,看到下面的自己僵硬地點了點頭,一時感到不可思議,仿佛看到了平行世界的另一個自己,那個不是吸血鬼的自己。

他想,如果他沒有變成吸血鬼,他們是不是也應該像現在這樣......

不,不會的。

秦墨寒會追著另一只純血,和他至死方休。

而自己,只是一個來自偏遠山村沒有獵人血脈的普通人,什麽都做不了......

那個不存在的“林之遙”仿佛成了他的假想敵,他意識回籠,拿起旁邊剩下的一小塊橡木,竟然真的開始學著秦墨寒的樣子制作起來。

“嚓、嚓、嚓......”

小一號的刻刀在木刃表面雕刻著精細的花紋,林之遙思來想去,還是做了一把裝飾性的武器吊墜,算是給自己留個紀念,也算是完成自己的一個心願。

時間一點點過去,一個小號的橡木刃漸漸成型,這是林之遙第一次自己做木刃武器,照貓畫虎,竟也學的跟秦墨寒有七八分相似。他自己很滿意,在刀柄的位置打了個孔,將紅線穿進去,一枚木刃小吊墜大功告成。

他看著這枚靜靜躺在掌心裏的木刃,竟覺得這橡木似乎也沒這麽可怕了。

他將目光投向仍在細細打磨武器的人,突然覺得或許不是他將手伸向了光,而是那道光抓住了他的手。

沒過多久,秦墨寒也打磨好了他的橡木刃,目光不由得落在了林之遙的手上。可他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見人已經把小吊墜藏進了衣兜裏,速度快得像是怕別人跟他搶一樣。

不過,他還是瞥見了一眼,很精巧,就像他的主人一樣。

他突然回想起林之遙剛剛落寞的神情,雙目失神,像是回憶起什麽傷心的往事,那模樣很像一只無家可歸的小兔子。也不知怎麽回事,已經到嘴邊的試探的話就那樣咽了回去。

可他沒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會教一只純血如何做橡木刃,還真讓人給學走了,這要是讓林之遙想出對策了可怎麽辦。

但他卻動作悠閑,不慌不忙,用小刷子輕輕刷著武器表面。因為即便事情發生,那也是以後的事了,他大可以再研究別的武器。

況且,那樣的木刃他也沒想過用在小兔子身上,他這麽怕疼,會哭出來的。

成品已完成,他正準備過去找人,餘光就瞥見旁邊一道不善的目光,多年來的戰鬥經驗讓他立刻朝林之遙的方向飛奔而去。

林之遙只感覺眼前閃過一道白光,而後那道熟悉的身影就擋在他面前,雙指夾住了一枚小小的木片,只是木片上沾染了一點紅色。

“這是哪個組做的?”

秦墨寒還沒出聲,孟清便蹙起了眉頭,她剛一轉頭,就看到了這番不符合實驗室安全守則的行為。

低頭忙活的同學們瞬間擡頭,相互看看,雅雀無聲,而後一道弱弱的聲音從角落裏傳出:

“對......對不起,是我們組做的,我就是想實驗一下飛鏢能不能飛出去,沒想到飛偏了,真的很抱歉,同學。”

“我千叮嚀萬囑咐,安全第一,你們可倒好,吸血鬼還沒碰到,先把自己的同學給傷了,去把行為規範抄三遍給我。”

這位飛飛鏢的同學低垂這眉眼,一臉愧疚的表情,只是旁邊的柳華傾,人雖然也低著頭,表情卻有些不甘心。

“他和你有仇?”秦墨寒偏過頭問。

林之遙沒有說話,徑自去角落裏拉書包拉鏈。

秦墨寒註視著人離開,右手摸著那片上下曲度明顯不合理的飛鏢木刃,眸光暗了一瞬,他拇指發力,將那飛鏢折成兩半,扔進了廢料箱。

再次擡頭,林之遙已經回來了,只是神色不大好。

他知道的,他的小兔子一直很膽小。

“遙遙,你又欠我一次,該怎麽還?”

“這個送給你吧,賠禮。”

秦墨寒看著那白皙手掌中靜靜躺著的小木刃,挑了挑眉。

“真舍得?”

但還沒等林之遙回答,他就把那枚小吊墜收了起來。

“就當是遙遙補給我的生日禮物了。”

林之遙手指微頓,他依稀記得他們放寒假前約好了,要一起給秦墨寒過生日來著,而他抹除哥哥記憶的那天,正好是生日的前一天。

他垂眸看到秦墨寒食指破了一道小口子,血跡沿著那道口子延伸到指尖,將幹未幹。他突然感覺嗓子有些發幹,在秦墨寒的註視下牽起了他的右手,舌尖覆上了那處暗紅的傷口。

他感覺秦墨寒的手指顫了一下,剛想松口,餘光卻瞥見廢料箱裏那染血的兩半飛鏢。他發狠般朝口中的指尖咬了一口,舌尖帶走了上面湧出的鮮血。

秦墨寒:“......”

他就知道,兔子急了也會咬人。不過剛剛他好像沒做什麽過分的事。

“你說過,你的血都是留給我的。”

“即便我不是吸血鬼,你的血也是我的。”

耳邊傳來小聲的控訴,他第一次知道,原來兔子不光膽小,脾氣也大,還愛吃醋。

他垂眸,本想看看林之遙的反應,卻見他眸光清澈,指尖捏著一枚創可貼。

原來他剛才離開是去找這個了,只是這創可貼上面還有一顆草莓圖案,看起來......有些幼稚,不知道從哪裏買的,不過確實是林之遙會買的東西。

然後,他就看著這枚幼稚的創可貼被綁到了他的食指上......

“遙遙,我......”

“不行,必須戴著。”

-

深夜,單人公寓裏。

月光透過窗子,照亮了桌面上那枚被精心安置在紅木盒裏的掛墜。

秦墨寒摩挲著食指處的傷口,用黑手帕使勁擦了擦,卻也止不住那處的癢意。他只要一閉上眼睛,腦子裏就是那揮之不去的場景。

“我對你一見鐘情。”

“你說過,你的血都是留給我的。”

“即便我不是吸血鬼,你的血也是我的。”

......

如果獵物對獵人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那獵物就該成為死物。

或許,他不該再和林之遙糾纏下去了。

他看著自己的食指,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這東西怎麽還在自己手上,明明人都不在了,他還演給誰看。

而後,那顆被撕裂的草莓創可貼躺進了垃圾桶裏。

他又隨手拿過紅木盒裏的吊墜,想要一同扔了,那雙澄澈的眼睛卻突然在他腦海閃了一瞬,他指尖一頓,思來想去還是將其壓在了箱底。

畢竟,這是他第一次收到的別人親手做的禮物,只是不知是祝福還是詛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