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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婉拒 “願君安好,莫因我誤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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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婉拒 “願君安好,莫因我誤半生。”……

寒冬將盡, 雲落城覆雪如銀。北風卷著冰霜穿街過巷,吹得坊間酒旗瑟瑟作響。街口的石獅子都罩了棉套,檐角的冰錐低垂如劍, 整座邊陲小城在這歲末時分, 顯出一份格外清寂的安穩。

其實程雪案的傷早已無礙,但他遲遲都沒有回到京城, 而是厚著臉皮賴在雲落城裏,期間風眠有來趕過他幾次,都被程雪案以“奉旨暗訪邊城治安、查巡風紀”為由堵了回去,他說得那般四平八穩,無懈可擊,但周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不過是舍不得走。

舍不得的, 自然是那位貌美如花的春風酒樓老板娘。

自從雲落城外發生了那起爆炸的伏擊後,雲落城內外都對這位京城來的貴客分外好奇,尤其對他與洛掌櫃的關系更是議論紛紛, 不過這都不影響洛迎窗每日對鄉親們笑臉相迎,卻獨獨對程雪案仿佛視而不見一般機器冷淡。

但是, 程雪案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和臉皮。

在洛迎窗的經營有方下, 原不過是城中一隅尋常所在的春風酒樓,如今的生意更是蒸蒸日上, 比當初在京城簡直是有過之而不及。

程雪案偶爾在樓上無聲靜坐,只要聽著她吩咐廚房、安排賬目, 便已經很滿足了。他有時會湊上去同洛迎窗搭話, 但對方多半是不會給他好臉色的,漸漸地,程雪案便也不言語, 只是靜靜等候著一盞茶涼,一爐香盡,仿佛能從洛迎窗的舉手投足中找到世間最溫柔的光景。

然而,洛迎窗卻從不曾多看他一眼以外的情意。

程雪案深知洛迎窗這是還在惱自己,但他反而覺得慶幸,至少在洛迎窗的觀念裏,自己還值得她發發脾氣。

眼瞅著春風酒樓的生意越來越好,程雪案總覺得自己也該為洛迎窗的事業出一把力,正巧趕上玄辰帝派墨循來給自己送點補品,他正好安排剛抵達雲落城的墨循,馬不停蹄地為自己處理些事宜。

“你快去聯絡下南昌鹽商、豫州綢行和臨江胡家糧鋪,以我的名義去跟他們談筆生意。”

墨循剛把一大車補品拉進了程雪案的庭院,屁股還沒沾上板凳,就又要出門了。

“二殿下,您這又是打的什麽主意啊?”

“春風酒樓的名聲遠揚,僅僅在雲落城經營太可惜了。”程雪案拿過地圖,在墨循面前比劃了幾下,“我想替洛兒聯系下周圍的商戶,最好能換來春風酒樓在各地設置分店的通路。”

墨循眨巴了眨巴眼睛,他對經商之道沒什麽研究,本以為跟自己一樣只懂得用兵習武的自家二殿下也是一樣,沒想到他還能幫上酒樓的忙,倒是讓他有些刮目相看,原來他家二殿下追娘子也是動腦子的!

“……二殿下,沒看出來,您還挺有商業頭腦?”

程雪案被墨循這樣一調侃,倒是少見地有些害了羞,立刻慌亂地把人趕了出去:“廢什麽話?軟的不行就給我來硬的,趁早給我擴出地契,把老屋修繕好,人手也要全部安排妥當,等我跟洛兒商議之後,再選個春後開市的好日子。”

臘月初六,雲落城雪下得緊,巷口的石板被踩出道道淺痕,酒樓卻依舊客滿為患。

後堂裏,洛迎窗翻著賬本,輕皺眉頭:“臨江分號的地契談得不順,糧價、人工都壓得緊,我那邊的人還沒穩。”

就在程雪案悄悄緊鑼密鼓地幫洛迎窗張羅擴店之事時,洛迎窗自己也正好同他想到了一處去,只是她這邊的進展並不順利。

這幾日以來,流箏見洛迎窗為了店裏的經營百般發愁,有些於心不忍,勸解道:“若不然……再緩一月?”

洛迎窗接過流箏遞來的安神茶,卻是輕輕搖了頭:“年後若不能開張,就錯了最旺的頭一批生意,會損失一大筆流水的。”

流箏繞到洛迎窗的身後,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按壓著,輕聲一笑:“姐姐,咱們經營春風酒樓的本意也不是要掙大錢,你何苦過度勞累,惹我們心疼啊?”

“我倒是該心疼心疼你,快回屋休息吧,不然小王爺又該背後說我的不是了。”洛迎窗擡手覆在流箏柔軟的手背上,莞爾一笑,“我可得替我的小外甥小外甥女多掙些金元寶。”

被洛迎窗這樣一調侃,流箏卻是害羞了。

洛迎窗瞧流箏那副小女人的模樣,便知道樓敘白真的把自己的妹妹寵愛得很好,心頭不由一熱,輕輕靠在她的懷裏,擡手掐了掐流箏有些發胖的可愛臉頰:“看到你這般幸福,我真的替你感到開心。”

流箏也擡手捏了捏洛迎窗的小鼻頭,輕笑道:“姐姐也會收獲自己的幸福的。”

姐妹倆又說了一會兒話便各自回房了,當夜,洛迎窗連夜修書三封,一並托熟人送出,不解決開設分店的事宜,實在很難讓她放松下來。

信件寄出後,臨江地頭的地保本不肯放人,後來不知為何,家中子侄突然被推舉入官學,轉日便急切來求簽字,口口聲聲說願讓三分。

當然,這其中的緣由洛迎窗自然是不知曉的,不過既然對方願意退讓,她也就欣然接受。

其實,在洛迎窗請求熟人相助之前,程雪案已經提前十日將那處分號地契買妥,銀兩是以雲州某商行之名出資的,落款姓氏完全讓人聯系不到同他堂堂玄戎二殿下有什麽關系。

而原本矗立在新店門前的兩棵老槐樹,也被程雪案派人連夜在某個雪夜一並伐除,現如今已經又被他悄悄種了兩株石榴樹,連那扇朱紅漆門上的門釘,也換成了春風酒樓主店一模一樣的樣式。

開業那日,洛迎窗著一身石榴紅的絨質披風,立於酒樓前望著絡繹不絕的賓客,心裏極為暢快。

因為雇了更多的人手,流箏、風眠和付山海現在都不需要親自上陣,索性也閑下來跟洛迎窗圍坐了一圈,欣賞著酒樓內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而流箏的性子越來越開朗,她被樓敘白小心攙扶著在新酒樓四周閑轉著,瞧著門口作為點睛之筆的那兩棵石榴樹,不由感慨道:“是姐姐最喜歡的石榴樹!這家新店的選址跟姐姐很有緣分誒!”

付山海也覺得這石榴樹種得好,隨聲附和道:“紅石榴花開得旺,也寓意著咱家酒樓的生意紅火啊!”

洛迎窗望著那兩株紅石榴樹,不知怎麽就想到尚在京城時,自己曾經和程雪案在石榴樹下纏綿,那家夥還故意用石榴花挑弄自己,到最後直接墜落在一片石榴花海中意亂情迷。

腦海裏的畫面逐漸混亂,洛迎窗不由震驚自己怎麽會在這種時候想起程雪案。

就在她為自己飄遠的思緒驚訝時,她忽而嗅到風中一縷淡香,低下頭來正看見門前小攤擺著一壺熱酒,酒香極熟——那是她初開小酒肆時親自調制的配方。

她怔了怔,回頭問小掌櫃:“這是誰送的?”

小掌櫃支吾半天,才小聲回應道:“聽說是……雲州商會托人備的。”

洛迎窗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只覺得眼底一陣濕熱,在熾熱的日光下泛著燦燦的晶瑩,卻藏匿得極深,似乎除了風眠,便沒人發覺。

風眠不動聲色地向洛迎窗遞去一塊香帕,只淡淡道:“別為難自己。”

洛迎窗在風眠面前沒再掩藏自己心底的小情緒,她自然也知道這些暗助的手筆究竟來自於誰,但她似乎還沒做好準備面對那個讓自己屢屢深陷矛盾的男人。

某日天光陰沈,洛迎窗破例將成雪案喚入後堂,程雪案心中一陣欣喜,還以為是自己的默默扶出讓洛迎窗心軟了,他正襟危坐在洛迎窗對面,半是心驚膽戰半是期待地等她開口。

一盞清茶,隔著檀香裊裊,洛迎窗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卻讓程雪案莫名覺得有些陌生。

少頃,洛迎窗終於輕聲道:“感謝二殿下一片好意,春風酒樓紅火至今日,仰賴二殿下暗自相助,可這份情誼,恕我不能回,也不敢欠。”

她眼神清明地定定望著程雪案,語氣極為平靜,卻句句如雪落霜面般,冷得程雪案胸口一沈。

他看著她,許久未語,只垂眸一笑:“若真算是相助,便當作雲落百姓之福罷。”

他沒有正面回應洛迎窗的再次推拒,仿佛只要裝作不知情,便不會受傷。

“程雪案,你一定要我挑明嗎?”洛迎窗將茶杯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像是同程雪案徹底劃清了界限,“我真的覺得我們不合適。”

程雪案卻不服氣:“哪裏不合適了?”

洛迎窗輕吐了一口氣,正色道:“你是堂堂玄戎二殿下,是玄辰帝親封的輔政大將軍,你終究要回到京城的。”

程雪案沒想到洛迎窗是出於這一層考慮,微怔一瞬,下意識道:“如果我說,我不走了呢?”

洛迎窗卻只當他是說了個笑話,冷哼一聲:“玄戎上上下下那麽多雙眼睛盯著你,你真以為自己能隨心所欲嗎?”

“但至少總不會像當初以質子身份被囚禁在大昭那般,處處小心,事事看人眼色。”

程雪案望向洛迎窗時,眼神是那般赤誠而熱烈,洛迎窗生怕自己被那雙眼睛迷惑,慌亂間錯開了視線,催促道:“你走吧,我跟你說不通,便無需再浪費口舌。”

那日別後,程雪案很長一段時間再未在她酒樓門前停駐,只將人調開半城之外,繼續以“巡察”之名,為洛迎窗清理生意上的阻礙、鋪平外路商道。

雲落城的集市漸旺,雪地裏來往人聲鼎沸,年前的喜氣也跟著熱了起來。

而這份惴惴不安的寧靜,直到一紙聖旨自皇城傳來。

那是玄辰帝親筆詔書,封其胞弟——輔政大將軍程雪案為“雲定侯”,於雲落城設封邸、留駐地方,雖不授實權,卻賜地三十裏,俸祿足備,名正言順地將這位對皇位頗有威脅的二殿下留於雲落城,又能替他玄辰帝鎮守這處潛在的隱患,可謂是一舉兩得。

聖旨來的那日是臘月廿五,雪勢更盛。

春風酒樓剛剛歇市,後堂爐火尚暖,洛迎窗正親手剝著幾顆蜜棗,打算做臘八粥。

風眠面無表情地湊到她身邊,將白日裏聖旨的內容簡短地告知了洛迎窗:“程雪案被玄辰帝親封為雲定王,再也不必回京城了。”

洛迎窗聞言不由手一頓,棗核滾落在案幾上,發出“嗒”的一聲。

“原來……他早有打算。”洛迎窗輕輕應了聲,跟風眠道別後回屋獨自坐在床榻邊,微弱的爐火映紅了她的側臉,自言自語地呢喃道,“……如此,真的好嗎?”

她側頭望著窗外的雪花一片片落下,心裏五味雜陳。

她知道,玄辰帝封給程雪案的那個爵位不帶兵權、不授實職,不過是一紙“名分”,他寧願舍棄所有的前途、權力與榮華富貴,也要卑微地留在自己身邊,無論自己如何冷落他,他終究是不肯走。

可她卻不能回頭。

洛迎窗似是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力氣,疲憊地靠在榻上,輕聲喃喃道:“雪郎啊雪郎,即便你留得再久,我也不敢再貪心一點。”

夜更深時,洛迎窗稍微振作些走至案臺前,提筆寫下了一封信,信上並未署名,內容也只有短短一句:“願君安好,莫因我誤半生。”

她對著燭光默默將視線停留在那封信上片刻,然後便將信紙折好,藏入案旁一卷賬冊之間,沒有忍心寄出,也不肯焚盡。

她只是靜靜坐著,聽著漫天大雪輕輕敲打著窗子,聽著屋內微燃的爐火發出碰撞的輕響,心底某一處柔軟像是被什麽微微揉了一下,隱隱作痛,卻也溫熱。

與此同時,如意料之中那般收到了聖旨的程雪案,正站在廊下披了件黑貂鬥篷,瞧著雪花紛飛落在眼前的石階上,融成一點水痕,燈火映著他臉,神情溫和而沈靜。

“恭喜二殿下受封雲定侯。”墨循跟在程雪案身邊久了,自然知道他在打什麽主意,“侯爺,明日是否移文通告封邸入駐?”

程雪案卻是搖了搖頭,擡起步子就要往府外而去:“不急。”

“這麽晚了,侯爺要去何處?”

程雪案看著雪中那條通往春風酒樓的街道,隔著風雪遙遙一望,許久,才低聲道:“隨便走走,看看城裏的年味可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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