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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祭奠 “願你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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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祭奠 “願你自由。”

幾日後, 玄戎王庭外的草原上,天地蒼茫,風聲獵獵, 群山肅穆, 祭壇高築。清晨的寒風攜著雪意拂過王庭高闕,殿前寬闊的祭壇上, 黑色的旗幟隨風翻飛。

今日,玄戎舉國在此為洛迎窗舉行“鷹羽祭”。

盡管這場婚約從未得到正式承認,她的身份未曾昭告天下,但程雪案仍然遵循玄戎國的禮儀,以玄戎王室子弟的正妻之禮送洛迎窗最後一程。

祭壇前,身披黑色大氅的程霜臺立於最前方,而程雪案則身著玄戎傳統喪服, 一襲蒼青色長袍,袖口與衣擺綴著銀色鷹紋,顯得寂寥而肅然。

風吹起他的衣角, 兩旁燭火微微搖曳,他靜靜地站在祭壇中央, 手中捧著一束鷹羽, 那是獵鷹換羽時自然脫落的翎羽,被裁剪整齊, 以玄戎金線纏繞。而在場的所有人皆佩戴一枚鷹羽於胸前,以示哀悼。王庭眾臣肅立兩側, 玄戎勇士們單膝跪地, 手握彎刀,低垂著頭,緘默無言。洛迎窗雖然不是玄戎的王妃, 但在程雪案心中卻勝過一切世俗名分。

侍祭者端上青銅酒盞,酒色深沈,如夜色凝成。

程雪案緩緩接過,雙手微微收緊,目光沈沈地望著面前的長空,喉結微動,最終低聲道:“故人遠去,願鷹引其魂,歸於自由之境。”

話音落下,他緩緩揚手,將酒灑落在祭壇前的白玉石上,清冽的酒液滲入石縫,如淚一般無聲無息。他低垂著眼睫,沈默片刻,隨即緩緩俯身,將手中的鷹羽輕輕放入青銅火盆中,烈焰瞬間吞噬了那片羽毛,燃起一縷淡淡的白煙,飄向天際,如同她的靈魂被鷹引渡,掙脫塵世,飛向自由的天域。

風卷過草原,火光映照在程雪案冷峻的面容上,襯得他神色愈發深沈,程雪案閉了閉眼,胸腔裏有一絲疼痛緩緩蔓延。

此時,玄戎勇士牽出一只黑翅蒼鷹——這是王庭精心飼養的猛禽,馴養多年,與王族血脈相連,它站立在高桿之上,雙翼半展,銳利的金色眼眸註視著天地,仿佛在等待著某個命運的召喚。

勇士緩緩摘下鷹上的皮索,解開它腳上的束縛,一聲長嘯,鷹爪一松,蒼鷹振翅而起,沖向無垠的天際。

程雪案仰頭目送著那只蒼鷹沖破風雪,直沖雲霄,風吹起他的衣袖,鬢邊一縷發絲拂動,卻無人看見他指尖微微顫抖。

他眼底沈痛卻堅定,默默沈聲道:“願你自由。”

那一刻,程雪案仿佛真的看見洛迎窗的靈魂化作那只鷹,越過重重山嶺,不再受塵世束縛,歸於無垠長空。

她本就是天地間自由的人,未曾真正屬於過他,也未曾屬於任何人。

天邊白雲悠悠,蒼鷹的身影逐漸變小,最終消失在蒼茫天際。

祭壇前的火盆早已燃盡,風卷過灰燼,帶著淡淡的焦痕氣息,夜色自遠方悄然籠罩玄戎王庭,群山沈入一片蒼茫的黑暗之中。

觀禮的眾人已然散去,王庭重歸寂靜,只有程雪案依舊立於原地。

他未曾離去,也未曾言語,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仰望夜幕深沈。

天上孤星零落,銀白的月光灑在他的肩頭,映得他身影清冷孤絕,風吹動他的衣袍,獵獵作響,宛如遙遠天際傳來的鷹鳴。

她走了。

他本應回去,可腳步卻仿佛被什麽釘在原地。

他癡癡地等待著,等待夜色更深,等待風聲靜止,等待那只放飛的鷹能否再度折返。

但鷹不會回來,她也不會了。

程雪案沈默地立在原地,夜色浸透了他的身影,寒意逐漸攀上指尖,可他依舊沒有動,直到東方泛起一抹微茫的晨光,將天際染成淺淡的青色,夜霧褪去,玄戎王庭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

天亮了。

程雪案終於低下頭,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緩緩合上雙眸,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衣袍微揚,轉身朝著王庭深處步履從容地走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身後那片祭壇之地,他今生再也不願回望。

收拾好悲痛的情緒,作為玄戎二殿下的程雪案迅速加入到討伐大昭的軍事隊伍裏,兩國大戰一觸即發。

然而,與此同時,大昭境內某座山脈的深處卻躲開了戰事的紛雜,幽靜的湖泊與茂密的竹林交織成一片令人艷羨的世外桃源。

這裏遠離塵囂,四周的青山環繞,湖水如鏡,水面上輕紗般的霧氣彌漫,帶著清晨露水的清新氣息,小徑曲折,穿行在高聳的竹林之間,竹葉間透著零星的陽光,斑駁陸離地灑在地面,一座清幽的竹苑便隱藏在這一片密林之中,不易被人察覺。

竹苑並不大,但極為精致,四周是天然的竹籬圍繞,籬笆內一片寧靜的竹屋,屋頂鋪滿了青苔,仿佛與自然融為一體。

屋外,幾株盛開的梅花悄然吐香,幾株翠竹挺拔蒼勁,似是守護著這片隱秘的天地。

而屋內則簡樸溫馨,窗格用精巧的竹編細工制成,陽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光斑在地上游走。床榻鋪著軟綢床單,簡單卻舒適。屋內的空氣清新,飄著草藥與竹木的香氣,幾種草藥搭配成茶,靜靜地散發著令人寧神的清香。

打破了這份寧靜的,是從屋內傳來的接連幾聲噴嚏。

“姐姐,喝點姜湯暖暖身子吧。”

流箏端著一碗剛從付山海那裏取來的熱騰騰的姜湯,徑直走入了屋內的房間,而洛迎窗正在床榻之上靜臥著,被從湖中救起後,她多少受了風寒,風眠他們擔心她傷勢未愈,又身心俱疲,一行人索性躲藏回這片曾經居住過許久的竹苑。

流箏心疼洛迎窗,難得多了幾句嘴,語氣裏盡是憂慮:“眼瞅著風寒要好利索了,怎麽又打起了噴嚏?”

風眠抱著胸站在屏風旁邊,冷哼一聲:“肯定是程雪案那小子在大老遠念叨著你呢。”

流箏責怪地瞪了風眠一眼,可後者卻越說越來勁:“你說你,早點跟我們離開不就好了,非要整一出假死的戲碼,險些被岳松照的人鉆了空子。”

本來當初幾個人說好,由風眠他們假裝殺手半路攔截,當著程雪案的面兒殺了洛迎窗,然後再讓流箏在另一端接應假死的洛迎窗,結果沒成想,這出戲還沒開始,便被岳松照的人搶先登了臺,好在玄戎軍也適時趕到,雖然過程有些出乎意料,但最起碼結局走向還是契合了他們的預期。

不過面對風眠的嘲諷,洛迎窗卻出乎意料地沒有反駁,只是撇了撇嘴,有些低落地回應道:“如果他知道是我主動棄他於不顧,我怕他會太過痛苦。”

風眠卻覺得洛迎窗為好心為程雪案著想,實在是多此一舉:“難道親眼見證你的死亡,程雪案就不痛苦了嗎?”

“長痛不如短痛。”洛迎窗一仰脖,咕咚咕咚把姜湯全部喝了下去,視線垂落在一幹二凈的碗底,自己的心不知為何也空落落的,“活著就還有希望。”

而她,狠心將程雪案的最後一絲希望也掐滅了。

風眠無法理解洛迎窗的心情,只是擔心她為程雪案那家夥心神不寧,而同樣作為女孩子家的流箏,便更能將洛迎窗的矛盾和痛苦看在眼裏,心疼卻無能無力。

三個人在房間內沈默無言,氣氛一時僵在那裏,好在付山海在門外吆喝著喊他們出來吃飯,才打破了眼下的尷尬局面。

竹苑外,幾個人圍坐在一處小小的石桌旁準備用餐。石桌是由一塊塊厚重的灰色石板鋪成,四周被一圈低矮的石凳環繞,桌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雪,旁邊的竹籬笆上也結了薄薄的霜花。火爐旁傳來一陣陣的熱氣,爐中的木柴劈啪作響,溫暖的光線映照在眾人身上,融化了此時的嚴寒。

桌上擺放著簡單卻豐盛的飯菜,熱氣騰騰的肉湯散發出濃郁的香味,幾碟清蒸的野菜和新鮮的幹果點綴其中。鍋中冒著蒸汽,溫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大家的呼吸間還帶著霧氣,腳邊的積雪卻已經開始微微融化。

“兩個丫頭身子弱,多吃點肉!”正說著,付山海便往洛迎窗和流箏的碗裏各夾了一個大雞腿然,然後又轉向風眠問道,“要不要喝點酒,暖暖身子?”

風眠搖搖頭拒絕了:“要務在身,不可貪杯。”

付山海哈哈大笑:“你啊,就是精神太緊繃了。”

難得安靜的洛迎窗一手托著腮,低頭撥弄起桌上的食物,突然開口道:“梅哥哥那邊怎麽樣了?”

許是大家都沒想到洛迎窗會主動提及太子殿下,一時間都沒能立刻作出反應。

“殿下來信說,京城內一切安好,只要你照顧好自己,不必記掛。”風眠輕咳了一聲,趕緊把太子殿下的交代告知了洛迎窗,“他說等你身子調理好,再讓我們帶你去找當年的證人對峙。”

是啊,當年江氏謀逆案還未得到全然的證據,她的使命還沒有結束。

至於樓玉骨,他畢竟是堂堂大昭太子,又怎麽會獨獨缺她一份關心。

於是,洛迎窗只是輕輕地點點頭,便沒再多問一句。

周圍的竹林在風雪中顯得更加靜謐,冰雪覆蓋了大地,天地之間沒有半點聲響,只有石桌旁的人影與微弱的火光交織在一起,溫暖的爐火映照著眾人面龐,暖意在這片寒冷的冬日中悄然蔓延,仿佛即便是在最冷的季節裏,也有一方小小的凈土,能讓人暫時忘卻外界的嚴寒,感受到片刻的寧靜與溫暖。

只是竹苑之外,比這寒冬間的冰雪更冷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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