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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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驟然風沙起。

失了方向的風卷著黃沙漫天翻滾,一張通緝令乘著風飄來。

在短暫靠近地面的一瞬間,被一只皮靴釘在了鏡頭中心。

西部獵人將帽檐朝下壓了壓,藏起了自己的眼睛。

低頭,在陰影裏望向腳下的那張廢紙。

順著視線方向切換特寫鏡頭,是一張印刷著他大頭照的通緝令,鏡頭角落是他已經破損的皮靴鞋頭。

擡腳,大步朝前走去。

多角度景別切換,音樂漸入,在大全景露出的瞬間音樂推入高潮。

一個俯視,畫面正中心的獵人被成片堆疊的白骨包圍。

音樂切斷。

一段十秒的預告到此為止。

預告只出現了江行一個人。

工作室評論區被穩穩控住,“期待”刷了滿屏,這條數據甚至遠超以前的任何一條帖子。

江行幾乎不登錄自己的大號,關註度越高,也就意味著他需要更謹慎。用工作室的賬號發本意就是避其鋒芒,低調些。

說來也搞笑,這樣追求曝光和流量的行業居然也要低調。

無聊。

那些千篇一律,在發出的那一秒就收到的百字應援,不知道在剪貼板裏躺了多久,同一條文案千個百個人發。

評論不是評論,發來的唯一意義終歸本真,變回了最為純粹的數據。

開著小號的江行,點進去隨意翻了幾條又退了出來。

MV拍攝路透公司已經讓幾個職粉慢慢析出了,販賣情緒的人當然知道大事發生前,為了不被情緒反噬要做好緩沖。

這件事情最後能不能軟著陸,現在的每一步都很關鍵。

甚至連cp相關的宣傳,都開始找營銷號發稿預熱,打著科普和追憶的旗號小範圍推廣。

短視頻時代的流量密碼就是標簽。

每個人、每條視頻都忙著給自己打上標簽,想要博個出位。

正是靠博眼球、趕熱點吃飯的營銷號,不知道從哪個青春疼痛文學裏摘出的關鍵詞,直接套在了江行和燕歸的身上。

一些陳年舊事被重提,還炸出了不少曾經的cp粉。

講述他們的故事,怎麽也繞不開故事起點的十七歲到十八歲。在一個光聽數字就足夠青春的年紀裏,去講述一段由觀眾拼湊細節的遺憾故事。

沒有什麽是比遺憾更動人的故事。

作為觀眾,江行比任何人都喜歡這樣破碎的故事。

他喜歡看那些粉絲編撰整理的,那些只一個眼神就讓人破碎失落的故事。

對視頻內容表示讚賞的江行,把刷到的二元方程cp編年史視頻轉給了另一位當事人,並對其中內容發表重要提問,他說,視頻裏說你以前總偷看我?

Y:?

Y:【轉發|“如果你回頭,就會發現我愛你”沈江眼神拉絲合集】

X:?

Y:剪挺好,你也看看

X:都是剪輯的藝術

Y:哦

X:晚安

Y:現在是中午

X:午安

Y:晚安

戀愛中的人總有些奇奇怪怪的小暗號。

拆詞解字,對喜歡的人說的每一個字,總能解讀出百八十種不同含義,圍繞著愛或不愛。而在他們的關系中,熱衷於閱讀理解的人還有一大群觀眾。

視頻裏有一句“晚安”,源自從前節目上,江行和燕歸被問到“兩個人昨天對彼此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這是一個隱私向問題,所有人都知道這可能會有一個暧昧的答案,所有人也都在期待一個暧昧的答案。

他們知道。

那個時候江行先拿到的話筒,他幾乎沒有猶豫,給出了一個答案是“晚安”。

可這個答案顯然並沒有和燕歸商量過,燕歸聽到答案的那一刻,側頭看向他的滿臉都是“我怎麽不知道”。

可江行就這樣略顯局促地看著他,當時的燕歸對這份局促的理解是,幫他圓個謊,所以燕歸給出的答案也就順著他說了“晚安”。

主持人像是看出來了兩個人沒說實話,追問了句:“是面對面說的嗎?”

“對。”江行點頭回答。

“那你們兩個還挺客氣。”這個話題被主持人的這句話輕輕揭過,點到為止。

當時節目播出後,這段切片在cp粉的嘴裏變成了一個未解之謎,她們誰也不知道那天的真相到底是什麽。

“晚安”對於初期的親密關系而言總是暧昧的結語。

在她們眼中相當於“我愛你”。

畢竟從燕歸的反應來看,江行撒謊了。可她們又想不出江行撒謊的理由,甚至只看江行的回答,他是從容的。

光是這件事情都被討論了幾十條帖子,最後誰也給不出正確答案。

這部分粉絲向來從結果推論動機,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們正相愛,至於動機有兩種。

一是江行撒謊了,他不想把昨天晚上的談話告訴大家,而燕歸尊重且自動同步江行的選擇。江行想要守護他們兩個的隱秘的故事,江行愛燕歸。燕歸當場維護江行不戳破謊言,燕歸愛江行。

二是江行沒撒謊,燕歸意外是因為他沒有聽到。江行悄悄對燕歸說晚安,不敢當面說是因為江行暗戀燕歸,現在說出口是在試探。暗戀過的人都懂。燕歸先是震驚,當場回應同樣的晚安約等於同意表白,是一段獨屬於兩個人的浪漫暗語。燕歸和江行是雙向奔赴的暗戀。

無論是哪一種解讀,在她們的縝密分析之下,江行和燕歸之間一定存在愛情。

但當事人並沒有在意,甚至節目錄制結束後都沒有再提起過這件事情。反倒是隔了整整五年,才在總結視頻裏想到這段小插曲。

現在又變成了他們日常生活的一個小插曲。

十月二十三日,江行發布了一首他和燕歸合作的單曲MV。

“這首MV是在講述一個什麽故事呢?”

“簡單來說是一個賞金獵人偶然得知了一份寶藏的下落,隨後啟程追尋寶藏的故事。唯一不一樣的可能就是,這份寶藏的地址並不神秘,甚至可以說所有人都知道。也正是因為公開的地址,這片荒野有數不清的尋寶者前赴後繼。不斷地前往,不斷地倒下,不斷地前往,不斷地倒下。但沒有人能成功帶走寶藏。”江行直視著鏡頭,認真闡述這個故事。

“所以開場的那個俯視鏡頭裏出現的殘骸都是失敗的人的?”

“對。”江行點頭。

“那燕歸在裏面扮演著什麽角色呢?是奪寶的競爭者還是寶藏的守護者呢?”

“都不算。他是觀察者,也是引誘者。”

“他是在你拿到寶藏準備返程的那一刻出現的。之後你們之間一直都是追逐狀態,居然是觀察者嗎?”

“在獵人視角,他最開始確實是奪寶競爭者。所以他會逃跑。但對方一直不緊不慢地跟著,這就不是追逐了,而是戲弄。一場制定者親身參與的游戲。”

“那他有身份嗎?”

“在我的認知裏,至少在我演的時候,我覺得他的角色是死神,也是我的影子。”江行覺得這個問題不該給一個確定答案,至少不該是他給。

“那他唯一的正臉鏡頭,吃蘋果然後再遞蘋果,這個有什麽含義嗎?而且為什麽是腐爛的蘋果?”

“代表一個終點。很多故事的起點,是從一個新鮮的蘋果開始的,比如白雪公主吃下的毒蘋果;比如亞當夏娃偷吃的善惡果,很多人也認為是蘋果;還有由一顆掉落的蘋果,發現的萬有引力……這些故事我們從小聽到大。最後選擇蘋果,這可能就是一個習慣,一個下意識地模仿,畢竟它是最像水果的水果。但又覺得應該有些不一樣。那麽這次,我就想用一顆腐爛的蘋果作為結束。”

“那你最後吃了那顆蘋果嗎?”

“你覺得我會吃嗎?”

“我嗎?我覺得會吃。”

“那如果是你,你會吃嗎?”

“我肯定不想吃。”

“這個答案不是我給的,總要給觀眾留些參與的空間。”

“還有最後一個鏡頭,其實你一直都沒有走出那片荒野對嗎?”

“這個也交給觀眾理解。”江行攤手指向了鏡頭。

“那你和燕歸後續還有合作安排嗎?這首歌最近熱度也是非常高,大家都很喜歡,也很期待其他的作品。”

“如果有機會的話。”

“那他以後會和Saturnus合作嗎?”

“有機會的話。”江行笑得官方。

“你和他私下關系好嗎?”

“很好。”

“那這首歌是你們一起唱的,我們有機會聽一次現場版的呢?”

“等待未來的某一天。他現在有自己的生活和安排,我也不能打擾他。”江行回答得很溫柔。

“那我們就期待你們帶來的新歌,謝謝江行接受我們的采訪,謝謝!”

“我也聊得很開心,謝謝!”江行起身和主持人握了握手。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今天的工作正式結束。

他們采訪的地點是江行的酒店。

因為巡演期間,公司本來也沒打算花太大力氣推廣宣傳,歌也只是出於公關救急,所以這個采訪其實不在計劃裏的。但是江行自己同意了。

明天有彩排,後天還巡演,這樣的時間都是見縫插針來的。

等人走光了,江行撥了個視頻電話給燕歸,還沒來得及響兩聲就被當即掛斷。

被掛斷電話的人,停在聊天界面往上翻動著,每天雞零狗碎的聊天內容。絕大部分內容都會錯位一兩個小時往上,可就算這樣兩個人還是堅持來來回回地發著。

才翻到早上六點零三分,江行抱怨要早起,隔了兩個小時零三分燕歸回了句早上好,再往上就是昨晚的通話記錄。

江行才剛準備繼續上翻,就收到了對面頭像彈出的通話邀請。

在通話界面彈出的第一秒,江行就點了綠色按鈕。

“我還在外面吃飯。”燕歸避著人群站在墻角,露出的背景還有一個大大的燒烤招牌。

“還沒吃晚飯嗎?”江行打量了一圈酒店的燈光,最後還是挑了浴室,理由是鏡前燈的打光比較好看。

“吃差不多了。”燕歸往陰影裏走了些,店門口人來人往的有些不方便,“你現在在哪?”

“酒店。剛結束采訪。他們還問了些你的問題。”江行看著鏡頭裏越來越模糊甚至分不清輪廓的畫面,有些無奈,“我看不見你了。”

“他們問我什麽?”燕歸往路燈方向靠了靠,站在頂光下,用了個極其刁鉆的仰拍視角開口詢問,“這個角度怎麽樣?”

“燕導的恐怖大片什麽時候上映?我去給你包場。”

江行可是連妝都沒舍得卸,想著先打完今天的電話再卸妝休息的。

聽到江行如此評價,燕歸舉著手機繞了一圈,找了個還原五官的角度停了下來,畫面還是暗,微弱的光照得人全是噪點。

“今年十三月三十二號上映,記得去包場。”

燕歸說得信誓旦旦。江行點頭,表情也很認真。

“說認真的,你在南城拍的電影什麽時候上?”

“電影現在粗剪差不多了,我這個月還得去配音。”

“那還是你的電影上得早些。”

“今天采訪,他們問我為什麽盒子裏要放蘋果,我說因為你喜歡吃蘋果。”江行看著屏幕裏的燕歸,漸漸挑起的一側眉毛,繼續說道,“就是因為太喜歡了舍不得吃,所以才放在盒子裏一直留著。然後我偷走了你的蘋果,你就一直追我想要拿回你的蘋果。”

“我不喜歡吃蘋果。”燕歸反駁。

“然後我就好心幫你敲開了木盒子,把蘋果拿了出來。但是沒想到蘋果已經壞了。”江行繼續說,“你很舍不得,因為你都沒來得及咬一口。最後你還是咬了一口,還特別友好地把蘋果分享給我這個小偷。”

“這是顆毒蘋果。”燕歸沿著小路走,現在這個時間點路上一個人都沒有。

“所以呀,”江行的故事還沒講完,“你吃了毒蘋果變成了睡著的白雪公主,而我只能用一個吻來喚醒我的公主了。”

“原來這還是個童話故事?”燕歸眼睛忙著看路,攥著手機前後左右地亂晃,江行幾乎看不清他的臉,而燕歸有一半的時間也沒看他。

“對呀。”江行覺得自己有些暈鏡頭,這樣顛覆性的運鏡方式,讓他這位職業偶像也難以招架,“我現在感覺好像有點頭暈。”

“怎麽?我嘴上有毒,親一下你也中招了?”燕歸停步,終於認認真真看了眼凹了半天造型的江行。

“可能。”江行憋著笑,覺得今天好開心,“有誰陪你一起吃飯嗎?什麽時候回家?”

“回去了你又不在。”燕歸有些不開心,“剛剛和郝好加完班來吃的飯,天天吃外賣感覺對不起人家女生。”

“那你想要和另一個女生吃一頓飯嗎?我媽說她想見一下你。”

江行一直沒想好,這件事情怎麽和燕歸提。

在網上鬧得沸沸揚揚的當天,周宜春就給江行發了個消息問這件事情。對於周宜春,江行沒有打算撒謊。

那天,他給周宜春打了三個小時的電話去聊燕歸,聊他的認真,聊他們的關系。

最後周宜春松了口,問什麽時候把人帶回家裏吃個飯。

燕歸遲遲沒有回答,被江行突如其來的邀約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是個討長輩喜歡的人。

“只是吃一頓飯。我媽媽做的雞翅特別好吃,她的書店也很漂亮,我想帶你去看看。”

“我如果不去是不是很不禮貌。”燕歸不想直接說不去,他也知道江行的詢問不是開玩笑。

“其實我很想說沒關系,但是你和她對我來說都很重要,總歸是要見一面的。不過我們的未來還很長,等以後的某一天,你準備好了再去就好。”

這件事情也從來不是要逼迫誰,只不過他總該介紹一下的。

“但我不會帶你去見我媽,我自己也不想見她。”

“嗯。”

江行聽明白了,燕歸這話是同意。

“不過……”燕歸還有話說。

“嗯?”

“你凹了這麽久造型,不累嗎?”燕歸還是沒忍住問出口。

“帥嗎?”江行有些得意。

“騷包。”燕歸中肯評價。

“不喜歡?”

“喜歡。”

景城的冬天從來不下雪。

在江行記憶中,最近一次的雪還是小學,因為第二天停課開心了一整晚。

宜春書店的花謝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和飄落的葉。

即使少了植物的遮擋,小樓伸出的書店招牌也沒變得多顯眼,曬到褪色的招牌灰突突的,就像這座城市一樣。

這是今年第二次回景城,江行吸取上次的教訓換了輛底盤更高的SUV。

這裏的路不平,修過、補過也重鋪過,可來往的大車一壓,沒多久裂縫又出現了,越開縫就越大。

修路是為了通車,可這種被遺忘的小城,大概從來都不歡迎車輛的進入。

在這裏生活的人很少會開車,大家總騎著電瓶車、摩托車、三輪車去買菜、逛街、取快遞。

在後門停穩。

江行下了車,從後座取了禮物。

他的意思是不用買這麽多的,可燕歸拿著手機研究了半天,最後的結論是都買了。

厚實的大衣、保暖的圍巾、保值的首飾、健康的食物還有投其所好的書,燕歸只能想到買這些。

本來還買了個漂亮的書櫃,送到的時候是江行收的貨。他順手把櫃子拆出來拼完了,甚至等燕歸回家的時候,已經看到上面擺滿了江行看過的或是沒看的書。

這件禮物被江行截胡攔下了,他還說櫃子不好帶去景城。於是書櫃變成了江行的書櫃。

“我待會兒見面了怎麽叫你媽?”燕歸站在另一頭,也往外拿著禮物。兩只手都拎滿了,後備廂還有兩箱水果。

江行看著還沒發現自己炸毛了的燕歸冷靜開口,“你別說臟話就行。”

“我什麽時候說臟話了?”燕歸反駁,剛說完,腦子就反應過來江行的這個玩笑。上一句的結尾,聽起來確實不太禮貌。

一點都不好笑,他正緊張著,沒空搭理,但還是抽空白了江行一眼。

“說認真的,你過來一下。”江行把東西又放回了後座,半個身子都探進了車內朝燕歸招手。

其實江行真的不是個多正經的人,至少在燕歸面前絕對不是。

燕歸不知道江行現在憋著什麽壞水,但也就猶豫了一秒,狐疑地學著他,把半個腦袋探進了車裏。

“頭發亂了。”江行看著他輕輕解釋。

手指順著圓圓的顱骨一下又一下地梳動著,企圖把不聽話的頭發,重新安置到一個滿意的位置。

這樣的動作讓燕歸突然變得有些緊張,梗著脖子努力和江行保持一個安全距離。

察覺到這一點的江行,也沒什麽其他的動作,只是安分地幫他整理了發型。

“你怕什麽?”江行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好笑地問他。

“怕你耍流氓。”燕歸實話實說。

“我會嗎?”江行無辜詢問。

“少裝。”

嫌棄的表情燕歸一點沒藏著,他可沒忘了當初兩個人是怎麽亂七八糟開始的。

被這一打岔,燕歸都忘記了要緊張,卻在偏頭看向前擋風玻璃的時候被嚇了一大跳。

一位看起來很精神的阿姨,正站在車前探頭探腦地朝裏看,手上還拎著兩大袋菜。

“媽。”江行不知道什麽時候直起了身子,開口喊了個讓燕歸心顫的稱呼。

天哪!剛剛他們幹了什麽?好像沒幹什麽。

看江行的樣子好像早就註意到了,怪不得剛才那麽老實。

天哪!他見家長的第一面,為什麽是撅個大腚在車裏偷偷摸摸!心理防線幾乎被擊潰的燕歸甚至想鉆進車裏,立馬踩上油門離開這裏。

“你倆這是?”周宜春精明的眼睛瞅了眼江行,又轉著看了眼車裏,磨磨蹭蹭始終不敢露面的燕歸。

“給你拿禮物呢,都是燕歸買的。”江行拎了一半,用肩膀把車門撞上,走到了周宜春邊上。

理智回籠的燕歸,把禮物全都拿了出來,就算負重也站得比軍訓都直溜。

他脆生生地喊了句:“阿姨好。”

“乖乖是嗎?走吧,別在家門口站著了。阿姨也是問了江行你愛吃什麽,剛剛去菜市場隨便逛了逛。我以前開小餐館的,待會兒你嘗嘗景城的菜怎麽樣?不過我早餐做的比較好吃,明天你一定要嘗嘗。”

燕歸埋頭跟著周宜春,看著她拎著的兩大袋菜,怎麽也不像是隨便買的。

不過他想起“乖乖”這個稱呼,避開周宜春的視線咬著牙沖江行瞪眼,很想問他到底都說了些什麽。

跟在兩個人身後的江行權當看不見,興沖沖地朝周宜春說他明天想吃餛飩面。

“阿姨,東西很重我來提吧。”燕歸鼓起勇氣終於說出了口。

周宜春大步流星,完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我提得動。而且你們兩個哪還有第三只手幫我拿東西?就這兩步路,我蹦著都走完了。”

“媽待會兒我幫你做飯吧。”江行跟著周宜春進了書店,拎著禮物也準備跟著上樓。

燕歸卻不知道還要不要跟了,站在下面有些不知所措。

“你等我一下。”江行上樓前對燕歸說,還把燕歸手裏的東西接了過來,一起拿上了樓。

被撂下的燕歸就這樣站著,在原地聽著樓上踏來踏去的腳步聲,去想象江行在上面忙些什麽。

江行回來得很快,他用手背輕輕撞了撞燕歸的手背,像是擦肩不小心碰到那樣。

“今天歇業一天。”江行看了眼書店的大門,從內反鎖,還把遮光的門簾拉了個嚴嚴實實。“這裏春天會更漂亮,冬天顯得冷清了些。”

“春天馬上就到了。”燕歸靠在櫃臺,打量著這裏的一切。

“走,我帶你參觀一下我媽媽的書店。”

這樣的感覺很奇妙,比參觀博物館還讓人興奮。

燕歸看著被打掃得幹幹凈凈的書櫃,這些書的作者和江行書櫃上的有不少的重合。

書,算不上燕歸的愛好,只不過迫於極為功利的想法他才讀,為了強迫自己靜下來思考。

燕歸很喜歡周宜春的書店,也很喜歡周宜春為他做的飯。

一盤香辣雞翅分了兩半,有一半辣椒更多。像是江行的手筆。因為他愛吃辣,可燕歸吃不了那麽辣,所以他總會做到一半先盛出一部分,另一部分加辣再繼續炒。

但吃過才知道,今天的味道有點不同,說不上來的不一樣。

可能是因為雞翅的處理方式不同,江行喜歡整個的雞翅,周宜春做則是剪成了兩塊,味道會更濃郁些。其他的家常小炒也為了照顧燕歸的口味,在需要加辣的菜裏分出了燕歸的部分。

可燕歸依舊很不適應這樣的氛圍,說話都是周宜春說一句他回一句,這個畫面簡直幻視犯罪審訊。

那些問題也只是圍繞著燕歸,對於他的家庭,周宜春只字未提。

吃過飯江行收了碗到廚房,二樓的小客廳只留下了周宜春和燕歸獨處。

“乖乖你喜歡貓嗎?”周宜春站起身,拿了根吊著羽毛的小棒子,問。

“嗯。”燕歸談不上多喜歡,但也不討厭。

“拿著,揮一揮。”逗貓棒被塞到了燕歸手裏,周宜春朝窗簾後指了個方向。

這一指燕歸才看清屋裏還有只貓。

一只漂亮的花貓。

貓有些怕生。人也怕生。

燕歸蹲下抖了抖逗貓棒,是一個不太熟練的游戲邀請。

等江行洗完碗出來,客廳的氛圍簡直詭異的融洽。

周宜春和燕歸挨著坐在一起,燕歸懷裏趴著只貓,貓擡頭看了眼正在擦手的江行。

直到兩個人躲進了臥室休息,燕歸還在感慨小貓的溫順可愛。

“江行你和清明熟嗎?”燕歸盤坐在床邊問。

“我今天算是第一次正式見它。”這貓江行也就年初見過一面,和他實在算不上交情深。

“你媽媽把小貓養得好好。”

“這個需要很多的耐心和精力,確實很不容易。”

“那你想過養寵物嗎?”

“沒有。”

“為什麽?”燕歸完全沒想到江行會不喜歡小動物。

“因為得負責。對一個生命負責,我沒有這個耐心。”江行盤腿坐在了燕歸的對面。

“是嗎?”燕歸不解。

“其實我對很多事情都沒有耐心。我的脾氣也很差。”江行坦誠,“就比如其實我從來都不喜歡團體合作,我不喜歡當隊長,我也不喜歡管些什麽。比起催促或者督促別人去做些什麽,我寧願自己一個人做完所有的事情。因為溝通成本比執行成本要高得多。”

“所以你老泡練習室就是因為這個?”

現在這個時間點和氛圍,好像回到了他倆當時住宿舍的時候,點一盞燈天南地北地聊天。

陌生的房間,因為熟悉的人也變得舒適安穩。

“一半一半。”

“被責任心綁架的笨蛋。”燕歸如實評價道。

“就你不知道來綁架一下我。”

總是被問怎樣解決事情的江行,從來沒有收到過燕歸的問題。

他不是個熱心的人,不求不幫,人和人相處的界限和分寸,在他這兒比性別劃分還清晰。

冬日的房間待久了體溫會被空氣帶走,這樣穿著睡衣才坐了幾分鐘,江行碰了碰燕歸的手腕,已經變得冰涼。

“要躺到被窩裏嗎?外面有點冷。”江行提議。

“說了也沒用的。”

翻身爬了兩步,率先鉆進了被子裏的燕歸,還扯著被角沒蓋,等江行躺下。

“也不知道誰才是被責任心綁架的笨蛋。”

躺下的江行認認真真掖好了被角,兩個人並排躺著,一起觀賞長了黴點的天花板。

“江行你說一個故事的結局,怎樣才算結局呢?”燕歸只露了個腦袋,忽而覺得此時無比安詳。

這個答案江行也給不出。

他看過太多的故事,這些故事有些是他們一起看的,有些是他自己看的。

無一例外,能被他記住的結局都是死亡。

“只要人還活著故事就不會真正結束。”他說,還想到了他爸。

“死亡是所有人統一的結局。”燕歸把手安安分分交疊著放在胸前,模擬著入葬儀式,“但作為一個普通的小故事,如果現在來一場雪,當做結局也挺不錯的。”

“一個親吻也可以。”

“愛情故事不要結婚。太俗氣,也太泡沫。”

“還有一種就是目標達成。比如拿個大獎、功成名就之類的。比如,未來你能順利演出你制作的第一場音樂劇。”

“最佳歌曲你已經拿過一次了,按你這麽說,你早就結局了。”燕歸扭頭盯著江行,他也只露了個腦袋,“你不會要拿影帝吧?”

“獎是拿不完的。拿到了其實也就那樣。”江行看了眼他,又仰著頭望天……天花板。

“你這話聽起來有點欠欠的。”燕歸也看向了天花板。

“利益糾葛太多。不純粹,也很難純粹。”江行說,“評價標準從來不該讓步給他人的。”

“我覺得好就是好!”燕歸笑了。

“對!我覺得喜歡就是喜歡,值得就是值得。”江行笑了。

“你知道一個故事,一旦變得平淡就會失去魅力嗎?所以得在變得平淡之前趕緊收尾。”

“比如?”江行問。

“比如主角之間存在著的謊言被戳穿。”

門被打開了。

周宜春切了個蘋果拿了進來,站在床邊等兩個人坐起身來。

他們都刷過牙了。

江行自然接過了蘋果,等到周宜春出了房間才開口。

“我在家不能鎖門。”

燕歸靜靜看著江行,還有他手裏可以合二為一的蘋果,說:“我記得你好像也不喜歡吃蘋果。”

“嗯,但是對身體好。你不喜歡,我吃就好。”

江行拿起一半蘋果咬了一口,脆蘋果和牙齒之間的摩擦是生澀的。

燕歸拿過江行手裏的另一半,也咬了一口。

“其實我覺得這樣的結局也挺好。”他搖了搖手上的蘋果,姿態炫耀。

這次的蘋果是甜香的。

兩個人起身站到窗前,咬著同一個蘋果。

江行望著窗外,滿嘴蘋果香。他說——

“只有失去了未來,才能擁有現在。”

“什麽?”燕歸問。

“存在比意義重要,擁有比想象重要。”

咬住蘋果的燕歸偏頭看向江行,他此時沈靜得像是在等待日出的雪人。

不知怎麽的,他像是快要消失了。

燕歸突然湧上一陣恐懼,面對失去的恐懼讓他下意識想抓緊些什麽。

他猛地揪住江行的衣領,直直撞向他的唇角,任由蘋果的甜香化在口腔又竄進鼻腔,以及新鮮的血液味道。

他們都還是鮮活的。

“江行,我愛你。”

他們得存在,得擁有。

等一場雪或一陣風,等一個既定的結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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